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才说出这句话,他拥着她的手就松了几分。

他蹙起眉头,似乎对自己因她而起的欲望感到矛盾而挣扎。

他居然还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来?!

她心里有满腔的怒火,却不知从何发起,只是气呼呼地瞪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则是静静地望着她,既不松手也不开口,就那么看着她有话说不出口的样子。

她终于动了动嘴,但什么都还来不及说,他展眉又道——

“不要再说嫁给别人的话。”

她蓦地一脚踩在他的脚上,脚尖突来的疼痛让他不经意间松开了手,抬眸去看她时,看到她脸上尽是得逞的快意。

他微微一叹,神情中还带着面对孩子般的无奈,“如果踩我能让你消气,我倒宁愿你多踩几脚。”他垂眸,手指绕动,利落的解开缠在他盘扣上其余发丝。

她终于夺回自己头发的自主权,急忙拢了拢发,不让多事的风再次吹散她的发。

他温柔地牵起她的一只手,用极尽低柔的语气慢慢道,“我们不要再怒目相对了,”看到她抬眸望着他,他轻轻地拨开她额前的发丝,“你说过,做不了情人还能做朋友。”

做朋友?

她激动地徒然变得神情,“做朋友?你追上我,说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只是想要‘朋友’这样的结果?我没听说过朋友还可以随便亲吻的!那这样说,是不是我的所有男性朋友都可以对我为所欲为?!”

他的眉头因她这些话紧紧蹙起,沉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想到她说的那些画面,戳心入肺的痛楚令他几乎想要杀掉所有会碰触她的人。

她的情绪异常激动,双目直勾勾地瞪着他,拳头攥得紧紧的,心乱如麻。

时间在一点点的流逝,而她在时间的流逝中等待着。

本想要听到不一样的答案,但是,她摇了摇头,慢慢地朝后退去一步。

她动了动嘴角,为自己刚一闪而过的想法而感到幼稚。即使他给了不一样的答案又如何,即使他愿意现在与她在一起又如何。

一个背叛过自己两次的人,谁能保证不会有第三次的出现……

想着,她的眉毛扬出一抹好看的弧度,“我真傻,居然还在等……”

她移回视线,不再看他,而是拽起被草勾住的裙角,朝另一边走去。

他在她身后蓦地抓住她的手腕,一张似是由冰雪勾勒的俊颜上,是显而易见的挣扎。

她回眸望着他,迷惑了……

迷惑在他的行为之中,亦迷惑在他对她似乎从未离开过的感情中……

他拉住她,一手撩开她的袖袍,那晶莹剔透的镯子映着她白皙的肌肤,呈现在两人面前。

她发现他望着那只镯子沉思着,不由得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他的指抚上冰凉的玉镯,慢慢摩挲,神情专注而认真,须臾,她看着镯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因为死物一般的镯子竟是有了生命般动起来,镯内好像灌注了水般汩汩地流动着,她甚至能听到水流撞击玉璧发出的叮咚声。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被这镯子的美丽与神奇所吸引,同时在心底也浮现出了一连串的问号。

他看到她的反应,这才满意地收手,反手握住她能比玉镯媲美的光滑手腕,凝注她的双眸道,“这镯子的故事你听说过的吧?”

她蹙眉,“难道,它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故事?”

他看着她,浅色的瞳眸中似乎染上了淡淡得逞的快意,与一点点的笑意,“关于猛的故事,是真的。但它真正的主人,并不是花子絮。”

他眼底的笑意太过于明显,使得她内心的猜测不由得脱口而出,“难道是你?”话虽出了口,但是脑袋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他颔首承认,过了半晌,她才恍然。

得知镯子的主人是他,她的心里又是惊又是喜又是怒。

他说,镯子的故事是真的,那就是说,她这辈子都只能与他在一起……

但是——

“为什么要告诉我?”她不解,眼底闪烁疑惑,同时也闪烁着不确定。如果他不说,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明明不要她的,为何现在要来告诉她这些?

