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他找了多日,寻的就是手中这封也许能为他解开疑惑的信。但是,当他真正拿到手中时,却开始犹豫。

素净的指一点点划开封口,取出装在信封中的信笺,是漂亮的淡蓝色。指腹轻轻地摸索过信笺的一角,他的唇角微微僵住,手指动作也在刹那间静止。

他记得一年前进宫时,在萱萱的房间见到过这种纸质的信笺,而二十多年前,萱萱根本还没出生,那就是说,宫中还有其他人用这样的信纸,而且身份一样的尊贵。

他仅存的希望在摸到这封信笺时荡然无存,难道说,真的是当今皇后么……

戴青在一旁看着,急性子的他想要看看信上到底说了些什么,但褚临静迟迟没有动作,他干脆在一旁找了能坐的地方,铺了一块布随意坐下慢慢地等。

“主子,打开就知道是什么了啊。”他真不懂,主子究竟在犹豫什么。

是啊,打开就知道了一切。

既然都走到这一步,还有什么好犹豫。

所有的恐惧与担忧,在这一刻都化为强烈的渴望,一如积压了许久的烈焰,顷刻间全部爆发。

他不再踌躇不前,展开信笺,静静地开始浏览有两页之余的内容。

信的内容并不是很多,但是他看得很慢很慢,一字一字,仿佛错过一字,便会错过他仅有的希望。

窗外的阳光在屋外划过的一条淡淡的弧线,时间一点点的流逝,最终的一点光亮在墙角下慢慢暗淡,整间屋子变得更加昏暗无光。

戴青不得不再拿出一根蜡烛点燃,竖在桌上增加屋内的亮光。

阳光隐去的瞬间,屋外响起轰隆隆的雷声,每一声响起,屋内的柱子都跟着咯吱吱地响,雷声渐弱,风声俱起,屋外有半人高的杂草在狂风中齐刷刷地朝一侧倒下。

戴青颤颤惊惊地抱起胳膊在椅子上缩成一团,看看面无表情的褚临静,又看看屋外摇曳的大树与杂草,以及不断发出咯吱声的屋子。

倐地,随意被关起的破木板门“哐啷啷”地一声掉了下来,震得屋内尘土飞扬,也将戴青从椅子上吓得跳了起来。

大风从门外灌进,狂乱地吹着屋内破旧的桌椅,以及褚临静手中那三张淡蓝色的信笺,在风中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主、主子……”他们可没有带伞,这下要怎么回去?而且,瞧瞧这房子,感觉随时都会塌下来一样,太恐怖了!

褚临静的视线一直停驻在信笺的末尾,很久很久。

他默然地静立在那里,狂风卷起他银发的白丝似一整面绸缎般颤裹住他的修长的身躯,他的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一如他空幻的双眸,轻眨之间就荡走了韶光与年华,而留下的,似乎只有无尽的寂寞。

风依旧在肆虐,屋内的桌椅被吹得七零八落,面目狰狞地躺在地面上,整间屋的空气中都是风扬起尘土的味道。

飞扬的尘土一直顺着鼻孔钻进心肺,在心底落上一层厚重的尘埃,一点点地尘封所有难宁心绪。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过后,褚临静慢慢地抬首,翻转掌心间吹过周身的狂风渐渐平息,环绕的银发也渐渐地落下,静垂在身后。

他将信笺揉成一团紧握在手心,微微使力,完整的信笺在顷刻间化为淡蓝的粉末宛如流沙般从他的指缝洒下,消散在风中。

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有看吓得半死的戴青,用他惯有的沉静优雅慢慢转身,朝外走去。

戴青则是噗通一下跳起来,也不顾早已被风吹灭的蜡烛,嘴里念叨着紧紧地追了出去。

端木萱萱从床上缓慢地坐起,拿过一旁外袍随意地裹在身上,就朝外走去。

门被打开的瞬间,风一下子从屋外灌了进来,门板被风吹得从她手中脱离,重重地撞击在墙上。

她抬首朝天上望去,看到阴霾的乌云遮住了晴朗的天空,看不出是什么时候。

听到声音的彩袖拿着一件披风跑了过来。

她伸手拨开彩袖正准备为她披上披风的手,只淡淡问了句,“现在什么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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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刚申时,公主才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彩袖无可奈何,只能将披风收回,心疼地望着憔悴的端木萱萱。自从前些天开始,公主就吃不下饭,觉也睡得比平日里少了一半,柳大人虽每天都来探望,但公主的气色也不见好转,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公主变成这副样子。

不到一个时辰?

