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193】

等待曾经是【兰波】最擅长的事。

在巴黎公社的训练场等待任务分配, 在安全屋的角落里等待搭档回来,在搭档自杀后等待一个或许永远等不到的答案。

等待教会他忍耐,以及如何把焦虑和不安揉碎了咽进肚子里, 像吞咽一块干硬的面包,慢慢地消化, 直到它变成支撑自己继续前行的养料。

但此刻, 骨头里有虫子在爬。

细小、尖锐、无孔不入的痒, 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顺着血管游走,侵蚀神经末梢, 让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坐在旅馆房间的床沿, 双手交握, 指节用力到泛白, 试图压住那股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焦躁。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在玻璃上投下昏黄的光斑。

栗花落与一离开时说的“很快”已经过去多久了?半小时?一小时?时间在等待里被拉长、扭曲。

【兰波】站起身,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一角。楼下街道空荡荡的, 只有几个行人在匆匆赶路,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

只可惜, 没有金发的身影。

他放下窗帘, 转身回到床边, 重新坐下。

等待,除了等待,什么都做不了。

身体是四岁的孩童,异能纹丝不动。【彩画集】在意识深处沉睡,无论他如何呼唤, 都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此刻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孩子,脆弱、无力,需要保护。

而能保护他的人,不在身边。

骨头里的虫子开始啃噬,带着细密的疼痛。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试图回忆栗花落与一,来抵御等待带来的不安。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兰波】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冲向门口。

门开了,栗花落与一走进来,手里拿着那本黑皮书。

“拿到了?”【兰波】问,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嗯。”栗花落与一说,反手关上门。他把「书」放在小桌子上,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他给了?”

“没打起来?”

“没有。”

栗花落与一走到床边坐下,询问“我们怎么过去?”

【兰波】走到他身边,爬上床,跪坐在他旁边,看向那本空白的书。“要写什么。”

“写什么?”

“写我们想去的地方。”【兰波】说,手指轻轻碰了碰书页,“要具体,要有逻辑,要有代价。”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尖悬在纸面上,他犹豫了一下,又抬起头看向【兰波】。

“写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兰波】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灯光,像结冰的湖面被砸开一个小洞,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流动。

他忽然意识到,栗花落与一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方只是在模仿,在尝试,在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履行“哥哥”的责任。

“写我们想去到那个世界。”【兰波】说,“你说的那个有兰波和【魏尔伦】、有中也和乱步的世界。”

栗花落与一点头,笔尖落下。

黑色的字迹在纸面上晕开,【兰波】看着那些字逐渐成形:

“栗花落与一和阿尔蒂尔·兰波将穿越世界壁垒,抵达那个有通灵者、黑之十二、荒霸吐和江户川乱步所在的世界。穿越过程将消耗「书」一页纸的能量作为代价,且抵达后的二十四小时内,两人无法使用任何异能。”

最后一个句点落下时,纸面上的字迹开始发光。从字迹的笔画里渗出来,慢慢扩散,包裹住整张纸,然后蔓延到空气中,一圈一圈荡开。

光越来越亮,吞没了书,吞没了桌子,吞没了床,吞没了整个房间。

【兰波】感觉身体变轻了,像羽毛一样飘起来,四周的一切都在旋转、扭曲、融化,变成模糊的色彩和线条,他伸手,想去抓栗花落与一的手。

指尖碰到了栗花落与一的手。他立刻握紧,用力到指节泛白。

旋转还在继续,越来越快,快到他感觉内脏都要被甩出去。眼前的光影混乱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握紧的那只手是真实的、牢固的锚点。

然后,旋转突然停止了。

重力重新回到身上,拽着他往下坠。

脚踩到了实地,触感坚硬、冰凉,像瓷砖。眼前的光消散,视野重新清晰起来。

【兰波】眨了眨眼,适应光线。

他们站在一个房间里。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天花板很高,吊着一盏老式的吸顶灯,灯泡是那种圆形的白炽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房间里有张床,单人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枕头是白色的,枕套上印着某个机构的logo——欧洲异能局的标志。

床边有张书桌,木头桌子,桌面上堆着几本书、一个笔筒、一个水杯。桌子旁有个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衣服。

窗户在床的另一侧,拉着厚重的深蓝色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底部漏进一点光。

【兰波】看着这个房间,一股熟悉感像冰冷的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呼吸。

这里怎么会有人住?

