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因为那是尤金的意愿,他把尤金的感受看得非常重要。」

「所以他在夜晚跑掉,打算自己想办法……我以为你会阻止他。」

「当卡雷姆表现出执著的一面,我不认为有什麽人、或什麽事能够阻止他。他搞不好真的能打倒我,如果他认为我是营救尤金的一项障碍。」

奥达隆把安杰路希放落在靠近壁炉的长椅上,房间里最温暖的位置。安杰路希缩起身躯,两只手抱住膝盖,看起来闷闷不乐。

奥达隆在他面前半跪下来,取得适当的高度,注视著那双莹莹翠绿的眼眸,里头有不常见的忧愁。

「不需要为卡雷姆操心,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只能这样安慰他。

「那麽……尤金呢?迪拉尔会不会已经杀死他?我和尤金佛利德林不熟,但是……卡雷姆让我觉得,好像……好像尤金没有平安,他也不会好好回来……」安杰路希用带著惧怕的口吻说著,「而且你……你……」

找不到合适的言语表达心里的焦虑,他拉住奥达隆的手臂,也拖到长椅上,头颈低低贴靠著对方的胸膛,感受著稳定有力的心搏一下一下跳。

一开始,奥达隆有些微的混淆,以为安杰路希只想找个舒适的大靠枕,就像平常习惯的那样。他的手绕到安杰路希的肩背,拨弄长长发丝,让它们在火光下像金色的水波流动,也一如平常的习惯,但是该有的平静与安逸并没有如常报到,至少安杰路希的身躯僵硬依旧。

奥达隆这时候才懂对方的烦恼,拒绝迪拉尔有极大的风险,无论文件上签的是谁的名字,自己都是实质的负责人,尤金若不能平安归来,在公私两面都将对自己产生不可忽视的影响。失去挚友的伤痛、自责,这是安杰路希预想到的最糟情况,尽管就整体局势而言,那根本排不上目前最值得忧虑的前几名。

广大的世间存在著各式各样的情感,安杰路希的情绪实在渺小得不值一提,然而,想到世上有一个人,不顾事情的轻重缓急优先担心自己,对奥达隆而言,似乎比战无不胜的官方纪录更像个奇迹。

「担心吗?很遗憾我无法保证事情一定顺利,但是过度的忧虑也不会有帮助。」

安杰路希叹著气说:「早该知道你不肯说好听的话哄我。」

「你只是分不出别人是否在哄你罢了!」奥达隆笑著,伸手轻拍爱人的肩头,起身离开长椅。他对卡雷姆的高评价,不代表完全不担心尤金,与安杰路希的互动带给他难以言喻的温暖与甜蜜,心中的喜乐增加一分,对身陷危难的友人的歉疚也跟著加深一分,他没办法继续承受。

「时间不早,睡一下吧!」他又回到长桌前。

「你呢?你不睡吗?」

「出击前夜,我习惯醒著。」

「那麽我陪你,」他很快地说,「撑到天亮没问题,难不倒我。」

「好吧,别发出鼾声吵我。」

安杰路希恼怒地瞪眼,「我不会睡著!睡觉的时候也从来不打鼾!」

「你自己当然听不见。」

「我没有!没有!我没有打鼾!」

「现在比鼾声更吵了。」

「…………」安杰路希红著脸,不情愿地闭上嘴。他使劲地扭过头,宁可瞪著无聊的壁炉火,也不要看奥达隆取笑他的微弯嘴角。

可是他坚持不久,又偷偷转回来,奥达隆已经恢复他进到房间之前的模样,目不转睛盯著模型,陷入自己的思绪当中。

这样的夜里,偶尔被忽视,安杰路希破例接受。他放低身体侧躺,臂膀和扶手中间压著一块靠垫,脑袋歪在上头,从椅背和桌脚间的空隙偷瞄奥达隆——拥有无懈可击的战绩,面对敌寡我众的优势,严肃的容色却不曾稍减。

很严肃,而且眼眸中毫无睡意,安杰路希不明白,他们明明一起赶路过来,途中的休息时间短暂得可怜,根本不足以消除疲劳,奥达隆应该跟自己一样累才对……他昏沈沈地想著,脑中的思路已糊成一团。炉火使室内温暖,使他的眼皮往下掉……往下掉……一不小心,便完全闭合……

他连续惊醒好几次,有时见到奥达隆似笑非笑望著自己,有时只是一片朦朦胧胧的光影。直到最後一次,他惊醒时发现房内起了很大的变化——身上多了一条毛毯,脑後是松软的大枕头;长桌前的椅子空荡荡,奥达隆不在房间里,壁炉的火光也不再明亮,因为高窗洒进更强烈的光线,是阳光!太阳都快爬到头顶的位置了!

