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110】

黑暗最初是温暖的。

莱恩感觉自己浮在某种粘稠的介质里, 像沉在温水底部,听不见声音、看不见光,只有被包裹的触感。

有手臂环着他, 力道很紧,紧到几乎要嵌进他的骨骼里。

莱恩感觉不到疼, 只觉得那力道很熟悉。

——是【兰波】。

远处似乎有门。

莱恩不知道那扇门通往哪里。门缝里透出极淡的光, 在黑暗中像一条细细的金线。

他盯着那道光看, 看久了,光开始扭曲、变形。变成某种莱恩不认识的文字,又变成模糊的剪影。

不像是人, 也不像是物。

它在说话, 剪影在说话。

声音很轻, 像隔着厚重的玻璃传过来:“莱恩、莱恩……你愿意……你是否愿意, 和我……和我离开这个地方?”

莱恩听不出那是谁是的声音。可能是【兰波】,又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莱恩不确定。于是他本能地摇摇头。

不、不想、不要!

莱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拒绝, 只是觉得那扇门后的世界很冷,比现在这个黑暗的空间更冷。

在这里, 有人抱着他, 尽管这拥抱禁得让人窒息,但莱恩不想失去。

那声音叹了一声, 渐渐远去。

门消失了, 黑暗重新合拢。

——

再次有意识时, 莱恩最先感受到的是自己的呼吸,然后才是指尖的触感。他似乎是摸到了什么粗糙的织物,像是毯子的边缘。

莱恩艰难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

最先看见的是灰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没有纹理, 看起来像一块打磨过的石板。

接着是墙壁,同样的灰白,没有任何装饰。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矮柜。

房间没有窗,看起来是那么的沉闷。

【兰波】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前倾,手臂撑在床沿,正看着他。

莱恩眨了眨眼,他仔细打量着【兰波】的脸色。

【兰波】的脸色很糟糕,苍白得像吸血鬼。唇色浅淡得又像褪了色的花瓣,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像被人用墨水抹过。

他的黑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绿眼睛里布满血丝。不过眼神很专注,只是那专注到有些渗人。

“你醒了。”【兰波】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莱恩想点头,却发现脖子很僵硬。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手腕,身体各部位像生锈的零件,运转得迟缓但确实在运转。

“……你没睡觉吗?”莱恩问,声音比预想的要轻。

【兰波】摇头,“我睡不着。”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又补充道:“……我很害怕,怕睡醒你就消失了。”

这话里的语气太过委屈,委屈得不像是【兰波】会说出来的话。

莱恩有些诧异,他记忆中的【兰波】是强势的、执着的,有时甚至会有些粗暴。不是像现在这样……

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仿佛再用力一点就会断掉。

莱恩想坐起来。【兰波】立刻伸手扶他,动作很快,显得是那么的急促。他的手很凉,透过单薄的睡衣布料传到莱恩的肩上。

坐起身时,莱恩这才察觉到了异样。

他低头看自己。

哦,他身上不知道何时换了一身宽松的白色睡衣,睡衣布料柔软。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体型——

不再是四岁孩童那种纤细短小的模样,而是接近少年的身形。

手臂变长了,手指也更修长,肩膀宽了些,连脚都变大了。

“……我,我恢复身形了?”莱恩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嗯。”【兰波】应了一声,手指拂过他垂在肩头上的金发,“我在想办法让你的身体更稳固一点。虽然效果有限,但至少……能维持一阵子。”

莱恩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皮肤依然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真的不是幼童的手了,真陌生。

“我们在哪?”他问。

【兰波】沉默了几秒。

“我也不知道。”他说,语调很怪,“某个空间夹缝吧,又或者是靠近神秘岛的地方,也可能是高空。这里的时间流逝很奇怪,有时快有时慢。”

他说话时,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梳理着莱恩的头发。

动作很温柔,温柔到莱恩觉得有些陌生。

莱恩宁愿【兰波】质问他、对他发火,甚至像以前那样用那种带有占有欲的强势语气命令他。

至少那样还能证明【兰波】是个能沟通的正常人!