才过了这么久么?为何她觉得已经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

她推开彩袖,独自一人走下石阶,站在空旷的园中,望着眼前的一片桃花林出神。

她忽然轻颤了一下,觉得风很冷,脸上有凉凉的东西一直流到唇角,她伸出舌一舔,淡而无味,抬起头来,淅淅沥沥的雨水逐渐地连绵起来。

原来,是下雨,不是泪。

但是紧接着,眼眶中有热热的东西涌了出来,一直滑到唇角,她抿起唇,拒绝那温热的液体流入嘴中,但还是尝到了咸咸的味道。

和着雨水的泪,为何还会咸到让她心痛……

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被雨水冷风吹打的落花在她眼前逐渐模糊成一片,她的眼中,除了一整片绯色,就是温热的眼泪。

雨水慢慢地濡湿了长发,顺着她的下颌、发梢汇聚,沿着下颌的弧线一直流进她雪白的脖颈。

彩袖撑着伞从回廊上跑下来,却又不敢上前,焦急地左右张望。每天这个时候柳公子就来,今天怎么还不来?

说着,一抹淡青在朦胧雨水中渐渐清晰,彩袖还来不及开口,方入园子的柳锦就看到了雨中那一抹纤弱的白,皱起眉的瞬间风般地掠了过去,为失魂的端木萱萱遮住了冰冷的雨水。

“你到底还要折磨自己多久才甘心?!”他将浑身冰冷的她拥入怀中,语气少有的严厉。

彩袖惊讶地望着柳锦,在她的记忆中,柳锦一直是温柔的模样,甚至不曾对公主高声说过话,这样的音调,已经可以称之为怒吼了。看来,公主这次真的是将柳大人惹怒了。

端木萱萱任柳锦拥着,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抬首,脸上的水迹早已分不清是泪水亦或者是雨水。

她的唇角动了几下,又复平静。然后慢慢地离开柳锦,转身,走回房间。

彩袖急忙拿来薄毯裹住端木萱萱,“公主!你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哭了?”

彩袖不知所措地望向柳锦,柳锦蹙着眉淡淡道,“你出去吧,在门外守着,皇上皇后要来,就说公主午睡还没醒。”

房门被轻轻地掩上,将冷风碎雨阻隔在外,留下一片寂静。

柳锦将毛毯在她身上裹好,轻轻叹了口气。

她什么都不说,只是流泪。

外面的雨愈下愈大,慢慢地,又渐渐变小,只有风声依旧肆虐,吹打在木窗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她静默的流泪,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将所有的痛都一丝不剩的咽进肚子里。

沉默,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只有风雨声依旧。

柳锦再度张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吐地很清晰,“既然是兄妹,就等于切断了所有的希望,你还要任性到什么时候。”他要让她认清现实。

她还是没有开口,只是忽然颤了下,而后她笑了,垂眸望着自己的脚尖,用比他还慢的语速轻轻道,“兄妹……”这个事实,她至今都不愿去面对,甚至都不愿去想,为何他每天都要来告诉她,每天都要来断绝她的希望……

她的声音那么低,那么哀,那么凉,让他不忍再多说些什么。

柳锦伸出手将她环住,突然感到一阵凄凉,为何自己多年的等待、多年的付出,至今换来的仍旧是她对另一个男人的痴情。

柳锦抚上她冰凉的脸颊,将木然的她转至他眼前,将十多年的深情全部灌注在那双温柔的眸中,默默地传递给她,“萱萱,忘了他吧,你答应过我的……”

她的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他的深情,也看不清他染满痛苦的俊颜,同样,也看不清他逐渐落下的吻……

“褚公子!你不能进去!唉——褚公子——”

彩袖刻意放大的声音传进屋内,却仍没能阻止那一吻深深地落在她冰凉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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