或者说,“你只是在同情我?因为负罪感,所以良心驱使你不得不告诉我真相?”她无法不这样想。

他握紧手心中的柔嫩肌肤,“我知道你会这样想,所以之前并不打算告诉你这件事。”

“什么意思?”难道他真的打算与她重归于好?在他眼里,她就是这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么?!

薄美双唇微微抿起,好似对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在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挣扎与思量。

他俊美的五官在树下光与影的交错中忽明忽暗,好似他心中此刻忽明忽暗的挣扎。如果为了他自己,他会毫不犹豫的说出真相,但是只要想到她知道实情后会有的悲伤,他就无法狠下心……如果是曾经的自己,或许可以做到,但是如今的他,早已被她化去了一颗冰冷的心,无论如何都无法将残忍的事实告诉她……

绿林中除过偶尔的鸟叫与蒲扇翅膀的声音,静谧的宛如深夜的幽沉,但是她望着他,浮躁悒郁的心却始终得不到片刻宁静。

内心激烈的挣扎过后,他终于下定一个决定,而心也慢慢地冷静下来。

“萱萱,听好我的话。”他抚摸上她的脸颊,用曾经在爱与情浓时一样的深情注视着她,尽量将自己所有的感情都能准确的让她感受到,“在池月山上的决定我不后悔。”

她僵住。

他绝美的脸庞染上深深地忧愁,墨黑长睫轻眨间掩去眸间的苦楚,“虽然放弃我们的感情,是处于理智的考虑,我也以为,为了你,我能放得开手。但是,在我听到你答应嫁给柳锦后,才发觉自己并没有那么宽广的胸怀,我无法容忍自己再为了保护你的同时,将你推到另一个男人的身边。”

“我知道我自私,分明不能与你厮守,却仍旧用你对我的感情羁绊着你……”

她静静地听着,却越听越茫然,越听越无助,心底的起伏如狂风骇浪般涌起,无法平息……

她清楚的看到,也感受得到,他眼底的伤痛,丝毫不少于她有过的伤痛。

他的眸光定在她身上,深邃的幽光像是要穿过她的身体直刺向心底……

“保护我?”他清淡的眸色渐渐地变得幽深,面色却白得骇人,让她的心底不由得浮出不祥之感,“这……是什么意思?”

他凝着她,渐渐地松开了握住她的手腕的力道,冷静地缓缓开口,“我们,有可能是亲兄妹。”他几乎数不清,究竟做过了多少挣扎与反复的决定,才将这句话说出口。

“什、什么?”因为阳光过于刺眼,所以晕眩间产生幻听了吧……

她怔怔地扯了扯嘴角,想要笑着对他说,不要开玩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是她听错了吧,一定是的……

薄唇再次抿起,他似乎有些哽咽,但还是轻声再次说了遍,“我们有可能是亲兄妹……”

“是我听错了,对不对?”她抬手抓住他的胳膊,紧紧地,紧紧地,直到她涂着蔻丹的长指几乎连带衣料陷入他的肌肤,她仍旧无法感觉到他的真实,“你再说一遍……”

她的脸色变得煞白,唇也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犹如晚风中不断飘落的桃花,在最后的残阳中摇曳,凋零……

“萱萱……”他就知道,她会这样,所以才选择放弃……

“一定是我听错了……”她退了一步,睁大眼睛看着他沉静的双眸,以及脸上显露出的痛楚,“一定是我听错了……”

她蓦地侧过身,不去看他的表情,他的眼神只会让她更加肯定那句话的真实性。

“我从来不知道,你居然还会开玩笑……”她双手捂住耳朵,“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逃避的反应没有动。

她侧对着他,捂着耳朵不断挣扎,不断地对自己说同样的话,但是,当她念叨已经麻木之后,却发现她的心根本没有受到任何的说服……

良久、良久。

她颓废地垂下双手,缓缓侧首望着他,胸口不住地起伏,整张脸上都是挣扎过后的疲倦,“既然你知道,为何还会吻我……你明知道……”

这个问题,似乎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问得小心翼翼,又问得缓慢,好怕这句话过后,便是无尽深渊,掉进去就再也无法翻身,再也看不到阳光、看不到希望……