而不是现在这样——平静得像个假人,仿佛过去那些疯狂、那些争论,那些生死边缘的挣扎,全都没发生过。

这才是莱恩最难以接受的事情。

他宁愿要一个真实的疯子,也不要一个假装正常的【兰波】。

“你……”莱恩开口,又停住。他不知道该问什么,问“你还好吗”太蠢,问“接下来怎么办”太现实,问“你为什么这样”又太直接。

【兰波】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他停下了梳头发的动作,手移到莱恩的脸颊旁,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

“我们很好。”【兰波】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你别担心,莱恩。我会处理一切。”

“处理什么?”莱恩问。

“所有事。”【兰波】说,“让你的身体稳定下来,找到能长期维持的方法,然后……我们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不用回公社,不用管那些任务,就我们两个。”

他说这话时,感觉看着莱恩,但眼神有些飘,像在透过莱恩看别的什么。

莱恩抓住他的手,“那你呢?”

“我?”【兰波】看起来累极了,显然没能理解这个问题。

“你的状态。”莱恩说,手指不自觉收紧,“你看起来……很糟糕。兰波,你有照过镜子吗?”

【兰波】笑了笑,笑容很淡,“我没事,我只是有点累。”

他抽出手,站起身,走到矮柜前。柜子上放着一个水壶和一个杯子。他倒了半杯水,走回来递给莱恩。

“喝点水。你睡了很久。”

莱恩接过杯子。水温适中,不烫也不凉。他喝了几口,喉咙的干涩感缓解了一些。

【兰波】重新坐下,静静地看着他喝水。

那眼神让莱恩想起以前在巴黎公社的时,他生病时,【兰波】也是这样守在床边,看着他,仿佛一眨眼他就会病情加重。

至是那时候的【兰波】会皱眉,说“你要再小心一些”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睡了多久?”莱恩问。

“我不能确定。”【兰波】说,“这里的时间不稳定。可能几天,也可能几个小时。但我一直守着你,所以没关系。”

莱恩放下杯子。“那你一直没睡?”

“睡过。”【兰波】说,“只不过断断续续,醒了后就看看你还在不在。”

他说得轻描淡写与直白,于是背后的意思显而易见。

房间陷入沉默。

莱恩看着【兰波】,【兰波】看着地面。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凝结,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后是莱恩先打破了沉默。

“我们谈谈吧。”他说。

【兰波】闻言抬起头,“谈什么?”

“过去的事。”莱恩说,“你……不问我吗?不问我为什么会自杀,不问我为什么瞒着你,不问我……”

“不重要。”【兰波】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冷,“那些都不重要了。莱恩,你现在在这里,你现在在我身边,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这不对!”莱恩说,语气比他预想的要坚决,“如果你真的觉得不重要,你就不会这样。”

【兰波】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要成型的讽刺笑容,但还是被他压下去了。

“我怎样?”他问。

“假装一切正常。”莱恩说,“假装我没死过,假装我们只是出来度假,假装……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兰波】直勾勾地盯着莱恩看,那双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暗流涌动,表面却异常平静。

“那你要我怎样?”【兰波】的语气有些疲惫,“要我质问你,要我对你发火?还是要我向以前那样,把你关起来,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他顿了顿,语调开始变得诡异,“那些我都试过了,莱恩。没有用!你还是会消失,还是会死。所以我换了种方式——我守着你就好。你活着,我守着,你死了,我也守着。就这样,就这样。”

【兰波】说这话时,表情很平静,眼神里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固执。

莱恩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胸前发闷。他张了张嘴,但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也咽不进去。

【兰波】看着他,突然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

“你别哭。”他说,“我没怪你。”

莱恩这才意识到自己眼眶热了。他别过脸,抬手擦了擦眼睛。“我没哭。”

“好。”【兰波】说,收回手,“你没哭。”

他又站起来,走到矮柜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梳子。“头发乱了,我帮你梳梳。”

莱恩想拒绝,但【兰波】已经走回来,在他身后坐下,开始梳理他的长发。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工艺品。

梳子齿划过头皮,带来细微的触感。莱恩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巴黎公社的宿舍里,【兰波】也常这样给他梳头。那时候他刚被从基地带出来不久,头发很长,自己不会打理,【兰波】就每天早晨帮他梳。一边梳一边笑,从来没停过。

