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是有点湿。」他讪讪说着,庆幸自己身在热气蒸腾的浴室里,别扭怪异的神情应该不会太明显吧?

卡雷姆转过身开始穿衣服,似乎并未感觉到任何异常,尤金慢慢宁定下来,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情绪太敏感。

他试图弥补刚才的失态,说着:「你没吃晚饭,会不会饿?我请厨房做了宵夜,晚点到我房间来一起吃吧!」

「要是饿,就会去。」

他依旧背身低着头跟长裤奋战。

然后尤金离开,浴室门打开又合上,他停下动作,背脊贴着墙壁,慢慢滑到地板上。

他看得很清楚,能让对方吓一跳地仔细,尤金从自己怀中挣脱时,脸庞隐隐浮现的蔷薇色,在热度饱满的雾气中格外具有诱惑力。

双手撑住了额头两侧,他蹙起眉头,血液在细窄的管道中汹涌奔腾,搏动的节奏清晰有如擂鼓,他为自己的欲望感到焦躁、恐惧。

【 7 】

卡雷姆在推开房门的瞬间哼了一声。

尤金的宵夜邀请应该是专属于他与尤金之间的美好时刻,却有第三个人在场。

那人在铺着金绿色锦缎的圆椅子里翘着一条腿,端着一只酒杯,淡金色酒液随着手腕的动作轻轻摇曳,姿态从容、微带嚣张。

卡雷姆是个聪敏且清醒的人,并没有盲目到视所有接近尤金的人为情敌,只能说他是对于奥达隆取代自己、陪伴在尤金身边的两年光阴感到相当不愉快。

客观而言,造成这种不愉快不全是奥达隆的错,但卡雷姆才十六岁,对事不客观也同样无可厚非。

回到暌违两年的寝室,心情过于放松的尤金什么都还没察觉到,他为兄弟的加入感到高兴,正式介绍他们两个认识。

卡雷姆不太情愿地跟奥达隆握了握手,蓝眼珠闪过一丝他在恶作剧时常有的诡秘光芒。

「说真的,你究竟几岁?」

「可能十七,可能十八,我是孤儿,这世上没有人能确定我的年龄。」奥达隆松开对方的手,靠回舒适的椅背,从容的态度没有改变。

「没有人能确定你几岁,却不难确定你“不是″几岁,」卡雷姆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露出挑衅的笑容。「不可能是十七、十八吧?我如果猜双倍,会不会估得太低?」

奥达隆回敬他同样不客气的一抹笑,「或许我是你的双倍年龄,不过这得看你几岁,断奶了没有?」

「哈!所以我二十,你四十!」

「不对,是我二十,你十岁。」

「……你们两个是不是只有八岁?这是在做什么?」

尤金皱着眉打断他们,他是在场年纪最大的一个,他都没到二十岁,其他人争什么?

「是他先开始的。」奥达隆耸耸肩,继续喝他的酒。

「我只是坦白说出每个人心中的疑问。」

「不是每个人!」

「啊,就是每个人!」

尤金立场客观的发言,听在卡雷姆耳里像是替奥达隆说话,情绪一下子失去控制,他的声音有些高亢地说:「我不惊讶你维护你的好朋友,还不惜昧着良心。」

「…………」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敌意?尤金一时无法理解,晚餐时候的挫折感再度笼罩住他,以致于无法像往常一般,在第一时间斥责弟弟的无礼言行。

「年纪的问题,我个人并不介意,但我不得不说,你对你哥哥的态度非常糟糕。」

「我不知道那关你什么事?」

「绝对是我的事,因为我一向乐于教训态度差劲的小鬼头!」

「够了,你们两个通通——」

闭嘴这个词来不及出口,就被椅子翻倒的噪音盖过。

不知道是谁出的第一拳,很可能是卡雷姆,太混乱了尤金也不能肯定,他才楞了一下子,接着就看见他们两个人大打出手……在他的寝室!

卡雷姆的安危是尤金首先挂念的事,他立刻扬声要求奥达隆住手。

他见识过太多次了,奥达隆在战场和敌人作战、在私底下和同袍打架,威猛而剽悍,以少敌多都不是问题,何况一对一打年纪较小的卡雷姆?!

然而他却意外发现,局势并未一面倒,卡雷姆超出他预期的表现一点都不逊于奥达隆,比较起自己则是厉害得太多太多了!

