第47章

「别用那麽恶心的声音叫我,你这个蛇蝎心肠、最最恶毒的女人!」

「老天,我做了什麽?你竟如此怨恨我。」

「你没做什麽,除了一脚踢开你的亲人,远远踢到一个不再有人关切的鬼地方!」

声音再度变得激昂了,卡雷姆叹了口气,无奈地朝後方做出几个手势。

受到长官召唤的禁卫骑士们无声且迅速地移动,围在王后与王妃身侧,阻挡其他人的视线。

幸好大广场的表演高潮迭起,热烈的喝采声不断,卡雷姆抓紧机会,小声建议王后,「请移驾,属下确信能找到一个更适合谈话的安静地方。」

「嗯……」王后草草回应,随著卡雷姆引导的方向缓慢移动,一面劝著堂妹,「堂妹,你的指控不真实,陛下做出决定,我无法、也不能够干涉啊!否则你知道的,我一定尽力帮你,从小大到都是这样啊!」

「听听看,多麽虚伪的说词!」

王妃提起裙襬,跟紧王后的脚步。她不介意吵给所有人听,可是争吵需要对象,对象要走,她只好跟著移动。

「敢使出不要脸的无耻手段,为什麽不爽快承认?难道我是一个容易受骗的蠢人吗?噢,或许我是蠢,这麽多年来都蠢,一直受到欺骗!」

「欺骗?是谁的胆量那麽大,竟敢欺骗我的堂妹?」

「够了!你不要再演了!」

嘴角扭曲了一下,卡雷姆忽然很同情二王子妃,如果不是裙子太厚重,火气一定能让她跳到半天高。

转进回廊,閒杂人等登时少掉一大半,远离人多嘈杂的区域,也远离使米卢斯王室在各国宾客面前丢脸的可能性,卡雷姆的心情跟著放松不少,如果不是靴声在廊上急急响动,一名下属奔到他身边,他几乎想趁机溜到其他地方偷懒一阵子。

「大人,斯坦达尔的两位殿下正要离开,他们走得快,马上会经过这里。」下属在他耳边报告著。

以观礼祝贺为名义前来,使米卢斯王大大有面子的阿列维王子、以及素有北武神美称的伊格纳堤耶夫王子,卡雷姆怀疑前者是故意想见识这一对堂姊妹的有趣热闹。

「我会带他们走另一条路,你派人请芬姬儿公主殿下过来一趟,这边就交给她处理。」

「由芬姬儿殿下处、处理?」

下属张大了嘴巴,卡雷姆则耸耸肩头,「有何不可?反正事情很难变得更糟糕。」

「卡雷姆大人,我真高兴我们又见面了。」

「一定不及我见到两位殿下的喜悦。」

他们在回廊前相遇,斯坦达尔的两位王子以及随扈的武官们,卡雷姆及时截住他们。

和前次欠缺心理准备的巧遇不同,无论是身为宾客的阿列维王子,或是负责招呼接待的卡雷姆,都表现出最从容不迫的悠然,笑容、握手、问候,全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柯尔大人或是杜里大人没有陪伴著两位殿下吗?」除了引路的禁卫骑士,卡雷姆没看见其他米卢斯人,「我深深为我们的怠慢感到讶异与抱歉!」

「不需要如此。事实上,我和绿翡翠殿下刚刚结束一次愉快的谈话,柯尔大人可能误以为我将一直拥有四殿下的陪伴。」

「我猜测殿下并没有积极纠正这个错误印象。」

阿列维王子笑了笑,「记得初次见面时卡雷姆大人就说过,你很会猜,果然不夸大。」

他举起一只手,部属们立即往後退,能听见谈话的范围内只留下弟弟北武神在身侧。

他们边走边谈,从一般的寒暄延伸到庆典的盛大、米卢斯王城的繁荣,并且意外地发现,当话题普通正常时,彼此其实是相当出色的谈话对象。

阿列维却不肯让事情就此简单化,「尽管这一切如此热闹灿烂,我仍觉得缺少了某种关键性的事物……」他刻意停下来假装思考,以增加戏剧效果。「对了,尤金大人的不在场使庆典黯然失色!他究竟人在哪里呢?我实在太想太想见他一面。」

