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167】

江户川乱步蜷缩在神社后殿墙壁的缺口里, 身体像被抽空了骨头,软绵绵地陷在干草和破布堆成的简陋巢穴中。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几小时?几天?还是更长?

时间的刻度失去了意义, 像坏掉的钟表,指针胡乱转动, 永远指不到正确的位置。

饥饿和干渴早就过了那个让人难受的峰值, 变成了更深层的、像背景噪音一样的存在。

胃不再绞痛, 只是空荡荡地抽搐,好似掏空的布袋,每一次收缩都带来细微的、像电流窜过的麻痹感。

喉咙干得像沙漠, 吞咽的动作变成了一种奢侈的折磨, 每一次尝试都像在吞咽砂石, 刮得食道生疼。

但他不觉得饿, 也不觉得渴。

反而有种无尽的反胃感,像有什么东西在胃里腐烂、发酵, 散发出酸臭的气味,顺着食道涌上来, 堵在喉咙口, 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一个人呆在密闭的空间里, 就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与呼吸声。

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个认知像冰水一样浇在江户川乱步的头上, 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是心理上的冷, 他好像被扔进一个没有尽头的、纯白色的房间,墙壁光滑,没有门,没有窗,连自己的影子都找不到。

于是江户川乱步开始胡思乱想, 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抓住任何能分散注意力的东西。

想父母,可又想不起具体的脸,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温暖的手掌。

又在客厅里昏黄的灯光,听见母亲最后的声音:“藏藏好了就不能出来,直到妈妈来找你。”

想栗花落与一,那个金发蓝眼的少年,像一道突然闯进他灰暗生活的光,简单又直接。

想兰波,那个只有四岁的孩子,将他推进这个洞口,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来找我”。

想中原中也,橘色头发蓝色眼睛,像一张白纸,等待被涂上颜色。

这些画面在脑海里旋转、碰撞、破碎,像被打翻的万花筒,色彩斑斓,却没有意义。

江户川乱步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和身体分离,像灵魂飘出躯壳,悬浮在半空,看着下面那个蜷缩在黑暗里的、瑟瑟发抖的少年,觉得陌生,又觉得可怜。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了声音。不是幻觉,是真实的、木板被挪动的声音!

吱呀、嘎吱,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江户川乱步僵住了,他抬起头,看向洞口的方向。

光线涌进来,不是想象中的刺眼强光,而是温柔的、像稀释过的牛奶一样的光,从洞口边缘漏进来。

然后,一只手伸了进来。

手指修长,戴着黑色的皮质手套,手套表面有细微的磨损痕迹。

那只手在洞口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朝江户川乱步的方向伸过来,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弯曲,像在邀请,又像在等待。

江户川乱步盯着那只手,脑子像生锈的齿轮,转得很慢,很吃力。

他想起了童话故事里的情节:天使降临,伸手拯救被困的普通人。

但他不信天使,也不信神,他只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而眼前这只手,看起来太真实,太……人类了。

“……我要上天堂了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洞口外的人似乎愣住了。手顿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传进来,带着点困惑,又带着点好笑:

“你还没睡醒吗?”

声音很年轻,像少年,有点像中原中也的声音,但比中原中也的声音更沉稳,更……成熟?

江户川乱步分辨不出来,他只知道那只手没有收回去,反而更往前伸了一些,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

江户川乱步犹豫了几秒,然后缓慢地将手搭在那只戴着手套的手上。

触感很真实:皮革的粗糙,掌心的温度,还有透过手套传递过来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脉动。

那只手收紧,握住他的手,然后用力,将他从洞口里拉了出来。

动作很稳,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他,也不会让他觉得轻浮。

江户川乱步像一具没有骨头的玩偶,被半抱半拖地拉出洞口,落在神社后殿的地板上。

光线更亮了,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然后才看清救他的人。

是个少年,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十四五岁左右。

橘色的长发被扎成了侧麻花辫,垂在肩头,发尾微卷。蓝色的眼睛很明亮,像夏天的天空,清澈。

五官……很熟悉。

江户川乱步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脑子里“叮”一声,像有什么开关被按下了。

——是中原中也。

等比例放大的、少年版本的中原中也。

但不是江户川乱步认识的那个中原中也。

江户川乱步眼里的中也是一张白纸。

而眼前这个中也,眼神里有东西,像经历过什么,沉淀过什么,有了厚度,有了重量。

江户川乱步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因为信息实在太多了: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中也,陌生的……一切。

“能站起来吗?”橘发少年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关切的意味,但不是很热情,像例行公事。

江户川乱步试了试,腿软得像面条,根本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被橘发少年及时扶住。

