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107】

神秘岛的天空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湛蓝, 像刷上去的颜料,均匀得让人心里发毛。

魏尔伦和中原中也穿着灰色马甲黑西裤,混在一队服务生里, 从港口栈桥走到岛内。脚下踩着人工铺设的木板路,道路两侧种着高大的棕榈树, 树上的叶子绿得发暗。风吹过, 叶子纹丝不动。

中原中也压低声音:“这些人走路都没声。”

“死人要什么声音。”魏尔伦说, 视线扫过前面那些服务生的后颈。

这些服务生皮肤苍白,颈侧有淡淡的缝合线痕迹。

很快,队伍在岔路口分散。魏尔伦眼疾手快地拽着中原中也拐进一条侧道, 他们贴着墙快速移动。

路边每隔十米立着一盏煤气灯, 玻璃罩里火焰稳定地燃着, 看起来不分昼夜。

“别墅区在东边, ”中原中也回忆着出发前记下的地图,“三层, 带花园,资料上说, 里面住着一对……英国夫妇……?”

“现在归我们了。”

两人同步地翻过一道矮栅栏, 赤色的重力包裹着他们落到柔软的草坪。

别墅是奶油色外墙,窗户挂着白色纱帘。魏尔伦走到门前, 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铁丝, 插进锁孔里转了转。

随着“咔哒”声响落下, 门开了。

客厅里很暗,窗帘拉得很严实,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薰衣草味。魏尔伦顺手打开墙上的开关,水晶吊灯随即亮起来,光线有些刺眼。

楼上传来脚步声, 来人正慢吞吞地往下走。

一个穿着睡袍的中年男人出现在楼梯拐角,手里端着杯温水。他看见客厅里的两个人时,脸上的表情愣了一下。

“你们是——”

魏尔伦可没工夫让他说完,他径直几步跨上楼梯,眼疾手快地抬手劈在对方的后颈。

男人没来得及有动作,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水杯脱手,魏尔伦接住杯子,轻轻放在地上。

中原中也跟上来,看了眼昏迷的男人,眯起眼问:“绑起来?”

“把他丢到杂物间。”

中原中也闻言,点点头,用重力将人拖到一楼角落的小房间。他在房间里翻了翻,终于找到了尼龙绳,动作熟练地捆好手脚,又扯了块布塞到对方嘴里。

“他会不会醒得太快?”

“十二个小时,够用了。”魏尔伦见中原中也出来,顺手关上门,嫌恶地拍了拍手,“呵,英国佬。”

回到客厅,魏尔伦拉开一点窗帘,透过缝隙往外看。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推着清洁车慢悠悠地走过,像老太太遛弯。

远处靠海的地方,有几栋建筑搭着脚手架,工人像蚂蚁一样爬上爬下。

“损坏比想象中严重。”中原中也也凑过来看,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情绪,“那疯子真能折腾。”

“像空间撕裂?”魏尔伦放下窗帘,“他从进岛就开始发疯,一路折腾到岛屿最中央的城堡门口,他以为王尔德就住在城堡侧翼的画室里。”

“你怎么知道?”

魏尔伦似笑非笑地看了眼中原中也,好心情道:“猜的。”

不顾中原中也的错愕,魏尔伦径直走到酒柜前,打开柜门,取出一瓶威士忌,在新酒杯上倒了小半杯。

“以凡尔纳的性格,他可最喜欢把客人安置在眼皮底下,尤其是……麻烦的客人。”

中原中也皱眉,“那我们怎么进去呢?硬闯吗?魏尔伦先生。”

“等。”魏尔伦喝了一口酒,“岛上在修复,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明天应该会有临时招募,我们可以去应征。还有,你应该叫我哥哥。”

“当工人?”中原中也嗤笑出声,“魏尔伦先生。”

“当什么都行,只要能进城堡。”魏尔伦放下杯子,一脸严肃补充:“你应该称呼我为哥哥。”

——傍晚时分,岛上的广播响了。广播里一个平稳的男声通知所有的游客:因设施维修,晚餐将统一送至各住所,建议非必要不外出。

中原中也靠在沙发上,翻着一本从书架上抽出来的旅游指南。旅游指南印刷精美,照片全是阳光沙滩,文字描述热情洋溢。

“虚假广告。”他这样评价道。

魏尔伦在检查别墅里的通讯设备。电话是内线,只能接通服务台。收音机收不到外界信号,只能听岛内电台,如今收音机正循环轻音乐和注意事项。

“这个岛简直像封闭空间。”魏尔伦关掉收音机,“凡尔纳把这里管得像个监狱。”

“谁在乎那些,”中原中也放下指南,“莱恩……现在会是什么状态?”