他望着她,所有的感情都哽咽在喉头,千丝万缕地缠绕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一个字也不能说。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慢地抬步朝她走去一步,避开她充满泪水又怀着希冀的双眸,轻轻地将她搂进怀里。

她双手紧紧地攥住他,“不是的,对不对……对不对……”

“对不起……”他的声音轻轻渺渺,仿佛穿过万重迷障,才飘到她的耳边。

他带着哽咽的声音,像是催泪剂般让她的泪终于一发不可收拾地倾泻而出。

“我只是控制不住自己……”将她拥在怀里,他才能感受得到她的温暖的体温,才觉得不再那么冰冷,不再那么孤独,“如果你不那样逼我,或许,我还可以控制得住自己,不会做出继续错下去的事……”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前,悲恸的哭声却无法隐藏的从他的胸前传出,一下下地震荡着他的心。

为什么,为什么她紧紧地搂着他,却依旧无法感觉到他的存在,明明是可以追逐的美好,最终却只是梦幻一场……

即使在她的心底已经对‘兄妹’这个真相有了认识,却依旧无法相信……

为何毫不相干的两个人,会是兄妹?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一双柳眉笼着愁烟与哀痛,“你从小住在迟月山,怎么会……”才刚说出口,她蓦地用手捂住唇,睁大了眼睛,“你父亲曾经是国师!”

“那……”即将说出口的话,太难于启齿,她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问出口。他们究竟是同一个母亲,还是同一个父亲?

他知道她对端木蓝的感情,也知道端木蓝有多疼她,因此,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地开口,“这件事很复杂,现在说还太早。毕竟事关皇上皇后,若是猜错,无论对谁都不好。”他顿了顿,“我进宫的一个原因,是阻止你与柳锦的婚事,另一个原因,就是找出真相。”

她腿蓦地一软,他急忙伸手揽住她,“虽然我们……”想到两人的关系,他的胸口仿若被大石狠狠地辗过般沉重地无法喘息,调整呼吸后,他慢慢说,“虽然我们是兄妹的猜测,可能性很大,但也可能不是……”

她涩然,“如果可能不是,你当初在迟月山上会放弃希望么?”

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当初都不会放弃……

她笑,“如果有希望,你当初就不会放弃的,不是么?你说可能不是,只是在安慰我,安慰自己而已……”

她失魂落魄地松开他的扶持,感觉身体的重量都被外界的一股力量所抽空,整个人轻飘飘地使不出半分力气,就连转身离开,似乎都要聚集许久的力气才能办得到……

“萱萱……”他惆怅地望着她,伸出的手僵在她面前半晌,终究是没能落在她的肩头,而是收了回去,紧紧握住。

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只是站着。

天空中的阳光,渐渐地被漂浮的白云遮住,洒在树缝间的暖阳淡了很多,风携着绿树的清香淡淡吹拂,还带着凉意。

她攥紧拳,深深吸了几口气,恍惚间闻到淡淡的绿树香,这才稍微感觉到自己仍旧活着,对外界仍旧残有着一些的知觉。

她的身子不稳地晃了晃,避开他伸来的手,自己扶住一旁的树站稳身子,而后转过身背对着他,朝前走了两步,“给我点时间,我现在还没发接收这个事实……”

他没有回应,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渐行渐远,眼看就要被层层的树枝遮住时,心底的惊慌徒然而升,感觉她一旦走出了他的视线,他就再也无法触摸到她……

突来的强烈恐惧,让他顾不得伦常,提气飘身而去。

他没有落于她身前,而是轻轻地落于她身后,落地时银发白袍均被风轻轻地扬起,一片雪白之中,唯有他的表情能让人感觉到他并不是一个冰冷无情的人。

她听到动静,没有回眸,依旧缓慢地朝前走着。

她没有回眸,所以也没有看到他眼底被绝望撕扯的痛楚。

突然有风吹过。

扬起她的墨发红裙,亦扬起他的银发白袍,在日光斑点的绿林中形成一种极尽唯美且悲伤的画面。

默默地,他牵动唇角开了口——

“你、还要嫁么?”

她腕上的锁情环,注定了她此生只能嫁于他。

而他们两人身上的命运,又注定了此生不能相守。

她究竟会做出什么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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