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115】

能量提取仪静静立在操作台上, 银色外壳倒映出天花板上的应急灯,一圈一圈的冷光。

【兰波】向前迈了一步。

莱恩站在原地,看着【兰波】的背影, 还有那台过于显眼的设备——

——它就这么摆在正中央,没有任何防护罩, 没有反重力锁, 甚至没有连接备用电源。

太顺利了。

从通风管道下来, 到切断警报,到破解密码,到推开门——

每一步都像事先量好的尺寸, 踩进去, 刚好合脚。

莱恩知道【兰波】也看出来了。

但他不在乎。【兰波】从来都不在乎这些。陷阱也好, 阴谋也好, 只要尽头有他要的东西,他就会一路碾过去。

莱恩以前觉得这是勇敢果决。

现在想想, 那其实是不怕失去。或者说,是觉得自己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兰波。”

【兰波】的手已经触到提取仪的外壳, 闻言停住, 侧过头。

莱恩看着他。

【兰波】的黑发有些凌乱,绿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放松的明亮, 像走了很远夜路的人终于看见灯火。

他那么高兴。

莱恩忽然说不出话。

【兰波】等了两秒, 没等到下文, 转回去开始检查设备接口。他的手指很稳,沿着仪器的边缘滑动,寻找电源开关和连接端口。

“这台是A-7改进型。”他头也不抬地说,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快,“比资料照片上更新一代, 德国人果然藏了好东西。夏布利看到会发疯——不,还是别让他看到,他话太多。”

他顿了顿,又补充:“提取效率应该能到百分之四十五以上。足够了。”

莱恩看着他的后颈。那里的线条绷得很直,因为专注,因为久违的希望。

“兰波。”他又叫了一声。

【兰波】这次停下了所有动作。他直起身,转过来,绿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莱恩。

“怎么了?”

莱恩垂下眼。他看见自己的手,苍白,瘦削,腕骨上缠着新换的绷带,边缘被【兰波】整理得很整齐。

之前,在欧洲异能局的某一个傍晚,他和【兰波】坐在宿舍楼顶看日落。

那时候他还活着,不是“存在”,是活着。会饿,会累,会感冒,会在执行完任务后浑身酸痛。

那时候【兰波】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太妃糖,剥开糖纸递给他。

“甜吗?”【兰波】问。

“太甜了。”他说。

“那我下次换一种。”

那是很普通的对话。

他现在想,那时候真好。

“我不想用这个。”莱恩说。

【兰波】愣住了。他站在原地,手还搭在提取仪边缘,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没听懂这句话。

“……什么?”

“我不想用这个。”莱恩重复,“我不想你拿自己的命换我的时间。”

【兰波】的眉头皱起来。那不是生气的皱眉,是困惑的、试图理解却理解不了的皱眉。

“莱恩,”他说,语气很轻,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夏布利说过,成功率有百分之四十。不是百分之百,但也不是零。我们试一次,先争取三个月。三个月里我再去找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莱恩打断他,“你知道的,我也知道。这种级别能量源只能靠异能者的生命能量替代,抽一次你还能活,抽两次你就会死。三个月后呢?再去找下一个异能者?还是你自己再抽第二次?”

【兰波】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莱恩问,“三个月后又来问我,问我愿不愿意让你再死一次?”

“我不会死。”【兰波】说,“我有分寸。”

“你没有。”

【兰波】闭了闭眼。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把某种情绪压下去,再睁开时,绿眼睛里已经换上一副更平静的面具。

“莱恩,”他说,“我们不说这个。先回去,把设备带走,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我已经死了。”

【兰波】的声音戛然而止。

莱恩看着他。那句话说出口,反而没什么感觉了,像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只是很久没提起的事实。

他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八年、十年,还是更久?

那个世界的时间在他死后还在走,【兰波】翻了几十个世界才找到他——

那又是多久?一年?两年?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醒来时已经是四岁孩童的身体,面前站着中原中也。

他不知道这具身体是什么。不知道能量从哪来,不知道哪天会散。

【兰波】说是这个,凡尔纳说是那个,夏布利又说是“能量聚合体的不稳定态”。

“我是个死人了,兰波。”他顿了顿,继续说:“你把我带在身边,让我多走了这一段路,我很感激。”

【兰波】的表情变了,像有人在用钝刀一点点割开他的皮肤。

“你不是。”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在这里,你和我说话,你有体温,你会冷会累——”

“那都是你的异能维持的假象。”莱恩说,“你自己最清楚。”

【兰波】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手还搭在提取仪上,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尊突然被抽去骨架的石像。

莱恩看着他。

夏布利说【兰波】很有“心机”,兰波在山坡上对【兰波】说“适可而止”,魏尔伦看【兰波】的眼神——那种复杂的、带着审视和隐约痛楚的目光。

所有人都觉得【兰波】疯了。所有人都觉得【兰波】偏执、不可理喻、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莱恩知道不是。【兰波】比谁都清楚他已经死了。他比谁都清楚这具身体正在瓦解、这些清醒时刻是用什么换来的、每一次“还好”背后是多少他看不见的努力。

——他都知道,他只是不接受。

“兰波。”莱恩轻声说,“你在报复我。”

【兰波】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没有。”他说。很快,几乎是条件反射。

“你有。”莱恩说,“八年前我选择死,没有告诉你。你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凉了。”

他顿了顿。

“你一直在报复我。用你不吃不睡、用你翻遍几十个世界、用你把我绑在身边寸步不离——你让我看着你这样,让我内疚,让我不敢再说一次‘我不要’。”

【兰波】没回头。

“你想让我后悔。”莱恩说,“后悔当初那个决定。”

沉默、漫长的、几乎能听见空气流动的沉默。

然后【兰波】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成功了没有?”