「干嘛不叫醒我!」

睡意一扫而空,安杰路希掀开毛毯,不顾突然袭来的寒冷,裸足跳下长椅——噢,真是,奥达隆连靴子都帮他脱了!——他懊恼地冲到窗边。

军队已经全部出动,只留下少数卫兵驻守,银椴木城静得幽雅,他竟然听得见小鸟在树梢歌唱。

他在走廊外逮到榭佟子爵,开口就问战况。

秉持有礼的绅士教养,榭佟先向亲王殿下道早安、叫人为殿下送早午餐,然後才慢条斯理回答,「禀告殿下,我们还没有收到消息,但是安静是好事,表示战事推进到我们听闻不见的场所,相信格腾堡目前正是一片混乱,喧闹不休……」

子爵的运气不好,信心十足的推论才出口,外头就传来喧闹声,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安杰路希探头到窗口,骚动的来源就在城外不远,一支骑马小队从河岸的方向过来,很快奔进城门,每匹马都载著两个人,一名持缰的骑士、一名歪歪斜斜随时都能从马背摔下的疲倦人影。

安杰路希简直不敢相信他见到的其中一张脸孔,「伊恩!」他大叫,转身就往楼梯跑,差点撞倒站在一旁的榭佟。

所有人都让路给他,他一路狂奔,毫无阻碍地冲到城门前的小广场,刚刚进城的小队就在那里。

他欣喜地喊叫,同时举起一只手挥舞,「伊恩!你没事!你没事!」

「是……安杰吗?」

伊恩刚刚让人扶著下马,勉强倚靠马身站立。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因为太疲倦而模糊的视线凝聚成清晰的影像,等他意识到小堂弟正朝自己飞扑过来,反应已经太慢,「啊!等、等一等……先别、别、别……哎哟!」接著是一声惨叫。

「你有伤?」安杰路希急忙松开他。

伊恩痛得一脸惨白,点了点头,「温柔一点,安杰,我不是奥达隆,我受伤会痛。」

奥达隆受伤也会痛,只是从来不哎哎叫,安杰路希忍著没把这个过於苛刻的标准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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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看见你平安,我太高兴,我知道你会原谅我。」

「我又没怪你。」伊恩朝他虚弱一笑,并且冒险接受安杰路希的自告奋勇,让他搀扶著自己移动。

辨认、避开伊恩的伤口不难,那上头缠著匆促困扎的绷带,表面染著淡淡血色,跟他一起回来的大人们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全都挂了彩,伤情深浅不一。幸运的是,他们努力的成果也同时呈现在眼前——小孩子们受到很好的保护,表面看来都完好无伤。

安杰路希尽力将乱糟糟的现场以视线搜寻过一遍,人数和利德辛所说大致相符,他不太认得谁是谁家的孩子,除了柯尔家的双胞胎,以及其中一个五岁小男孩,似曾相识的清秀五官,活脱脱是幼年版本的尤金,血缘关系一眼可知,绝对是佛利德林家的小孙子。想到尤金,他反覆又找了几遍,还是没有尤金的踪影。

「尤金真的不在……」安杰路希遗憾地说。

「尤金还在格腾堡。不过别担心,卡雷姆已经去找他了。」

「你知道这件事,你遇见过卡雷姆?」

「是啊,」伊恩指指身上最新的一处伤口,苦笑著说:「那家伙出剑快得要命,差点死在他手里!」

【 94 】

时间稍稍往前推移,当安杰路希趴著长椅扶手,紧张感逐渐被浓浓睡意取代时,卡雷姆和跟随他的七名伙伴乘著三艘小舟,双手扳桨,在黑暗中划开水面、渡河前进。

太大的声响可能带来危险,他们花费平常两倍以上的时间才划抵对岸,接著将小船拉离水面,和桨一起藏在岸边草长处,仔仔细细遮掩起来。

从河面开始,一层淡淡灰白往四周蔓延,视线范围又变得更窄了。

「……这是什麽?雾气?」

「雾气?多麽没礼貌的说法,这是幸运女神的吐息,心存感激地利用吧!」

很快地,卡雷姆难得发现自己说错了,幸运女神其实还没睡醒,他们面对的不过是某种恶劣的玩笑——前面一个人的背影忽然自眼前消失,那一层薄薄雾气害卡雷姆多费了一点反应时间,才意识到队友是被绊倒,并且以奇怪的姿势往低处滑落。

他抢上一步,及时抓住队友的後衣领,一道小斜坡将他们两人一起拉下去,滑动停止的瞬间,某种冷冰冰的东西擦过发鬓,削下几丝褐红,他松开队友,拔剑还击,当当当连续发出好几响。