他们从拳打脚踢,一路发展到毫无章法的贴身扭打,彼此都试图要压制住对方。

尤金的担忧也从两人的身上,渐渐转移到了家具摆设。

桌椅早已尽数倒翻在地,本来美味的宵夜变成泥巴似的一团糜烂,醇酒泼在地上,制造出让人皱眉闪避的大片污渍。

生性喜爱整洁的尤金越躲越远,阻止收不到效果,不知不觉也变得焦躁起来。

「快点停止!你会弄伤他的手!」

这次遏阻的对象是针对奥达隆,他正扳住卡雷姆的手,压制在大床边缘,完全没听见友人的叫喊,只专心维持他好不容易取得的优势。

「小鬼,准备认输道歉了吗?」

「你在说谁啊?大叔!」

卡雷姆发出强烈的怒吼,架起手肘,奋力一翻,奥达隆抓不住他,整个人被摔开来,狠狠撞上床尾板,床脚吱吱嘎嘎地摇晃了好几下。

卡雷姆很快扑上去,奥达隆还手反击,没有人注意到尤金古董级的精致床褟根本不适合做为战场,随着激烈的扭打,不只床脚床柱,整座大床都在剧烈晃动。

似乎是难以避免的结果,木材破裂的劈啪声一连串响起,那座豪华美丽、尤金睡了十几年的四柱大床,终于从中央塌陷,四根床柱东倒西歪,再也支持不住……

「我的天哪——!!」尤金的惊呼声中,床铺顶棚发出巨响,轰然倒塌,将两个人一起压住。

幸好,即使大少爷出远门两年,府邸的清扫工作依旧执行得认真彻底,倒塌的顶棚没有扬起灰尘,只有木片木屑四散纷飞,落了满地。

奥达隆和卡雷姆先后从大床的残骸底下咳嗽连连地爬出来,他们的衣衫破损不整,身体、脸颊,到处都有被砸伤的痕迹,本来应该是极端狼狈的……如果不和眼前的一片杂乱相比的话……

邻近床铺的家具摆设没有一样逃过被牵连的恶运,扯破一大片的窗帘拉倒了烛架,蜡烛掉在上头短暂燃烧,没有蔓延酿灾,却留下令人厌恶的焦臭;书桌、橱柜,杂七杂八的小东西毁损散落还算小事,成排的墨水瓶全部破裂,蓝黑色墨水溅上床褥、书本、还没收起的浅色衣服、雅致的米白色地毯……没有一样不是尤金向来珍惜使用的。

「少爷!发生了什么——噢!」

赶来察看的仆人们都后悔自己的行动太迅速,因为他们见到了大少爷的表情。

非常、非常苍白的脸色,白得有如死人,底下却有腾腾的火焰燃烧。

尤金生气了!

一股战栗感从卡雷姆的脚底一路窜上来,他想爬回去残骸底下躲着,同时又掺杂着莫名的成就感,惹尤金生气不是件容易的事,他竟然办到了!

「真想不到,我回家的第一天晚上,必须睡客房。」尤金环顾四周,声音冷淡得过头,反而恐怖。

「不、不必,你可以跟我睡!睡我的房间,我们的床是同款式,相信你会睡得一样舒适!」

卡雷姆仍抱着一丝希望,尝试浇熄兄长的怒火。

「嗯,我就睡你的房间。」

不可能有这么好的事吧?!卡雷姆不敢贸然松懈,果然尤金接着又说:「我睡你的房间,你睡这里。」

「……咦?」这里?

奥达隆眼看情况不妙,假装没事般站起身,拍了拍衣摆,「那么,我不打扰你就寝了,晚安!」他只想赶快逃走。

尤金却挡住了他。「别想走,你也睡这里。」

什、什么?奥达隆和卡雷姆同时张大了嘴,闭不起来。

「尤金,这实在是……」尤金的视线扫过来,卡雷姆抢先接下去:「实在是最棒的解决方法!」奥达隆立刻瞪了他一眼,他拼命忍住不回踹一脚。

「你们两个是我见过最幼稚、最愚蠢的野蛮人!」

尤金背着双手,严厉地对他们两人训话:「今天晚上就待在这里好好反省,为什么可以和平解决的事情,偏偏选择最无谓的斗殴行为?为什么举止无法像个文明人?我之前难道不曾说过——」

一旦说教起来就欲罢不能,是尤金的特性。

奥达隆知道自己有错,耐着性子不说话;卡雷姆因为要跟奥达隆睡在一个房间而沮丧,没有力气反驳。两个人像做错事的小孩般垂下头,默默站着。

最后,尤金吩咐在门口待命的仆人们:「给他们必要的用品,但是不准帮忙整理。」

简单的交代之后他便转身离开,留下整个房间的残乱、两个悔恨不已的青少年以及一大堆同情的目光。

【 8 】

「痛痛痛、好痛!」

卡雷姆一面换衣服,一面哎哎乱叫,他的背脊有一整片床顶砸出来的青紫,敷上了药膏,药力正发挥作用,火烧一样烫,他怀疑今晚必须趴着睡觉。

房间里的另一个人却始终安静无声。

卡雷姆移动视线,越过大床的残骸,瞥向他的一夜室友。痛快打过一架,他的心情得到宣泄,奥达隆看起来也变得顺眼许多。

奥达隆同样在处理身上的衣服……或者说破布。扭打中,他的上衣遭到严重的破坏,已不堪用,三两下随手扯下来,扔进衣箱里。

除去残破的遮蔽,他精壮的上身展露无遗,尤其侧腹部纠结突出的皮肤表面,微暗的烛影照射下格外狰狞吓人,明显是新结的伤疤。

「那就是你为尤金受的伤?」

卡雷姆难得感到一丝惭愧,也许自己应该对尤金的救命恩人更好一点?

「嗯。」

「你为什么愿意?」

「权衡利害的结果,就当时的位置判断,他受这一击绝对致命,我最多只是重伤。」

卡雷姆为这个过于冷静的判断稍微睁大了双眼。「假使你也会死,怎么办?」

奥达隆针对这个假设仔细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不会让那样的情况发生。」

「如果发生了?」

「不会发生。」

「嘿,你真固执、真自信、真没道理!」

卡雷姆笑嘻嘻的声音里减少了敌意,加添了戏谑的成分,奥达隆转过身,正面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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