但现在,房间里的确有人生活的痕迹。书桌上的书是打开的,水杯里还有半杯水,床单有被睡过的褶皱。

栗花落与一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松开【兰波】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眉头微微皱起。

“错了。”

话音刚落,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

大概二十多岁,棕色短发,穿着件灰色的T恤和牛仔裤,手里拿着条毛巾,头发湿漉漉的,似乎是刚洗完澡。他看到房间里的栗花落与一和【兰波】,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大,毛巾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下一秒,男人的身体周围泛起一圈透明的涟漪。

空气扭曲,视线里的景象开始晃动、折叠,空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开始压缩、变形。

是空间系的异能。

【兰波】脑子里闪过这个判断的瞬间,男人已经出手了。

扭曲的空间像一道无形的墙壁,朝栗花落与一和【兰波】压过来,速度很快。

栗花落与一的反应更快。

他甚至没有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动了。右手抬起,掌心向下,做了一个向下压的动作。

重力场展开。

以他为中心,半径三米内的重力瞬间增加了至少十倍。

扭曲的空间墙壁撞进重力场里,速度骤降,像陷进泥沼,艰难地往前推进,但每前进一厘米都要消耗巨大的能量。

男人的脸色变了,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宿舍里的金发少年有这么强的力量。他咬紧牙关,双手合十,周围的空气扭曲得更厉害了,像煮沸的水,泛起密密麻麻的涟漪。

两种力量在空中碰撞、撕扯,发出低沉的、像闷雷一样的声音。

而「书」,那本黑皮书,此刻正躺在栗花落与一脚边的地板上。

扭曲的空间涟漪扫过书页。

【兰波】看见书页上的字迹开始发光——

光从书页里喷涌而出,撞上重力场,撞上扭曲的空间。

三种不同的力量撞在一起,随后,声音就被吞噬了。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所有的空气,都在那一刻被吸进了一个点。是一个在三种力量碰撞中心诞生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漩涡。

漩涡旋转着,扩张着,像一只贪婪的眼睛,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光线被扭曲、拉长,变成诡异的螺旋状。空气被抽干,形成真空,肺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无法呼吸。地板开始崩裂,木屑和灰尘被吸进漩涡,消失不见。

栗花落与一转身,扑向【兰波】,试图把他抱起来,带他离开漩涡的吸力范围。

但太迟了。

漩涡扩张的速度快得超出想象,眨眼间就从指甲盖大小扩大到直径一米,吸力呈几何级数增长。

【兰波】感觉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住,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把他往漩涡里拖。

他拼命挣扎,伸手想去抓栗花落与一,但指尖只碰到了对方的衣角,就滑开了。

栗花落与一也在被拖向漩涡,他单手抓住床架,试图稳住身体,另一只手伸向【兰波】,但距离太远,够不到。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栗花落与一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兰波】从未见过的恐慌,真正的、不加掩饰的恐慌。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喊什么,但声音被漩涡吞噬了,什么都听不见。

然后,床架断了。

铁制的床架在巨大的吸力下像纸糊的一样折断,栗花落与一失去支撑,身体被拽向漩涡。

【兰波】最后看见的,是栗花落与一伸向他的手,以及那双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

接着,黑暗吞没了一切。

黑暗结束以后,是疼痛。

像被扔进高速旋转的洗衣机,身体被撕扯、挤压、拉伸,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内脏搅成一团,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里涌上铁锈味的液体。

旋转持续了多久?几秒?几分钟?几小时?时间在混乱里失去了意义。

然后,旋转突然停止了。

身体被重重地摔在地上,触感坚硬、粗糙,像水泥地。

肺里的空气被撞出去,他张大嘴,试图呼吸,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兰波】趴在地上,咳嗽,干呕,吐出几口带着血丝的唾液。视线模糊,眼前一片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苍蝇在飞。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手按在地上,掌心传来粗糙的沙砾感。他甩了甩头,试图让视线清晰起来。

光线很暗,像黄昏时分,天空是浑浊的灰蓝色,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有一片均匀的、沉闷的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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