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142】

猎犬洋房三楼的会客室里,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某种更沉重的、难以言喻的紧张感。【兰波】坐在深棕色的皮质沙发上,双脚悬空,离地面还有一小段距离。

他微微低着头, 黑色的额前刘海遮住了部分眼睛,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紧绷的下颌线。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握成了小小的拳头,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种田山火头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红茶, 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正仔细地审视着眼前这个四岁的孩子。

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肩膀放松,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职业性的沉稳感。偶尔他会端起茶杯, 送到嘴边, 却又放下, 像是忘记了要喝,只是重复着这个无意义的动作。

夏目漱石坐在另一侧的扶手椅上, 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钢笔夹在指间,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却没有落下。

他穿着深灰色的和服,外面套着一件同色系的外褂,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温和而疏离的笑容。

他的目光在【兰波】身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兰波】能感觉到那种审视的重量。

原来是夏目漱石看穿了他,那又怎么样呢?

【兰波】在心里冷笑。

那双锐利的眼睛或许能看透他表面的伪装,或许能察觉到那些不属于四岁孩子的眼神和语气,或许能感觉到他内心深处那股与年龄不符的执念和沧桑。

但那又怎么样呢?

对方难道会当着栗花落与一的面,诋毁他、污蔑他吗?会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不是普通的孩子, 你身上有问题”吗?

——不会。

像夏目漱石与种田山火头这种想的多做得少的人物,最是优柔寡断。

他们会在心里怀疑,会在暗地里调查,会小心翼翼地试探,但绝不会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采取任何激烈的行动。

他们会选择观察,选择等待,选择用温和的方式慢慢引导——就像对待栗花落与一那样。

“【兰波】君,”种田山火头开口,声音平稳,“根据水月太太提供的信息,你今年四岁,在横滨街头流浪了大约三个月,然后被她收留在面包店。在这之前,你的父母、家庭、出生地,全部都是空白。能告诉我,你从哪里来吗?”

【兰波】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种田山火头。

那双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得不像是四岁孩子该有的眼神,里面没有好奇,没有恐惧,没有不安,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我不记得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吐字清晰,“醒来的时候就在街上,很冷,很饿。水月太太给了我面包,我就跟着她走了。”

种田山火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揉了揉鼻梁。

“失忆。这种情况在战争孤儿中很常见,尤其是经历过创伤的孩子。大脑为了保护自己,会选择性地遗忘一些痛苦的记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夏目漱石。“夏目先生,您怎么看?”

夏目漱石合上笔记本,把钢笔插回胸前的口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兰波】身上,但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兰波】君,”夏目漱石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重量,“你认识栗花落与一吗?”

【兰波】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跳,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眨了眨眼,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栗花落……与一?”他重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孩子特有的、不确定的迟疑,“那是谁?”

夏目漱石笑了,那笑容很浅,几乎看不见,但眼睛里的光却锐利得像刀锋。

“一个金发蓝眼的少年,十七岁,正在猎犬部队服役。水月太太说,你最近经常提起一个‘金发的哥哥’,说他在找你,你也在找他。”

【兰波】低下头,黑色的刘海重新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我……我梦见过一个金发的哥哥。在梦里,他对我很好,会陪我玩,会保护我。但醒来之后,就不记得他的样子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像在努力压抑某种情绪。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整个人缩在沙发上,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脆弱而无助。

种田山火头和夏目漱石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种田山火头重新戴上眼镜,端起已经凉掉的红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像他此刻的心情。

“【兰波】君,”夏目漱石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栗花落与一现在由种田先生担任法定监护人,同时,我负责他的教育和心理辅导。根据军部的安排,与一君加入猎犬部队,接受系统的训练和任务。考虑到他的特殊情况,我们决定为他提供一个相对稳定的生活环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回到【兰波】身上。

“水月太太虽然愿意继续照顾你,但她的面包店经营状况并不乐观,而且她年纪也大了,长期照顾两个孩子对她来说负担太重。经过讨论,我们决定让你和与一君一起生活。从今天开始,与一君将担任你的监护人,种田先生作为他的监护人,也会对你负责。”

【兰波】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疯狂地撞击着栏杆。

他想笑,想大声地笑,想质问这些人到底在做什么荒唐的决定。

让一个失忆的、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去当另一个人的监护人?

