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172】

横滨乡下的这栋房子是租的, 两层木质结构,带个小院子,院墙爬满了不知名的野藤, 叶子在日光里泛着油亮的绿。

莱恩租下它是因为便宜,而且离市区够远, 远到邻居都是些不怎么关心别人闲事的老头老太。

清晨六点半, 莱恩就系着围裙在厨房煎鸡蛋。围裙是超市促销送的, 印着只咧嘴笑的卡通熊,和他那张混血感十足的脸搭配起来有种荒诞的滑稽感。

平底锅里的油滋滋作响,蛋清边缘泛起焦黄的金边, 他用锅铲轻轻一推, 蛋黄颤巍巍地晃动, 没破。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

莱恩没回头,只是抬高声音:“中也, 刷牙了吗?”

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中原中也出现在厨房门口。

橘色的头发睡得有些乱, 翘起几根呆毛, 蓝色的眼睛半睁着,脸上还带着枕头的压痕。

莱恩转过头, 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早啊。”

中原中也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转身朝洗手间走去,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莱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独自开朗了。

他把煎蛋铲进盘子里,又往锅里扔了两片培根,油花溅起来, 在空气中炸开细小的噼啪声。

江户川乱步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培根刚好煎到微焦的边缘。他穿着睡衣,黑色的短发翘得乱七八糟,绿眼睛里满是没睡醒的茫然。

他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视线落在莱恩手里的盘子上。

“又是煎蛋,你为什么不做黄油土豆。”他疑惑。

“营养均衡。”莱恩把盘子放在他面前,又转身去倒牛奶,“中也长身体呢,需要补充蛋白质。”

江户川乱步没接话,只是拿起叉子,戳了戳煎蛋的蛋黄。金黄色的液体流出来,浸湿了底下的吐司。

他盯着那片湿润看了几秒,然后叉起一块塞进嘴里。

中原中也从洗手间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几缕湿发贴在额头上。他走到餐桌边,在江户川乱步对面的位置坐下,伸手拿起自己的那盘煎蛋,低头安静地吃。

莱恩端着牛奶过来,放在两人面前,然后解下围裙,在剩下的那个位置坐下。

他没急着吃,只是撑着下巴,看着对面的中原中也,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近乎痴迷的光。

“中也今天想做什么?”他问,声音放得很柔,“哥哥下午要去趟市区,有个试镜,你要不要一起去?市区有家新开的甜品店,听说草莓蛋糕很好吃。”

中原中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摇摇头:“不去。”

“那在家和乱步玩?”莱恩又问。

中原中也又摇头,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吃煎蛋。

江户川乱步在对面嗤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足够让莱恩听见。

莱恩转过头,看向他,眉毛挑起来:“怎么了?”

“没什么。”江户川乱步说,“就是觉得你挺不容易的。”

莱恩没听懂这句话里的讽刺,或者说听懂了但不在意。

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中原中也的头发:“我弟弟嘛,当然要宠着。”

中原中也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放下叉子,抬头看向莱恩,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我吃完了。”

“再喝点牛奶。”莱恩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中原中也盯着那杯牛奶看了两秒,然后端起杯子,仰头一口气喝完,这才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我去院子里。”

“外套穿上,早上凉。”莱恩说。

中原中也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脚步顿了顿,但还是折回来,从椅背上抓起那件属于莱恩的旧夹克套上。

阳光正好,将他的橘色头发照得发亮,像团温暖的火。

莱恩坐在餐桌边,看着中原中也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他端起自己的那杯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江户川乱步吃完最后一口培根,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莱恩脸上。

“你没必要这样。”他说。

“怎样?”莱恩问。

“装得像个好哥哥。”江户川乱步说,“中也又不傻。”

莱恩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了点真实的无奈:“我是他哥啊。”

“但他不是你那个世界的弟弟。”江户川乱步说,“你很清楚吧?那天消失的是【中原中也】,现在这个是【中原中也】世界的同位体,但灵魂不一样。你养他就跟养个陌生人没区别。”