「这、这里怎麽会有人?」卡雷姆身後的伙伴、前方不明身分的人,同时叫出这句疑问。

卡雷姆没空说话,手中长剑飞舞,画成一个牢固的金属半圆,同时抵挡四到五个人的攻击。

没有月亮的夜晚,连剑刃的反光也看不到,只听见叮叮当当的响声,以卡雷姆为中心,斗得激烈异常。此外是不正常的宁静,其馀七人不敢贸然加入黑暗中的战局,也不愿意出声引来格腾堡的援军;奇怪的是,对方也一样闷不吭声,只是一个劲拚命拦阻,好像在保护什麽重要的事物,不让任何外人接近。

如果是平常,卡雷姆会想要知道原因,现在的他却只有一个念头——铲除所有挡住去路的阻碍!他一找到对方力气不足的弱点,便毫不客气地全力进攻,朝右侧连续击刺,动作又快又狠,对方後退连连,一面手忙脚乱地招架,左边的人急急忙忙来救,卡雷姆早就等在适当的位置,左手抓到对方手臂,顺势往右边猛力推去,其他人一直到那个倒楣的家伙跌到近处,才看清是自己人,收剑躲闪时又是不小的混乱,卡雷姆已经趁机绕道,冲到他们背後。

「糟、糟糕!」「当心!」「危险!」「请快逃!」

好几个拔剑的声音,混著叫喊,乱哄哄响成一片。

无论被警告的那个人是谁,他只来得及做一件事——抬起手臂,举剑挡架。

卡雷姆比他快得太多,剑尖擦过刃面,一击刺入肩头,正加力打算穿透时,那人忍耐不住疼痛,张口大叫:「哎哟——痛痛痛!」

右手陡然停住,卡雷姆抽回染血的剑,上身伏低,著地滚翻到一旁,躲开对方赶来抢救的夹击。「我好像听过那个可笑的惨叫声。」他一面说。

「咦?!」

更多人认得卡雷姆的声音。

「卡、卡雷姆?」「是佛利德林家的小子?」

「卡雷姆大人!是卡雷姆大人!」

最後的一波欢呼压倒其他的声音,来自刚才被打得七零八落的几个人,他们一发现对手是团长大人,胸中难平的怨愤,全部化为激动欣喜。

卡雷姆拉开兜帽,彼此靠近,自己被认出的同时也认出对方,那是经过好几天逃亡、模样狼狈的一群,禁卫骑士光鲜的红色制服处处是破损脏污,残馀人数不到二十人,能自由行动的更少;受他们保护、利德辛也曾提起过的贵族大爷们多半坐卧在草地上,看起来饥饿疲倦,眼中闪著获救的喜悦光芒,却说不太出话来,除了按著肩头伤口,对卡雷姆喋喋抱怨的伊恩……

「这真的很痛!」伊恩是国王的堂兄弟,三十多年尊贵奢华的生活当中每次受伤都和卡雷姆脱不了关系,「什麽事情让你那麽急,不能先问一声再动手?」

「又是什麽事害你们迟钝缓慢,不主动报上身分呢?」

「我不可能在敌人的地盘自曝身分。」

「是的,你没有,你不过是逗留在敌人的地盘……呃,露营?世上唯有每天睡在芬姬儿枕边的柯尔能在勇敢的层面打败你。」

「别设陷阱让我跳,我从来没说过芬姬儿难搞。」

「有意思,你用了难搞这个词,是灵光偶然闪动,有如在脑中爆开的小小烟火,还是某种悲惨受害的过往历史,成为你的具体根据?」

卡雷姆和伊恩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责怪的同时,他带来的其他人都在忙。伊恩闭起疲倦的眼,主动认输,「随便你,只要记得收敛一点。」他一面让人处理他的新伤口,小声说:「你知道的,他们的儿子也在这里。」

芬姬儿的儿子们,这提醒了卡雷姆一件重要的事,他蹲低身子,以有限的视力细细搜索,在土坡下发现长草遮蔽的小小藏身处,那是伊恩一行人在这里停留的原因,一个个明显累坏了的小小人,连永远精力旺盛的柯尔家双胞胎也昏沈沈闭著眼睛,正在休息。

他小心接近,宛如迷途的旅人,第一件事就是在天幕寻找指路的星,而他终於找到他的,一双惺忪未醒的浅褐眸子,得自世上最美的遗传。

卡雷姆的心中获得极大的安慰,海因茨完好无缺,无论他和尤金最後是否平安都不要紧了,他们的父亲将不至於失去一切。

「我猜你要去格腾堡,为了尤金?」伊恩跟了过来。

卡雷姆匆匆退开,在海因茨察觉他的存在之前。

重逢很美好,分离也因此更加难以忍受,与其短暂相聚、迅速分离,他宁可将时间推迟,之後再带著尤金一起……唯有如此,团聚对他来说才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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