莱恩想了想。“没有。”

【兰波】没说话。

“我不后悔。”莱恩说,“那时候选择死,是觉得活着太累了!追杀、背叛、利用……我撑了那么久,直到撑不下去了。我想休息,兰波,我要休息。”

他看着【兰波】的背影,“我现在还是这么想。”

【兰波】的肩膀开始发抖。

“但是,”莱恩说,“我不介意陪你继续走这一段。”

他顿了顿,“如果你一定要我活着,我就活着。如果你要和我一起死,我也很高兴。”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高兴什么?”【兰波】的声音哑得厉害。

“高兴你愿意陪我共赴地狱。”莱恩说,“高兴你什么都没变。”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兰波】身侧。

“我还是那个自私的莱恩。活的时候选择死,没考虑你的感受。”他顿了顿,“我现在做的所有都有决定,都是为了你。”

【兰波】转过头。他的眼眶红了,血丝在眼底蔓延。

“温柔森林的秘密,”莱恩忽然说,“你死了,我要说给谁听?”

【兰波】愣住了。

莱恩继续问:“温柔森林的秘密今后该说给谁听?”

【兰波】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那时候莱恩以为他只是不想说。

——如果注定失去,温柔森林的秘密又该说给谁听?

【兰波】的呼吸停了一瞬,他忽然明白了。

——是兰波。那个可恶的、该死的、和他共用一张脸的兰波,他在山坡上说的那些话。

“你会不会觉得,”兰波当时好像说了句什么,“你对他做的那些事,其实都是在惩罚你自己?”

他当时没在意。他忙着吵架,忙着反驳,忙着在莱恩面前维持那副“我没事、我能处理”的样子。

他没听出那是兰波在问他。

莱恩看着他眼睛,“你冷静一点。”

【兰波】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还是松开了搭在提取仪上的手。

“好。”他说。

莱恩愣了一下。

“我说好。”【兰波】的声音还是哑的,但平稳了些,“不抽了。设备……你想要就带走,不想要就留在这儿。”

他顿了顿,垂下眼睫:“我听你的。”

莱恩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夏布利说【兰波】心机重,说他是故意把安全屋弄那么小,故意寸步不离,故意用那些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方式把两个人绑在一起。

夏布利说得都对。

但此刻【兰波】站在这里,绿眼睛低垂,肩膀微微垮着,像一只终于跑不动的大型犬。

夏布利没说的是,这份心机下面,其实什么也没有。

没有算计,没有掌控。

只是一个害怕失去的人,用他能想到的所有笨办法,拼命留住他想留的东西。

莱恩抬手,碰了碰他的脸颊。

“回家吧。”他说,“我们的家。”

——伦敦,某条灰蒙蒙的街道。

兰波打了个喷嚏。

魏尔伦从路边的咖啡店橱窗前转过头:“你不会感冒了吧?”

“我有那么弱吗?”兰波揉了揉鼻子,皱眉,“估计是哪个疯子在骂我。”

“你最近招惹的疯子还少?”魏尔伦收回视线,继续打量街对面那栋不起眼的灰砖建筑,“钟塔侍从的情报资料库就藏在这种地方?”

“越重要的部门越低调。”兰波说,“正门在隔壁那条街,这里是消防通道。”

中原中也站在两人身后,双手插兜,百无聊赖地踢着路沿的积雪。

伦敦现在没下雪,但风很湿冷,钻进领口像湿毛巾贴在皮肤上。

“所以计划是什么?”他问,“硬闯?”

“硬闯是下策。”兰波看了眼手机,“我安排了人去炸英国女王的寝宫。”

中原中也的动作停了,“……什么?”

“西区那栋,不是白金汉宫。”兰波语气平淡,像在解释晚餐吃什么,“规模可控,目标明确,不会造成大规模伤亡。克里斯蒂收到消息会亲自带人过去——她对女王的安全有执念。”

中原中也沉默了两秒。“你这是调虎离山?”

“嗯。”

“用炸女王寝宫来调虎离山?”

“嗯。”

中原中也猛然看向魏尔伦,后者正低头研究自己的指甲,一副“与我无关”的表情。

“你就不想说点什么?”中原中也问。

魏尔伦抬起头,想了想。“暗杀女王我有经验。”他对兰波说,“下次可以让我来。”

“……这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我没炫耀。”魏尔伦说,“只是陈述事实。”

中原中也捂住脸。

兰波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视这段对话。他低头操作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微弱的、缓缓移动的信号点。

“这是什么?”魏尔伦凑过来。

“夏布利。”兰波说,“我在他身上放了点东西。”

魏尔伦挑了挑眉。“什么时候?”

“他带莱恩回公社做体检那次。”兰波顿了顿,“顺手。”

魏尔伦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

“前途无量啊,兰波。”他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赞赏,“我很期待。”

“期待什么?”兰波皱眉。

“期待他的排名超过你。”中原中也的语气很玩味,“通灵者先生。”

魏尔伦的笑容僵了一下。

中原中也眨眨眼,发现自己无意间说出了很有意思的话。他决定再补一刀:“毕竟你只是第十,他马上要进观察区首位了。努努力,说不定下次榜单更新就超过你了。”

“……中也。”

“嗯?”

“你怎么有点像太宰治那个败类。”

中原中也的脸立刻垮下来,他有点想吐。“我收回刚才的话。”

兰波收起手机,看了眼天色。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路灯陆续亮起,把湿漉漉的街道染成昏黄。

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该干活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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