“有区别。”莱恩说,声音很轻,“他长得一样。”

江户川乱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喊醒一个装睡的人太难。

他站起身,把盘子拿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冲洗。

水流声哗哗作响,盖过了厨房里其他声音。

莱恩坐在原地,又喝了口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像某种自虐的证明。

他确实不是个好哥哥,至少在这个世界的标准里不是。

性格太尖锐,说话带刺,做事随心所欲,经常把邻居气得跳脚。

上个月隔壁老太太养的猫爬到他家屋顶下不来,他搬梯子上去救,救下来后顺手揉了把猫肚子,揉得太用力,猫挠了他一爪子。

他转头就跟老太太说:“您家猫该减肥了,肚子上全是肉。”

老太太当时脸都绿了,但碍于他救猫有功,没说什么。

类似的例子数不胜数。

江户川乱步来了之后,这种“事迹”又多了个见证者。

有时候江户川乱步会站在旁边看,绿眼睛里闪着一种介于幸灾乐祸和怜悯之间的光,然后摇头叹气:“你真活该。”

莱恩不介意。

他活了二十八年,早就习惯了别人看他像看怪胎的眼神。

他在巴黎公社待过,在欧洲异能局混过,最后选择跑来日本当个三流演员,不是因为梦想,单纯是因为这种弹性工作有足够的时间让他教育孩子。

最重要的是,演戏的时候,台词是写好的,情绪是预设的,不用自己费心去演一个“正常人”。

上午十点,莱恩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他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随手抓了两下,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过于明亮的蓝眼睛。

站在镜子前的时候,他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英俊,优雅,混血感带来的异域风情恰到好处,不笑的时候甚至有几分忧郁气质。

可惜一开口就全毁了。

中原中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从书架上翻出来的旧漫画,看得心不在焉。

莱恩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

“哥哥晚上回来给你带蛋糕。”他说,“巧克力味还是草莓味?”

中原中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漫画:“随便。”

“那就草莓味。”莱恩说,伸手想揉他的头发,但中原中也偏头躲开了。

手悬在半空,僵了两秒,然后收回来,插进风衣口袋。

莱恩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乱步,看着点中也,别让他乱跑。”

江户川乱步窝在另一张沙发里,手里拿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知道了,老妈子。”

莱恩笑了笑,拉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的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到停在门口的那辆轿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引擎声在安静的乡间小路上显得格外突兀,惊起了路边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车子驶上主路后,莱恩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前方的路面,蓝色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他确实丢了个弟弟。

不是眼前这个中原中也,是他从七岁养到十五岁的弟弟【中原中也】。

那个孩子消失得太突然,就像出现时一样毫无预兆——

前一秒还蹲在院子里逗野猫,后一秒就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满是陌生和警惕,问他:“你是谁?”

莱恩当时站在原地,手里的菜篮掉在地上,番茄滚了一地,像溅开的血。

后来江户川乱步跟他解释,说可能是某种异能效果,总之就是【中原中也】被换过去了了,换来了这个世界的原生中原中也。

原理不明,原因不明,唯一确定的是,这个中原中也不是他养了很多年的那个。

但莱恩不在乎,对他来说,长得一样就行。

脸一样,头发一样,眼睛一样,连那点婴儿肥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至于灵魂——灵魂是可以培养的,可以磨合的,可以慢慢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就像养猫,换了一只,但只要品种相同,花色相同,养久了也会亲人的。

车子开进市区,停在了一栋老旧办公楼的地下停车场。

莱恩关掉引擎,在车里坐了几分钟,调整表情,把那些不该露的情绪压下去,然后推门下车。

试镜的地点在七楼,一个小型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导演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份资料,看见莱恩进来,朝他点了点头。

“莱恩是吧?”导演说,“来,试这段戏。”

莱恩接过递来的剧本,扫了一眼。是个爱情片的片段,男主角在雨中对女主角告白,台词肉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他合上剧本,抬起头,朝导演笑了笑。

“能改词吗?”他问。

导演愣了一下:“什么?”