魏尔伦沉默了几秒。

“江户川乱步说他会像沙子一样消散。”他的声音很轻,“但如果【兰波】用【彩画集】把他封住了,或许能延缓。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种封存,相当于把他彻底变成一具尸体。”魏尔伦看向窗外,天色渐暗,煤气灯一盏盏亮起,“尸体会有自己的意识吗?那不过是一个不会醒的躯体。”

中原中也手指收紧,指南封面被捏出褶皱。“那不就是死了吗?说那么好听干什么?”

“还是有区别是。”魏尔伦收回视线,补充道,“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但被【彩画集】读取,那就会继承躯体的意志、听从【兰波】的命令。”

两人没再说话。

晚上七点,有人敲门。魏尔伦去开门,透过猫眼,清楚地看见门外站着个服务生,他推着餐车,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您的晚餐。”服务生说,声音有些失真,又加上语调过于平稳,一时之间听起来像录音。

餐车上是银质盖子盖着的三道菜,还有一壶红茶。魏尔伦接过,麻利地关上门。

中原中也揭开盖子,里面是煎鱼排、蔬菜泥和烤土豆。看起来卖相不错,热气腾腾。

“能吃吗?”

“能。”魏尔伦拿起刀叉,“凡尔纳没必要在食物里动手脚。”

两人在餐桌边坐下,安静地吃完。菜的卖相与味道有着巨大反差,味道普通,说不上太差,就是令人难以下咽。

中原中也吃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你说,兰波现在抓到太宰治了吗?”

“应该吧。”魏尔伦切着鱼排,“一个ProtMafia而已,花不了多少时间。”

“他不会真动手吧?”

“会。”魏尔伦说的乾脆,“虽然说是借,但ProtMafia可不会给。最后反正都是抓。他对ProtMafia的怨气可谓是不重。”

中原中也顺势放下叉子,“太宰那家伙……才不会老老实实跟着走呢。”

“所以兰波才亲自去。”魏尔伦抬眼看他,“怎么,担心?”

“谁担心那个混蛋啊,我是担心兰波下手没轻没重。”中原中也别过脸,“太宰虽然烦人,但好歹是ProtMafia的人。打残了,谁工作?”

魏尔伦被逗笑了,“你这话让森鸥外听见了,他会感动得给你磕两个吧?”

“闭嘴!吃饭。”这话说得有些咬牙切齿。

饭后,魏尔伦把餐车推到门外。大门玄关处灯光昏暗,一名工作人员站在门外侧,一动不动,面朝墙壁。

魏尔伦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工作人员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魏尔伦果断地退回房间,关上门。

“外面那个,不对劲。”

中原中也立刻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他在抖。”

“尸体不会抖。”魏尔伦走到窗边,检查锁扣,“除非……控制松动了。”

“凡尔纳的异能出问题了?”

“可能吧。”魏尔伦拉上窗帘,“【兰波】的破坏不止是物理层面的。亚空间是空间异能,他的空间撕裂算得上是一个小型特异点,绝对会干扰凡尔纳的异能场,尤其是这种大型具象化异能。”

中原中也回到沙发边,坐下。“那我们明天更得趁乱进去了。”

“对。”

夜里,中原中也睡一楼客房,魏尔伦睡主卧。凌晨三点多,魏尔伦就被吵醒了。他躺在床上,听见外面隐约传来的声响——像是很多人在走动,脚步明显拖沓。

魏尔伦起身走到窗边,小心地掀起窗帘一角。

街道上,几十个工作人员排成一列,缓慢地朝城堡方向移动。他们走得很整齐,但动作僵硬,有几个人的脖子歪着,像断了没接好。

队伍最后,跟这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男人个子很高,手里提着一盏提灯。

魏尔伦见此,眯起眼睛往外看。

提灯的光照出那人的侧脸——浅棕色长发,面容苍白,眼神空洞无神。

原来是老熟人王尔德啊。

队伍的速度并不慢,很快就消失在街道拐角。魏尔伦放下窗帘,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卧室,敲了敲中原中也的房门。

门很快开了。中原中也穿着衬衫长裤,显然也没睡沉。

“看见什么了?”他问。

“看见一个坏消息。王尔德在帮凡尔纳收尸。”魏尔伦说,“或者说,回收傀儡。”

“为什么不是凡尔纳亲自来?”