盘旋在心里整日的疑问,忽然由旁人的口中说出,感觉不能更怪异,卡雷姆想附和阿列维王子,却不得不拚命阻止自己说出真心话。

「尤金在路上受到耽搁,殿下当然听见柏尔杜尼大使带来的消息吧?」

「好像听过。所以尤金大人因为小小的意外,延迟出席?你是这麽认为?」

「事实是如此。」

「事实不是他害怕回来?不愿意回来?」

一丝狼狈从蓝色的眼瞳中闪过,卡雷姆勉强笑著,「我不懂殿下的意思。」

「没关系,我也觉得自己太失礼。回到家乡,面对久别的家人,是值得高兴的事,尤金大人没有道理感到迟疑,他何必呢?又不是存在著什麽隐晦不能公开的秘密……莫非他有吗?」

「有机会的话,请顺便帮我问一问尤金,我也想知道答案……噢,殿下的马车终於备妥,真是太好了!」

卡雷姆指挥部属,依序安排宾客们的车辆、坐骑,动作十分迅速俐落。

等不到尤金归来的巨大失落感,他花费超过一个上午的时间才稍微压下,现在莫名其妙又被唤醒,让他一秒钟都不想多等,迫不及待想送走眼前这个祸首。

落後兄长几步,伊格纳堤耶夫王子停留在卡雷姆面前,卡雷姆的笑容还在,只是离崩塌已经不远。

出乎所有人意料,他伸出手掌,轻按了按卡雷姆的肩头,「阿列维说笑话,别在意。」马车边,阿列维正望向这里,眼神催促著弟弟。北武神仍决定说下去:「他会来,你的愿望已经实现,只是你不知道。」

卡雷姆被这几句话搅得一头雾水,「我的……愿望?我不明白殿下的意思……」北武神因为不爱说话,长期欠缺练习所以词不达意吗?

这回北武神又恢复寡言的本性,没说一个字,却在所有部属惊诧得几乎掉眼珠掉下巴的注视下,对卡雷姆微微一笑。而那笑容,竟然有七八分像尤金。

「……真是见鬼了!」目送马车离去,卡雷姆喃喃说著。

「伊格纳,你做了一些很不像你的事。」

马车厢里,阿列维王子对弟弟突然的言行表现出轻微的不认同。

「你也是。」

「是吗?我以为我仍然保有我的风格。」

北武神摇摇头,不以为然,「你明知道尤金佛利德林正在赶来的途中。」

是,他确实知道,阿列维不否认,他挪动身子,在座椅里调整出一个最舒适的姿势,然後闭上双眼。

「也许我们会在路上遇见他,到时候记得叫醒我,我想我可以拖延他一阵子,增加一点焦急,一定很有趣。」

「不有趣。」

阿列维弯了弯嘴角,「啊,崇高的情操,令人又爱又恨的特质。」

伊格纳挺直他的背脊,疑惑地转头看他的兄长,不太确定那番话里是否藏有其他含意。

不管进入睡眠的时间是否真的那麽短暂,他只见到一张小憩中的平静睡脸。

他又转回头,面向窗外。不久後,一辆雕著蔷薇徽饰的豪华马车急驰而来,几乎笃定是尤金的座车。

北武神再度瞥了兄长一眼,然後露出浅浅笑容,什麽也不说、不做,任尤金的马车与他们交错而过,继续奔向王城的方向。

【 68 】

好不容易抵达王宫,天已经全黑,尤金走下马车,勉强赶上庆祝的尾声。

阶梯前,燃烧的火炬夹道,每一把火焰前方,都伫著一名宫殿骑士。尤金从中穿行,一次次呼吸,带回肺腑的是更多的怀念与渴切,他乐於看见这些式样美丽的制服,喜欢之馀,还有些许紧张。

这是闹出婚姻纠纷後,他第一次回国,米卢斯没有人知道事件的後续发展,他预期将有许多好奇的目光、试探的询问、焦虑的情绪正等待著从当事人身上挖出些什麽,而他不打算正面予以回应。

当然他们迟早会知道一切,但不是今天,不是现在,今晚他有更私人的事、更重要的人排在优先顺位。

拉正服装,确认前襟的白蔷薇完好待在它的位置,尤金不知道第几百次顺过齐整的短褐发,右手握住了左手,扣著四根指头,他挺直背脊,微微颔首,让卫兵为他推开大门。

王宫最富丽宽敞的一座大厅,烛火以千计数,造就的惊人光亮逼得尤金眯起眼。眼睛适应前,他在门口稍稍停滞,闻到混著香水、酒浆与食物的迷人气息,听见乐音、笑语、酒杯碰撞的清脆响声,还有自己的心跳。

许多熟悉的脸孔,纷纷转向他,脸上写著同情体谅、掩不住的好奇,和料想相差不远。值得庆幸的是,那些能够堂皇开启敏感话题的皇亲国戚几乎不在视线范围内,多数人碍於身分,只敢望著他,在他靠近或经过时互相点头致意,并且在他远离时立即和身边的人低声议论。

尤金的态度不冷不热,不正面回应任何人,也不刻意表现漠然,他不间断移动脚步,视线扫过一群一群宾客。部分禁卫骑士已卸下当天勤务,恢复贵族子弟身分,在厅中来去穿梭,醒目的红金色制服出现一次,他就停步一回,他看到各色各样的家纹装饰,就缺一朵红蔷薇。

是正在忙吧?