“这段台词太假了。”莱恩说,“真要是下雨天告白,谁会站在雨里说这么多废话?早就拉着人去找地方躲雨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导演推了推眼镜,盯着莱恩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行啊,你即兴发挥。”

莱恩点点头,把剧本扔回桌上,往后退了两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那种玩世不恭的痞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笨拙的真诚。

他没说台词,只是抬手做了个挡雨的动作,然后快步往前走了几步,像在拉人,动作急促又小心,嘴里嘟囔着:“先别说了,雨这么大,感冒了怎么办……”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情的凝视,只有最朴实的、属于普通人的关切。

导演盯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里闪过什么。

等莱恩演完,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才开口问:“你之前演过什么?”

“一些小角色。”莱恩说,“反派配角,变态杀人狂,出轨的丈夫,之类的。”

导演笑了:“难怪。你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看起来像个好人,但眼神里总有点别的东西。”

莱恩也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了点真实的愉快:“谢谢夸奖。”

试镜结束得很快。导演没当场给结果,只说会再联系。

莱恩也不在意,道了谢就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楼时,下午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三点半,还来得及去趟超市。

回家的路上,他果然绕去了那家新开的甜品店,买了块草莓蛋糕,又买了块巧克力的,装在精致的纸盒里,系着粉色的丝带。

拎着盒子走出店门时,他心情莫名好了些,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法语歌。

车子开回乡下的路上,夕阳开始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路两旁的稻田在风里摇曳,泛起金色的波浪。

莱恩摇下车窗,让带着泥土味的风灌进来,吹乱了头发。

到家时,天已经半黑了。

院子里亮着灯,是那种老式的昏黄灯泡,光线柔和,吸引了几只飞蛾围着打转。

中原中也蹲在院子角落,手里拿着根小树枝,正戳着一只蜗牛。蜗牛慢吞吞地爬,他也慢吞吞地戳。

江户川乱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本从莱恩书架上翻出来的推理小说,看得津津有味。

听见车声,他抬起头,看了莱恩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莱恩拎着蛋糕盒下车,走到中原中也身边蹲下:“看什么呢?”

中原中也没抬头:“蜗牛。”

“哦。”莱恩说,也跟着看那只蜗牛慢吞吞地爬过一片落叶,“它要去哪?”

“不知道。”中原中也说,“可能回家吧。”

莱恩笑了:“蜗牛的家在哪?”

中原中也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昏黄的灯光,像两粒温暖的琥珀:“壳里。”

莱恩愣了愣,然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中原中也的头发。

这次中原中也没躲,只是任他揉,眼睛还盯着那只蜗牛。

“进屋吧。”莱恩说,“哥哥买了蛋糕。”

中原中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跟着莱恩朝屋里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哥。”

莱恩脚步一顿,回过头。

中原中也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点点不自在:“谢谢。”

莱恩没说话,笑了笑,转身推开屋门。

温暖的灯光从门里涌出来,江户川乱步合上书,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着走进屋。

关门时,他回头看了眼院子的角落,那只蜗牛已经不见了。

屋里传来莱恩拆蛋糕盒的声音,还有他刻意放轻的、哄小孩般的说话声。

江户川乱步靠在门框上,听着那些声音,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摇摇头,转身走进客厅,在餐桌边坐下,等着分蛋糕。

窗外的夜色彻底落下来,将整栋房子包裹在温柔的黑暗里,远处传来狗叫声。

莱恩把草莓蛋糕推给中原中也,巧克力蛋糕推给江户川乱步,自己什么也没要,只是撑着下巴看他们吃。

灯光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晕,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某种近乎满足的情绪,像终于找到了巢穴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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