“说明凡尔纳现在有麻烦了。”魏尔伦走向客厅,“或者……他不信任现在的傀儡。”

两人顺势在客厅坐下,谁也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窄窄的一道亮线。

“明天我们必须混进招募队。”魏尔伦说,“跟着他们去城堡。当然,如果能见到王尔德,就更好不过了。”

“王尔德会说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魏尔伦靠在沙发背上,“他手里有一幅画,画里是莱恩……的灵魂。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兰波会放过他,但……他现在被钟塔追,进了神秘岛还被凡尔纳扣着。多重压力下,人就容易松口。”

中原中也沉默片刻,“魏尔伦。”

“嗯?”

“你之前说,凡尔纳会庇护【兰波】,因为【兰波】用的是兰波的身份。”中原中也看向他,“但如果凡尔纳发现【兰波】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兰波呢?”

魏尔伦没立刻回答。

这时窗外传来海潮声,遥远而模糊。

“那【兰波】就危险了……”他最终说,“凡尔纳讨厌欺骗,所以他只会采取最快捷的方式,要么把【兰波】变成傀儡,要么把【兰波】变成同胞。”

“所以我们要赶在那之前找到他。”

“对。”

两个人又聊了会,时钟滴滴答答来到四点,中原中也见此选择回房补觉。徒留魏尔伦留在客厅,他从书架上抽了本笔记本,开始画城堡的简图。

画到一半,魏尔伦停下笔。

笔记本的空白页上,不知不觉写满了“兰波”。

——不同的笔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是法文,有的是日文假名。

魏尔伦盯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新的一页,继续画图。

晨光透过窗帘时,城堡的轮廓已经清晰地铺在纸上。

魏尔伦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亮了,那种虚假的蓝色又铺满天空。街上开始有工作人员走动,推着清洁车,修剪花草,一切如常。

——仿佛夜里的那支队伍从未出现过。

中原中也从房间出来,他自觉换好衣服,灰色马甲被熨得十分平整。

“走吧。”他说,“应聘去。”

两人把别墅恢复原状,锁好门,沿着小路往招募点走。路上遇见几个游客,游客大都行色匆匆,低头赶路。

招募点设在港口附近的广场上,他们临时搭了张长桌,后面坐着两个穿制服的男人,男人正在登记。

队伍排了二十多人,多是年轻男性。

魏尔伦和中原中也排到末尾,听着前面两个人在低声交谈。

“工资日结欸!包吃住,就是活儿重。”

“总比困在岛上强啊!不知道岛主抽什么风,我机票是后天的,再不修好机场,真要在这儿烂掉了!赶紧修好跑路了。”

轮到魏尔伦时,登记员抬头看他一眼。

“姓名?”

“保罗·瓦莱里。”魏尔伦报出假名。

“有相关经验吗?”

“建筑维修,五年。”

登记员在表格上打勾,递给他一张临时工牌。“去三队,城堡东翼外墙。”

中原中也报了个假名,也被分到三队。

两人领了工牌和安全帽,跟着指引来到集合点。

集合点已经有十几个人等在那里,带队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皮肤黝黑,手里拿着名单。

“我叫雷诺,是你们的工头。”男人声音粗哑,“丑话说前头,城堡里规矩多,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不该问的别问。专心干活,干完拿钱走人。”

他扫视一圈,目光在魏尔伦脸上多停了一秒。

“尤其是你。”雷诺指了指魏尔伦,“长得太显眼,低头干活,别乱看。”

