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182】

栗花落与一和威尔斯是在一条堆满废弃集装箱的码头分头行动的。

威尔斯坚持要去港口区西侧, 说她“感觉”那边有时间异常波动,可能和「壳」的残留能量有关。

栗花落与一没反对,闻言转身朝东侧走去。

因为高烧还没完全退, 以至于他走路时脚步有点飘,像踩在棉花上, 但好在脑子比在伦敦时清醒了些, 至少能分清东南西北。

东侧码头更破旧, 集装箱锈蚀得更严重,表面爬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像干涸的血迹。

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 带着浓重的鱼腥味和柴油味, 混合着某种化学制剂的刺鼻气息, 闻得人头晕。

栗花落与一沿着集装箱间的狭窄通道慢慢走, 靴子踩在积水的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寂静的码头区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第三个转弯处时, 他停下脚步,因为他看见了前方集装箱堆的阴影里站着个人。

金发, 蓝眼, 穿着件深灰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 背靠着锈蚀的集装箱壁, 似乎是在等人。

光线很暗, 但足够让栗花落与一看清那张脸,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连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是【中原中也】口里的莱恩啊。

莱恩抬起头,看向栗花落与一,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灰暗的天光, 显得格外明亮。

“小一。”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懒散的调子,“终于找到你了。”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没敢轻举妄动。他盯着莱恩,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撞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惊讶,像是某种更复杂的、近乎本能的排斥。

像照镜子时看见镜中的自己突然做出不同的表情,诡异,但无法移开视线。

“不过来拥抱一下吗?”莱恩又说,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像在开玩笑,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莱恩。”

这个称呼让栗花落与一的神经绷紧了一瞬。

莱恩在叫他自己,还是在叫他?或者……在强调某种身份上的混淆?

栗花落与一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冰冷的集装箱壁上。铁锈的碎屑簌簌落下,掉在肩头,像细小的、红色的雪。

莱恩看见他这个动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没消失。他直起身,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距离栗花落与一三米左右的位置停下。

海风吹动他的金发,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和他现在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除了眼神。

栗花落与一的眼神是压抑的、沉重的,像压着石头。

莱恩的眼神是空的,轻的,像没装东西的玻璃瓶,表面光洁,内里什么都没有。

“怕我?”莱恩问,语气里带着点戏谑,但眼底下的压抑的尖锐。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因为他确实在抗拒,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混乱。

他现在看着莱恩就像看着另一个自己,但又不是自己。

那种感觉像灵魂出窍,看着自己的躯壳在对面走动,说话,微笑,但却明确知道那里面装的不是自己的灵魂。

“生病了?”莱恩往前走了一步,视线落在他脸上,“脸色很差。发烧?”

栗花落与一还是没说话。他感觉脑袋又开始痛了,那种钝痛从太阳穴往深处钻。高烧让他的判断力下降,反应变慢,连思考都变得困难。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莱恩那张脸,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莱恩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距离缩短到两米。他能闻到莱恩身上传来的气味。

很淡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一点咖啡的气息,普通,平常,像任何一个独居男人的味道。

“抱一下。”莱恩说,这次语气里少了戏谑,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多了点临死之人的请求,“就当……见面礼。”

栗花落与一盯着他,他感觉自己的理智在崩溃边缘,像堤坝出现裂缝,洪水正在往里灌。

一方面他知道不对,知道危险,知道莱恩这个人有问题;另一方面,他抗拒不了——

抗拒不了那张脸,抗拒不了那种诡异的熟悉感,抗拒不了身体深处某种近乎本能的、想要确认“同类”存在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莱恩见此,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这次笑得真切了些,眼睛里甚至闪过一丝……满足?或者别的什么情绪,太快,栗花落与一看不清。

莱恩张开手臂。

栗花落与一往前走了两步,走进那个张开的怀抱。动作有点僵硬,像不习惯这种亲密接触,但还是完成了。

莱恩的手臂环住他的背,力道不重,但很稳。

两人的身高体型相差无几,拥抱时下巴刚好抵在对方肩头,呼吸拂过耳侧,温热,但带着点陌生的频率。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

在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真的在拥抱另一个自己。

皮肤的温度,肌肉的线条,甚至心跳的节奏,都那么相似,像照镜子,像回声,像某种完美的复制品。

然后他感觉到痛,不是尖锐的刺疼,是种沉闷的、贯穿性的疼痛。

疼痛从胸口正中炸开,像被人狠狠撕开皮肤,肌肉,肋骨,内脏,一直捅穿后背。

疼痛来得太突然,太剧烈,栗花落与一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他的身体猛地僵住,眼睛瞪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没有伤口,没有血,但疼痛是真实的。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穿透他的身体,从前面进,从后面出,像被钉在十字架上,动弹不得。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向莱恩。

莱恩也正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像在微笑,又像在哭泣。

“你图什么?”栗花落与一开口。

莱恩没回答,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天空。

栗花落与一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

铅灰色的云层突然裂开一道缝,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是达摩克利斯剑的光。

他的剑,莱恩的剑,两柄剑的虚影在空中重叠,剑尖朝下,对准他们,然后缓缓降落。

不是攻击,是……融合?