让一个连基本情感反应都没有的“自动应答机”,去照顾一个四岁的孩子?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夏目漱石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眉头微微挑起。“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或者,有什么要求?”

【兰波】想了想,然后说:“我能继续去水月太太那里吗?还有中也,他怎么办?”

“当然可以。”种田山火头说,“水月太太很关心你,我们不会阻止你们见面。至于中原君,他暂时还是由水月太太照顾,等与一君适应了监护人的角色,我们再考虑是否让他也搬过来。”

适应监护人的角色。【兰波】在心里重复这句话,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多么可笑的说法。

让一个连自己都需要被监护的人,去适应监护人的角色。让一面只会反射别人投射过来的东西的镜子,去照顾另一个活生生的人。

“夏目先生,”【兰波】开口,绿色的眼睛直视着这位男人,“您会教栗花落哥哥什么?”

夏目漱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长辈的慈爱和导师的智慧。

“教他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人。教他如何思考,如何感受,如何与他人相处。教他分辨是非,理解规则,承担责任。教他……如何活着。”

【兰波】点点头,没有再问。他重新低下头,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松开,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指甲印。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

种田山火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庭院。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疲惫,肩膀微微耸起,像承载着某种看不见的重量。

“【兰波】君,”夏目漱石再次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你恨我们吗?”

【兰波】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为什么恨?”

“因为我们决定你的未来,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因为我们把你交给一个连自己都需要被照顾的人。因为我们……可能做错了。”

【兰波】沉默了很久,久到夏目漱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才摇摇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而坚定:“不恨。因为你们给了我一个家。”

他说这话时,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但夏目漱石却从那平静中看到了别的东西,像是某种更深层、更顽固的东西,也像埋在废墟下的种子,即使被掩埋,被遗忘,被践踏,依然固执地想要破土而出,想要生长,想要开花。

种田山火头转过身,重新走回沙发旁,在【兰波】面前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

“【兰波】君,与一君……他很特别。他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他的情感反应很淡漠,社交能力也有待提高。但他很强大,强大到足以保护你。而且……他对你有某种本能的亲近感。”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困惑:“我们不知道这种亲近感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两个失去记忆的孩子,在陌生的城市相遇,然后成为家人。”

【兰波】看着种田山火头,看着那双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看着里面复杂的情绪。像是看到了什么希望,又像是看到了什么危险。

“种田先生,”他说,声音很轻,“您爱栗花落哥哥吗?”

种田山火头愣住了,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料到会听到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爱。就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

“那您会保护他吗?”

“会。”

“即使他做错了事?”

“会。但也会纠正他,教导他,帮助他成长。”

【兰波】点点头,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光。

“那我也一样。我会爱栗花落哥哥,会保护他,会陪着他。即使他做错了事,我也会纠正他,教导他,帮助他成长。”

他说这话时,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每个字都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重量。

种田山火头和夏目漱石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窗外,夕阳开始西斜,橙红色的光线透过窗户洒进来,在会客室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庭院里的枫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燃烧的小火苗。

【兰波】从沙发上滑下来,双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庭院,看着那些已经开始泛红的枫叶,看着远处精心修剪的草坪。

“夏目先生,”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您会经常来看我们吗?”

“会。”夏目漱石说,“每周两次,我会过来给与一君上课,顺便看看你。”

【兰波】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情绪。

莱恩,你忘了所有事,忘了我是谁,忘了中也,忘了我们。

但没关系。我会让你想起来的,我会陪着你,照顾你,保护你,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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