魏尔伦无所谓地点点头。

队伍出发,沿着海岸线往城堡走。路上经过那片受损最严重的区域。

——原本是观景平台,现在栏杆扭曲,地面裂开,碎石散得到处都是。

中原中也压低声音:“这得是多大的力气。”

“空间撕裂费不上多少力气。”魏尔伦说,“它可以直接把结构扯碎了。”

走了没一会,城堡渐渐出现在视野里。城堡是由白色石材筑成,尖顶高耸,窗户又窄又长。东翼的外墙确实有损伤,从三楼到屋顶,一道裂痕斜着劈下来,像被巨人砍了一刀。

脚手架已经搭好,那儿已经有工人们开始搬运材料。魏尔伦和中原中也分到的是递送砖块和砂浆。

干活时,魏尔伦趁机观察城堡的布局。

——主入口有守卫,四个工作人员站得笔直。侧门偶尔有人进出,但多是穿制服的工作人员。

上午十点左右,侧门开了。

老熟人王尔德走出来,穿得还是那件深色外套,浅棕色长发束在脑后。他手里拿着本素描簿,沿着花园小径慢慢走,时不时停下,抬头看城堡外墙。

雷诺工头看见他,立刻弯腰行礼。其他工人也停下动作,低头不动。

王尔德走到脚手架附近,抬头看那道裂痕。他翻开素描簿,用炭笔快速画了几笔,然后合上本子,转向雷诺。

“修复进度怎么样?”

“今天能补完结构,明天做表面处理。”雷诺回答,语气恭敬。

王尔德点点头,视线扫过工人们。经过魏尔伦时,眼神明显停顿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回走,进了侧门。

魏尔伦低下头,继续用重力搬砖。手心蹭了灰,他随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中午休息时,工人们在城堡外的临时棚屋吃饭。简单的三明治和蔬菜汤。魏尔伦和中原中也坐在角落,边吃边听其他人闲聊。

“刚才那位就是王尔德先生?”

“听说是个大画家,据说住在城堡里一个多月吧。”

“脾气怪得很,从来不跟人说话。”

“艺术家都这样……我家也有个小艺术家。”

中原中也咬了口三明治,嚼了几下,忽然用手肘碰了碰魏尔伦。

棚屋门口,王尔德又出现了。不过他没进来,就站在那儿,看着里面吃饭的人群,眼神有点空。

看了大概一分钟,他转身离开。

魏尔伦放下吃了一半的三明治。

“他状态不对。”

“看出来了。”中原中也喝光汤,“像个梦游的。”

下午继续干活。

魏尔伦被派去屋顶检查瓦片,屋顶的视野更好。他蹲在屋脊上,假装调整瓦片,实际在数窗户——三楼左侧第五扇窗,窗帘紧闭,但窗框有新换的痕迹。

那是画室的位置。

傍晚收工时,雷诺工头宣布明天继续,同一时间集合。工人们领了当日工资,就各自散开回各自住处。

魏尔伦和中原中也却没立刻离开。他们悄悄绕到城堡背面,那里有一片小树林,挨着围墙。

“今晚进去。”魏尔伦说,“从画室那扇窗。”

“有守卫吗?”

“有,但可以引开。”魏尔伦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巧的遥控器,“白天在工具房顺的。震动感应警报,触发后守卫会去查看。”

“调虎离山?”

“很聪明,中也。”

两人等到天色完全暗下。城堡亮起灯,窗口透出暖黄的光。画室那扇窗依旧漆黑。

魏尔伦按下遥控器。

几秒后,城堡东侧传来低沉的警报声。脚步声匆匆响起,朝着警报方向去。

“走吧。”

两人快速翻过围墙,落地时候毫无声息。他们贴着墙根移动到画室窗下,魏尔伦悄悄用重力浮在半空,手够到窗台,试了试,很好,没锁。

魏尔伦立刻推开窗,翻身进去。中原中也见此紧随其后。

画室里一片漆黑,有浓重的松节油和颜料味。

魏尔伦摸到墙上的开关,灯光亮起的瞬间,两人都顿住了。

画室中央立着画架,上面盖着白布。周围散落着几十幅画,大大小小,有的靠在墙边,有的摊在地上。

而每一幅画上,都是同一个人。

金发,蓝眼,面容精致如人偶。

——莱恩。

有的画是半完整的肖像,有的是局部——一只手,一双眼睛,一缕头发。

画法各异,有的写实,有的抽象,但核心都一样。

王尔德在反复画同一个人,在这画了……一个多星期?绝无可能。

魏尔伦立马想到那些工人闲聊时说的话。

他带着莱恩从爱尔兰离开,距离今天满打满算最多一个星期。王尔德怎么可能在神秘岛住了一个多月呢?