剑尖穿透云层,穿透空气,穿透两人半拥抱的身体,像热刀切黄油,没有阻力,只有贯穿的实感。

栗花落与一能感觉到剑身冰凉的触感、剑刃上那些复杂纹路划过皮肤时的细微摩擦,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很快,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栗花落与一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胸口开始渗血,血珠一颗一颗冒出来,浸湿衣服,顺着身体往下淌。

莱恩的胸口也在渗血,位置一模一样,速度一模一样,连血珠的大小都分毫不差。

两人像被同一把剑钉在一起的标本,血流成河,但谁都没动。

“想知道世界的真相吗?”莱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耳语,“我帮你。”

栗花落与一盯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莱恩的倒影,“你……”他开口,但没说完。

莱恩笑着打断:“我是你的镜像。”

他说话时,语气很平淡:“你切割出去的部分,你不要的东西,你拒绝的,你逃避的,全都扔给我了。我替你装着,替你背着,替你……活着。”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动了动,又继续说:“我没有过去。”

“我的记忆是借来的。我‘记得’兰波,但我没有属于自己的兰波。我‘记得’公社,但那本年鉴上根本没有我的名字。我养孩子,因为那是你的选择,所以我必须也想这样做!我选择演戏,因为我从来就不是‘自己’,我只是在演别人希望我成为的样子。”

血从两人胸口涌出,在地上积成一滩,暗红色的,像融化的巧克力,缓慢蔓延,浸湿靴子,浸湿裤脚。

栗花落与一感觉身体在变冷。生命力正在从伤口流出去,流进那摊血里,流进莱恩的身体里,或者……流进虚无里。

“那张照片。”莱恩说,声音里带上一点困惑;“我带着它,因为那是我唯一能证明‘自己应该有过去’的证据。我扔掉它,因为每次看都会意识到:照片里的人是我,但不是我。”

他看向栗花落与一,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真实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空洞的迷茫。

“你是我的源头。”他说,“也是我的虚无。因为你存在,所以我存在。因为你真实,所以我虚假。”

血还在流。

栗花落与一的意识在模糊,像浸了水的墨迹,边缘晕开,变得模糊不清。但他还在思考,他试图去理解莱恩的话,感受那种近乎荒谬的悲剧性。

莱恩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因为他从来就没有拥有过。他的悲剧不是“有”得太重,而是“无”得太轻,轻得像羽毛,像泡沫,像镜中的倒影,一碰就碎。

而他自己呢?他的悲剧是“有”得太重,重到必须切割一部分出去,重到必须把那些无法承受的东西扔给另一个人,让那个人替他承受,替他痛苦,替他……存在。

两人都在流血,都在变冷,都在靠近死亡。

但谁都没放手,谁也没舍得放手。

脚步声从集装箱通道的另一端传来,很急,很重,像有人在奔跑。

然后是兰波的声音,带着惊恐,带着难以置信。

“莱恩——!”

栗花落与一缓慢转过头,看向声音来的方向。

兰波和【魏尔伦】从拐角冲出来,停在距离他们十米左右的地方,僵住了。

两人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震惊,茫然,还有某种深层的、无法理解的恐惧。

他们看见的是这样一幅画面:两个金发蓝眼的人紧紧拥抱在一起,胸口被同一把巨大的、半透明的剑贯穿,血从伤口涌出,在地上积成一大滩暗红色的湖泊。

两人都还站着,相互支撑,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眼睛半闭,像随时会倒下。

【魏尔伦】先反应过来。他往前冲了两步,但被兰波拉住。兰波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达摩克利斯剑……”他喃喃。

莱恩听见声音,转过头,看向他们。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们来了。”他说,“正好……做个见证。”

他松开环住栗花落与一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剑还贯穿在两人胸口,随着他的动作被带出一截,更多的血涌出来。

栗花落与一身体晃了一下,他抬起手,想按住伤口,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根本按不住,剑还在,伤口还在扩大,血还在流。