“算了。”少年说,语气很平静,“我背你吧。”

没等江户川乱步回应,少年已经转过身,蹲下来,将背对着他。

动作很自然,像背过很多人,或者……背过很多次同一个人。

江户川乱步犹豫了一下,然后趴上去。

少年的背很窄,也不算厚实,能感觉到底下骨头的形状,还有肌肉的线条。体温透过衣服传递过来,温暖,但不灼热。

少年站起来,他迈步朝神社外走去,脚步声在空荡的殿堂里回响。

江户川乱步趴在他背上,脑子依然在飞速运转。

他环顾四周,明明神社还是那个神社,一切都没变,但又什么都变了。

空气里的味道不一样了,现在是普通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哦,还有光线也不一样了,更明亮,更干净,像雨后的天空,被洗过一遍。

还有……安静,太安静了。

这不正常。

江户川乱步的胃又开始疼了,他咬了咬牙,忍住没出声。

“你……”他开口,声音依然沙哑,“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脚步没停,只是偏了偏头,橘色的麻花辫在肩头晃了晃。

“中原中也。”他说,语气带着点不自知的亲昵,“你呢?江户川乱步?”

江户川乱步僵住了,对方知道他的名字。这不奇怪,对方能准确找到他在洞口的位置,知道他的名字也不意外。

但问题是……对方的态度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早就认识他,仿佛他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嗯。”江户川乱步应了一声,然后沉默了几秒,又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啊?”少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找到你不是很简单吗?”

江户川乱步:“……?”

简单?哪里简单了?他在洞口里藏了不知道多久,洞口被草席盖着,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

除非……

除非对方有特殊的能力,或者……对方根本就知道他会在那里。

江户川乱步的脑子又开始嗡嗡作响。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贪婪地吸入氧气

中原中也,不,应该说是【中原中也】的脚步很稳,背着他穿过神社的庭院,走出鸟居,来到外面的街道。

街道很干净,没有废墟、尸体,也没有血迹。两旁的建筑完好无损,有些店铺还开着门,能看见里面忙碌的人影。

行人来来往往,表情平静,甚至有些悠闲,像普通的、和平的午后。

这不对,这完全不对。

江户川乱步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像被打碎的镜子,碎片四溅,每一片都反射出扭曲的、陌生的景象。

【中原中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这个世界有什么奇怪吗?”

江户川乱步再次僵住了。他没说出口,他一个字都没说!

对方怎么会知道?

【中原中也】似乎没打算解释,继续说:“哦,你说兰波?死了。”

江户川乱步:“……?”

他这次真的懵了,不是惊讶于“兰波死了”这个消息。

虽然这消息也够震撼,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而是对方又一次准确地说出了他脑海里的念头。

他没说出口,江户川乱步发誓,他连嘴唇都没动一下。

【中原中也】似乎这才意识到问题,脚步又顿了顿,然后“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歉意,但不是很真诚,很是敷衍:“不好意思,我忘了不能窥探别人的心声了……”

江户川乱步:“……?”

窥探心声?读心术?异能?

这个世界……有问题!

【中原中也】点了点头,像在赞同他的想法:“确实有问题。”

江户川乱步闭上了眼睛。他感觉胃疼得更厉害了,像有只手在里面拧,拧得他冷汗直冒,牙齿打颤。

不管是横滨的前后不一,还是【中原中也】的外貌变化,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荒诞但唯一的结论:

他穿越了。

很难说穿越的因素是什么,可能是白雾,可能是【兰波】的异能,可能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

但【中原中也】知道。

“是哥的异能。”少年说,语气里带着骄傲。

江户川乱步睁开眼睛,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你哥是谁?”

“莱恩啊。”【中原中也】回答,语气理所当然,“你哥不叫莱恩吗?”

江户川乱步沉默了几秒。“我哥叫栗花落……”

“哦,没什么区别。”【中原中也】打断他,脚步依然很稳,“反正都是一个人。”

江户川乱步的脑子又过载了。他张了张嘴,他想反驳说“不同世界的同位体也可以称为一个人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对【中原中也】来说没有意义。

在对方眼里,莱恩和栗花落与一就是同一个人,就像在他眼里,七岁的中原中也和十四岁的【中原中也】不是同一个人,但在对方眼里,可能也是。

【中原中也】似乎又窥探到了他的心声,补充道:“为什么不可以?我哥又不会不认我。”

语气很平静,但底下有种近乎天真的确信,像孩子相信太阳明天还会升起一样,理所当然,不容置疑。

江户川乱步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感觉胃疼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他趴在【中原中也】背上,看着街道两旁陌生的景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世界……真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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