——时间不对!

魏尔伦脸色有些难看,他走到最近的一幅前,蹲下仔细看。画布上的莱恩闭着眼,像在睡觉,嘴角有极淡的笑意。

画框右下角有签名和日期,墨迹新鲜。

居然是昨天画的。

“他还在这。”魏尔伦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王尔德到底在干嘛!?他已经有一副莱恩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画出第二幅。”

“什么?莱恩?”

“……该死的,【兰波】。”魏尔伦环视画室,“没有人能在神秘岛上打败凡尔纳……凡尔纳一定和王尔德出现了什么交易。【兰波】带着莱恩,绝对不是两个超越者的对手。王尔德……试图用特异点……”

魏尔伦看着中原中也走到画架前,伸手想掀开白布,他闭上了嘴。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越来越近。

魏尔伦一把拉住中原中也,迅速关灯,拖着他躲到厚重的窗帘后面。

画室门开了。

有人走进来,脚步拖沓。灯又被重新打开。

透过窗帘缝隙,魏尔伦看见王尔德走到画架前,掀开白布。

画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画——背景是撕裂的空间裂缝,中间一个黑色人影抱着另一个金色人影,正在坠落。

王尔德盯着画看了很久,然后拿起调色板,挤出一管深蓝色颜料。

他开始画背景,笔触急促,颜料厚厚地堆上去。

画室里只剩下画笔刮过画布的沙沙声。

窗帘后,魏尔伦和中原中也都屏住呼吸。

王尔德画了大概十分钟,忽然停下。他放下画笔,转身,面朝窗帘的方向。

“出来吧。”他说,声音疲惫,“我知道你们在那儿。”

魏尔伦没动。

王尔德叹了口气。“暗杀王,还有……荒霸吐。我没有恶意,也不想惊动凡尔纳。”

窗帘被掀开。魏尔伦走出来,中原中也在他身侧。

王尔德看着他们,浅蓝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比上次在爱尔兰见面时瘦了一大圈,外套松松垮垮挂在肩上。

“你们来找【兰波】和莱恩。”他说。

“你知道他们在哪?”魏尔伦问。

“知道。”王尔德转身,指向那幅未完成的画,“但不在这里,凡尔纳试图让我把他们送进画里。”

他走到画架旁,手指轻轻拂过画布上那道空间裂缝。

“他说这样最安全。画中世界独立于现实,【兰波】可以在里面维持莱恩的状态,不会消散,也不会被外界干扰。”

魏尔伦皱眉。“那你为什么还要不停地画?”

“所有的馈赠都在命运的一角标注着价格。”王尔德苦笑,“莱恩,或者说,画里的【莱恩】,他在吸取着我的生命反哺莱恩。而凡尔纳妄图封死了画的通道,我进不去我的画……我和【莱恩】的联系并不稳定。我只能一遍遍画同样的主题,试图和画里的世界建立连接……但没用。”

他放下手,肩膀垮下来。

“我甚至不确定他们是否还清醒。如果【莱恩】得不到能量,我真怕莱恩就此消散……”

王尔德没说完。

中原中也上前一步。“你真的没办法联系你自己的异能?哪怕只有一瞬间。”

“也许。”王尔德看向他,“……但需要能量,很大的能量。”

“什么能量?”

“……我是空间系的。”王尔德说,“空间撕裂并非只有空间系能做到。”

魏尔伦和中也对视一眼。

“如果你想要的是撕裂空间,那【兰波】现在应该已经力竭了。”魏尔伦说,“短时间内他撕不开第二次。”

“我知道。”王尔德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怀表,打开,表盘内侧贴着一小块暗红色晶体,“我并不在乎【兰波】,我只是有些遗憾,我还没来得及看一看这世界上纯净的灵魂……”

“你要做什么?有什么代价。”

“代价就是我会被反噬。”王尔德合上怀表,“但无所谓了。这幅画已经吸了我大半条命,再多一点也没什么。”

王尔德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明天中午,凡尔纳会离开城堡两小时,去港口迎接一批新物资。那是唯一的机会。”他转回身,“你们要帮我,在我引爆核心时,用重力固定住画布,防止它彻底崩坏。”

魏尔伦沉默片刻。

“凡尔纳知道你的计划吗?”