他看见自己的血和莱恩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像两杯倒在一起的水,融合,稀释,变成同一种颜色,同一种温度,同一种……存在。

莱恩也低下头,看着那摊血,看着两人胸口那个巨大的、贯穿性的伤口,看着那把悬浮在空气中、连接两人的达摩克利斯剑。

然后他大声笑着,像终于完成了某件期待已久的事,像终于找到了答案,像终于……解脱了。

“这下……”他说,声音越来越轻,“我们一样了。”

他身体往后倒。

剑还贯穿着他,也贯穿著栗花落与一。

他倒下的力道把栗花落与一也带倒了,两人像连体婴,像双生树,像镜子和镜像,同时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重叠的撞击声。

血溅起来,像暗红色的雨,落在脸上,落在手上,落在眼睛里。

栗花落与一躺在地上,看着铅灰色的天空,看着那两柄重叠的、正在慢慢消散的达摩克利斯剑,感觉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点点离开身体,一点点沉入黑暗。

最后听见的声音是兰波的嘶吼,和【魏尔伦】急促的呼吸。

还有莱恩的最后一句话,很轻,似叹息又似告别。

“再见……”

然后视野里的黑暗吞没了一切。

现实里,血还在流,暗红色的液体从两个一模一样的身体里涌出来,顺着水泥地面的细微倾斜缓慢蔓延,像两条汇合的溪流,最终融成一滩不规则的、不断扩大的湖泊。

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铁锈味,混合着海腥和柴油的气息,闻起来像屠宰场混合了化工厂。

兰波站在原地,盯着那滩血,盯着血里躺着的两个人,感觉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只发出一点气音。

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试着去理解,理解莱恩,理解栗花落与一,理解【中原中也】口中那些破碎的、关于莱恩过去的描述。

但他做不到啊!?莱恩的过去是怎么样的?谁知道啊?到底谁知道?只有【中原中也】知道一点片段,但那够吗?够解释眼前这幅画面吗?

莱恩痛苦就可以带着栗花落与一去死吗?凭什么呢!凭什么?

他和【魏尔伦】费了多大劲才跨过世界壁垒?在伦敦追着「壳」的能量残留,在时间裂缝里摸索,差点被卷进时空乱流,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世界,找到横滨,找到码头区。

结果呢?结果就看见这个?两个人抱在一起,被同一把剑贯穿,血流满地,然后同时倒下,死了?

这么草率?!

这就是威尔斯口中的“代价”吗?那个时间能力者预见的“结局”?

上帝啊,别搞笑了好吗?莱恩会自杀吗?显然不会!

他还有中原中也没找到,还有江户川乱步没找到,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完,怎么可能轻易和别人同归于尽?

兰波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崩塌,像被白蚁蛀空的木梁,表面上还撑着,内里已经碎成粉末。

他想哭,但眼睛干涩得发疼,一滴泪都挤不出来。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腾,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荒诞的无力感——

像拼尽全力跑向终点,却发现终点线后面是悬崖,而你已经刹不住车了。

【魏尔伦】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进血泊里,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像踩在湿泥里。

他走到两具尸体旁,蹲下身,伸手去探栗花落与一的颈动脉。手指按在皮肤上,停顿了几秒,然后移开,又去探莱恩的。

“没有。”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两个都没有。”

兰波也走过去,蹲在【魏尔伦】身边。他低头看着栗花落与一的脸。

他的眼睛还半睁着,蓝色的瞳孔已经散开,像褪了色的玻璃珠,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嘴角有一点血迹,暗红色的,顺着下巴流到颈侧,在皮肤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兰波伸出手,想碰碰那张脸,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指尖悬在半空,离皮肤只有几厘米,他似乎还能感觉到尸体残留的余温,像刚熄灭的炭火,还有一点热气,但很快就会凉透。

“莱恩……”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到底……在想什么?”

只有海风吹过集装箱缝隙的呜呜声给了兰波答案。

【魏尔伦】忽然笑了,笑声很短,很轻,但带着某种尖锐的、近乎撕裂的东西。他抬起头,看向兰波,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血泊和尸体的倒影,也映着某种彻底崩溃的光。

“我们白来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早就疯了,“我们跨过世界,我们追着他,我们担心他,我们怕他丢下我们。结果呢?结果他把自己搞死了。和另一个自己一起。多浪漫啊,像殉情,像某种该死的艺术表演。”

【魏尔伦】顿了顿,笑容加深,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片空洞的、燃烧后的灰烬。

“我应该鼓掌吗?”他问,“还是应该哭?或者……我也应该找把剑,捅自己一下,陪他们一起死?”