那时候的【兰波】还会笑,虽然笑容很少,但至少是真的。

“疼吗?”【兰波】问。

莱恩摇头。

梳了一会儿,【兰波】停下来,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将头发拢到一侧。

“长得真快。”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以前也是这样,一不注意就长这么长了。”

莱恩对此没话说。

【兰波】继续梳,动作渐渐慢下来。莱恩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自己颈后,温热,但有些急促。

“莱恩。”【兰波】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我说……”【兰波】停顿了很久,“如果我真的留不住你了,你不要恨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莱恩睁开眼。

他转过头,看着【兰波】。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倒影——小小的,扭曲的,像被困在玻璃球里的世界。

“我不会恨你。”莱恩说。

“真的?”

“真的。”莱恩说,“但你也不该恨你自己。”

【兰波】笑了,笑容很苦。

“那太难了。”他说,“我做不到。”

他又梳了几下,然后放下梳子,手指停留在莱恩发间。“好了。饿吗?我这里有些吃的。”

莱恩其实不饿,但他点了点头。

【兰波】从矮柜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里面是压缩饼干和能量棒。他拆开一块饼干,掰成小块,递给莱恩。

莱恩接过来,慢慢吃着。饼干很干,没什么味道,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

【兰波】看着他吃,自己没动。等莱恩吃完,他递过水杯。

“还要吗?”

“够了。”

【兰波】把剩下的食物收起来,放回柜子。他走回来时,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弯腰,把脸埋进莱恩肩窝。

莱恩僵住了。

【兰波】的呼吸很重,热气透过睡衣布料传到皮肤上。他的手臂环住莱恩的腰,收得很紧,但这次莱恩感觉到了轻微的颤抖。

“对不起。”【兰波】说,声音闷在布料里,“对不起,莱恩。我没保护好你。”

莱恩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放在他背上。

“不是你的错。”他说。

“是我的错。”【兰波】说,“全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一个人出任务,不该让你一个人待着,不该……不该让你有机会做那种决定。”

他的声音在发抖。莱恩从未听过【兰波】用这种语气说话——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惶恐,无助,又拼命想掩饰。

“都过去了。”莱恩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背,“我现在在这里。”

【兰波】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松开手,直起身。他的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睡吧。”他说,“再休息一会儿。我在这儿。”

莱恩躺下。床很硬,枕头也很薄,但他确实累了。【兰波】替他掖好毯子,然后坐回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像一尊守护的石像。

莱恩闭上眼睛。

黑暗再次涌上来,这次没那么冷了。因为莱恩知道【兰波】的存在就在身边。

在意识沉入睡眠的前一刻,莱恩忽然想——

如果这就是结局,或许也不算太坏,【兰波】愿意陪他到最后一刻。

即使【兰波】,自己也在破碎的边缘。

——

【兰波】看着莱恩睡熟的脸,手指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少年的呼吸很平稳,胸口微微起伏,像真正活着一样。

但他知道,那只是表象。

莱恩的身体正在从内部瓦解,像沙做的城堡,外表完整,内里早已空心。他利用异能暂时加固,但那只是拖延时间。沙终究会流尽,城堡终究会塌。

但他不会让那一天到来。

无论如何都不会。

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怀表——王尔德的怀表,表盘内侧的暗红色晶体已经黯淡了许多。

这是他从画室带走的唯一东西,也是他最后的筹码。

如果这个世界救不了莱恩,他就去下一个世界。再下一个,再下一个。

总有一个世界,有方法,有技术,有能留住莱恩的东西。

即使要把所有世界都翻个底朝天。

即使要成为所有世界的敌人。

也无所谓。

【兰波】合上怀表,握在掌心。

窗外是无尽的虚空。但他仿佛能看见,在虚空的另一端,有碍眼的人正在过来。

让他们来好了。

来一个,他挡一个。来两个,他杀一双。

谁也别想从他身边带走莱恩。谁也别想。

他俯身,在莱恩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睡吧。”他低声说,“我会守着。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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