“他不知道。”王尔德笑了,笑容有点扭曲,“他以为我认命了,乖乖在这里画画等死。但他忘了,艺术家都是疯子……尤其是快死的艺术家。”

画室里安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海潮声。

“明天中午。”魏尔伦最终说,“我们会来。”

王尔德点点头,随即从画架抽屉里拿出两枚胸针,递了过来。“戴着这个,能屏蔽城堡的监控异能。从侧门进,守卫不会拦着你们。”

魏尔伦接过胸针,顺手别在衣领内侧。

“还有一个问题。”中原中也忽然说,“【兰波】出来后,你们打算怎么办?凡尔纳不会轻易放人走。”

王尔德看向那幅画,眼神变得柔和。

“那就让他留不住好了,谁也不能留住渴望自由的灵魂。”他轻声说,“画中世界崩溃时,会产生巨大的空间乱流。足够我们逃出神秘岛……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我们都会活下来。”

离开画室时,王尔德送他们到窗口。

“对了。”他叫住魏尔伦,“告诉兰波……如果见到另一个我,替我说声抱歉。”

魏尔伦回头。“为什么抱歉?”

“因为我的画,害死了那么多人。”王尔德说,“包括莱恩。”

他没再多说,关上了窗。

魏尔伦和中也沿着原路返回,翻出围墙,消失在树林里。

回别墅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走到半路,中原中也忽然开口;“你觉得能成功吗?”

“不知道。”魏尔伦说。

中原中也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魏尔伦。”

“嗯?”

“如果明天出事……”中原中也顿了顿,“你先走,我断后。”

魏尔伦也停下来,看着他。月光下,中原中也的脸显得格外清晰,蓝眼睛里映着细碎的光。

“你在说什么傻话,傻弟弟。”

“我是认真的。”中也说,“你有莱恩要救,有兰波要等。我……”

他没能说完。魏尔伦率先抬手,按在他头上,揉了揉。

“听着,小鬼。”魏尔伦声音很低,“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要一起回去。”

中原中也愣住。

魏尔伦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快点,回去休息。明天中午……有的忙了。而且谁告诉你,王尔德说的都是真话了?”

中原中也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快步跟上。

“什么意思?”

两人的影子再次交叠,在月光下延伸,一直延伸到别墅门口。

“意思就是,这次活动结束后,我要安排兰波给你进行特训。”

远处城堡的灯光还亮着,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注视着岛上的一切。

而画室里,王尔德站在画架前,继续画那幅未完成的画。

画笔落下,深蓝色的裂缝在画布上蔓延。

仿佛永远也画不到尽头。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诅咒】

调色盘上的蓝,怎么也调不出他眼睛的干净。

每次以为接近了,凑近看,里头还是浮着我自己的浊——贪婪的、想要留住什么的浊。

笔尖蘸饱了颜料,落在画布上却发颤,像在玷污。

我画他,一遍又一遍。画到指尖被颜料沁透,洗不干净,像罪证。

——永远。

这个词真毒。

说出口,缘分就薄一寸。

我每画一笔,就离真正的他远一分。

画布上的影子越清晰,那个不曾对我笑过的少年就越淡。

可停不下来。

停下,就连这虚假的“永远”都没了。

窗外的海声闷闷的,像叹息。

我靠在画架边,看自己的手——苍白的、沾满颜色的、正在慢慢枯萎的手。

握过画笔,握过酒杯,握过无数转瞬即逝的温热。

现在握着的,只有一场越缩越小的、我自己捏造的梦。

——梦也是脏的。

因为做梦的人,灵魂早就浸透了颜料的酸和血的锈。

我闭上眼。

黑暗里,只有画中少年的轮廓在发亮——那点被我偷来、又即将被我耗尽的、最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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