兰波盯着他,感觉胸口那块石头又往下沉了沉,沉到胃里,沉到肠子里,沉到骨头缝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抬手,按住【魏尔伦】的肩膀,力道很重,像要把对方从那个疯狂的边缘拽回来。

“别说了。”

【魏尔伦】没理他,只是继续笑,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像咳嗽又像呜咽的声音。他身体在抖,肩膀在抖,连按在血泊里的手都在抖。

兰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两具尸体。血还在慢慢往外渗,但速度慢了,量也少了,像快流干的泉眼。

伤口很大,贯穿胸口,能看见里面破碎的骨头和内脏的碎片,像被巨兽咬过,狰狞,但意外地整齐——

两边的伤口一模一样,位置、大小、形状,分毫不差。

这是镜像吗?连死法都要一模一样。

兰波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糟糕的、疯狂的、不应该有的念头。

读取尸体。用【彩画集】读取栗花落与一的尸体,读取莱恩的尸体,读取他们的记忆,读取他们死前在想什么,读取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样就能知道真相,就能理解,就能……也许能做点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向【魏尔伦】,“我要读取他们。”

【魏尔伦】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转过头,盯着兰波,他毫不犹豫拒绝了,“不行,不能读取莱恩。”

“为什么?”

“因为……”【魏尔伦】停顿了一下,“因为那是他的尸体。他的。不是我们的。我们没有权利……没有权利挖开他的脑子,翻看他的记忆,像翻垃圾一样。”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笑。

“哦。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让他就这么躺着?让血就这么流干?让他的尸体在这破码头烂掉,被老鼠啃,被野狗叼走?”

【魏尔伦】没说话,直勾勾盯着他,大有一种同归于尽的感觉。

兰波移开视线,低头看着栗花落与一的尸体。他伸出手,这次没犹豫,直接按在尸体的额头上。

“我要读。”他重复,声音更低了,但更坚决,“我需要知道。我需要知道为什么。我需要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当回事。”

【魏尔伦】的手突然伸过来,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像铁钳,几乎要捏碎骨头。

“我说了不行!放开他。”

兰波没动,只是抬起头,看着【魏尔伦】。两人视线在空中碰撞,像两把刀,互相切割,谁也不肯退让。

血还在他们脚边蔓延,浸湿了裤脚,浸湿了靴子,留下一圈深色的水渍。

远处传来海鸥的叫声,尖锐,短促,像是在嘲讽。

最终,兰波先松了手。不是妥协,是另一种选择。他收回按在尸体额头上的手,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踩出两个血脚印。

“行,那就不读,但尸体不能留在这儿。”

【魏尔伦】顺势也松开抓着他手腕的手。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具尸体和一滩血,隔着无法逾越的深渊。

“放哪?”【魏尔伦】问。

“【彩画集】。”兰波说,“亚空间。那里安全,不会腐烂,不会被人发现。”

兰波也懒得问【魏尔伦】的意见。

金色的立方体缓缓降落,罩住两具尸体,光芒流转,随后立方体开始收缩。

空间在折叠,像被无形的手揉捏的面团,边缘向内卷曲,把里面的东西一层一层包裹起来。

尸体,血,甚至水泥地面上那层被血浸透的表皮,都被卷入其中,像被吸进漩涡的落叶,旋转,下沉,消失。

几秒后,立方体缩小到拳头大小,悬浮在兰波掌心上方,缓慢旋转。

里面能看见两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还有一团暗红色的、像云雾一样的东西,那是血。

亚空间里没有时间、重力,以及腐败。

尸体会保持原样,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永远停在死亡的那一刻。

兰波握拳,立方体化作一道金光,钻进他掌心,消失不见。

空气里那股浓重的铁锈味淡了些,但没完全散去,码头恢复了寂静。

兰波转过身,看向【魏尔伦】,“走吧。去找威尔斯。去找【中原中也】。”

【魏尔伦】没动。

“走啊!”兰波突然提高声音:“你站在这儿有什么用?看风景吗?等他们活过来吗?他们死了!死了!不会活过来了!”

“为什么……”【魏尔伦】抬起头,很是不解:“为什么他要抱他?”

兰波愣住。

“为什么他要相信他?他们长得一样,但明明不一样。莱恩那么聪明,那么警惕,怎么会……怎么会就这么抱上去?”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可能……因为他病了。发烧,判断力下降。可能……因为莱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可能……因为他就是那种人,明知道是陷阱也会往里跳,明知道会死也会去做。”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