他收回搜寻的视线,在任何人能够拦下他谈话应酬之前,找到公务上的首要目标:新王陛下。

「陛下,尤金迟到了,请陛下原谅……」他不嫌繁琐地交代延迟的原因,并一再致歉谢罪。

世上有些人,能够单凭言语和仪态,将诚意淋漓展现,尤金正是其中的佼佼者,歉意被收下,还附加亲切无比的回应,「够了够了,无须多说,我听到过消息,意外嘛!那些个鬼道路做得真的不怎麽样,我可不会怪你的呀!」

新王哈哈笑著,用力拍他的肩头,过度夸张的笑容,浓浊的酒精味,不需要第三条线索来告诉他,国王陛下喝得太多,离醉倒已不远。

「陛下的宽宏大量,尤金感激不尽。」接著他说起预备好的祝贺词,优雅的嗓音有如朗诵诗歌,类似的话无论多少人说过,听的人永远不厌腻。

过程中,尤金陪著新王乾了三杯酒助兴,等他终於告退时,陷於饥饿状态的肚腹已发出咕噜噜的抗议响声。

因为赶路,他没有机会好好用餐,但他的需求还得再等一等,置放餐点的长桌前,他见到一双翠绿莹亮的眼。

安杰路希殿下向来是耀眼的存在,尤金能一眼看见他,并不奇怪;奇妙的是,对方也目不转睛盯著自己。

「殿下,三年不见,尤金向您请安。」尤金笔直走向安杰路希,举止严谨但容色亲切地行礼问候,从对方的神情变化看得出,这也正是殿下期待的事。

「辛苦你了,柏尔杜尼怎麽样?听说那里今年冷得很快?」

「确实如此,冬天彷佛提早抵达。」

殿下在此,奥达隆为什麽不在附近?尤金心里想著,不自觉往旁边瞄了一眼,碰巧又是一名禁卫骑士经过,心跳一瞬间加速,下一瞬间又带著小小的失望平静下来。

「奥达隆不在喔!连卡雷姆也不见了,你在找他们,是吗?」

那麽明显吗?尤金苦笑著,「……能够先见到殿下其实是最好了。」避免被追根究底探问,他从衣袋取出预先准备的小礼物,只在柏尔杜尼出产的蓝色宝石,做为安杰路希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刚好是今天。

如同其兄姐,漂亮的小首饰应该也能轻易讨好安杰路希,稳当的送礼选择,这一次却莫名其妙失准了!安杰路希握著宝石,垂下肩头,丧气的程度甚至比收礼之前更严重。

尤金很快观察出事情的原因和礼物、和自己都无关连,「殿下……您为什麽不快乐?是不是奥达隆待你不好?您尽管告诉我,我马上叫他改进,好不好?」

「……他不记得我的生日。」

「他不记得?」

奥达隆不记得殿下的生日?不确定是这个过失本身,还是安杰路希的在意更叫尤金惊讶。然後他注意到对方有些不同了,记忆里小王子高高在上的气焰、骄蛮的脾气,程度似乎减轻许多,刻意塑造出的虚弱病态也消失无踪;取代的是吃得好睡得好气色极佳却硬要挤出万般委屈的可爱模样,漂亮的眼睛朝上仰望著,不像个王子或亲王,反而像一个……一个……在撒娇的弟弟!

以前,幼年的卡雷姆露出类似神情时,尤金可以允诺最为难的事情,安杰路希虽然远不能相提并论,但他喜欢这样的转变,好奇是什麽时候发生的改变?他和奥达隆的关系可以比拟为兄弟,连带使安杰路希殿下也拿自己当大哥吗?

或许殿下本身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不知道奥达隆在心中真正的份量,但这无碍尤金为好友高兴的心情,他打算帮奥达隆说几句好话。

「殿下请听我说,我认为……」尤金没有机会完成那个句子,一个侍者在他面前踉跄了一下,接下来他所有的感受只剩下温热、湿黏、刺鼻的辛辣!大银盘摔在地板上当啷啷响,里头几乎是空的,因为食物全部都在尤金的身上!

四周的惊叫、侍者的道歉、安杰路希殿下的斥责,同一个时间乱糟糟响起,如果不是身在王宫宴会厅内,尤金会怀疑自己被人推进了沼泽。倾倒在他身上的也确实是厅内最接近沼泽的一道料理,说不上来由什麽东西混合而成,食物的颜色是豔丽的鲜红色,散发出毒害鼻腔的强烈辛辣味道;汤汁!尽是湿答答黏糊糊的汤汁!从领口、前襟、衣摆,蔓延到长裤、皮靴,渗透力强大无比,淹过上好的丝质衣料,迅速往下往内扩张领地,幸免於难的仅仅颈部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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