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8】

任务在周一下午送达。

兰波还没有回来, 搭档是个陌生的男人,穿着巴黎公社标准制式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文件袋, 站在客厅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黑之十二号?”男人开口, 声音平板, “我是这次任务的监督员, 代号‘渡鸦’。任务内容在这里。”

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没坐下,也没多看一眼这个房间。

栗花落与一从沙发上站起来, 走到茶几前, 拿起文件袋打开。

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简短的报告。照片上是个中年女人, 穿着公社后勤部门的制服, 在菜市场买菜,在公园遛狗, 在公寓楼下和邻居聊天。

看起来再普通不过。

“目标涉嫌向外部泄露公社内部人员轮值表。”渡鸦说,语气像在朗读说明书, “证据确凿。需要清理。地点在她家, 时间今晚九点,她丈夫出差, 孩子住校, 单独在家。”

栗花落与一抬起眼:“兰波呢?”

“阿尔蒂尔·兰波有其他任务。”渡鸦说, “这次由我监督执行。”

“监督什么?”

“监督任务完成情况,评估执行效率,记录任何异常。”渡鸦看了看手表,“现在六点。你有三小时准备。八点半出发。”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在玄关的椅子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开始看。不再说话,像一堵会呼吸的墙。

栗花落与一站在客厅里,手里捏着那张女人遛狗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在笑,狗是只金毛,吐着舌头,尾巴摇得只剩下残影。

栗花落与一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放下,转身上楼。

浴室里,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冲在脸上,让人清醒,也让人烦躁。

他抬头看镜子,颈间的项圈在镜子里反着光,金属表面有几道细微的划痕,是之前训练时留下的。

他伸手摸了摸。冰凉,坚硬,像永远无法挣脱的枷锁。

【又来了。】石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懒洋洋的,【清洁工的工作。】

栗花落与一没理它。他擦干脸,回到房间,从衣柜里找出深色的衣服换上。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巴黎的灯火又一次亮起,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远处街道上车流的光带,缓缓移动,像一条发光的河。

八点半,楼下传来渡鸦的声音:“时间到了。”

栗花落与一下楼。渡鸦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黑色的箱子,见他下来,点了点头:“走吧。”

车是公社的公务车,黑色,不起眼。

渡鸦开车,栗花落与一坐在副驾驶。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喇叭声。

“任务完成后,需要确认现场。”渡鸦忽然开口,眼睛看着前方,“拍照,清理痕迹,确保没有任何遗留物。我会在楼下等,你完成后下来。”

栗花落与一“嗯”了一声,没多说。

车驶入一片普通的居民区。

街道两旁是六层高的公寓楼,阳台上晾着衣服,窗户里透出电视的蓝光,偶尔能看见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吃饭的影子。

很平常的景象。平常得让人烦躁。

车在路边停下。渡鸦熄了火,看了看手表:“九点零三分。目标应该在家。她在客厅看电视的习惯是九点到十点。你从防火梯上去,三楼,左边那扇窗没锁。”

栗花落与一拉开车门。夜晚的空气很凉,带着晚餐的油烟味和远处垃圾箱的酸腐气。

“记住,”渡鸦在他身后说,“干净利落。”

栗花落与一没回头,径直走向公寓楼侧面的防火梯。铁梯很旧,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爬到三楼,推开左边那扇窗——果然没锁。

房间里很暗,只有客厅电视机发出的光,蓝荧荧的,映着家具的轮廓。

电视里在播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平稳无波。

栗花落与一翻进房间,落地很轻。他站在客厅入口,看见那个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个抱枕,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眼神有些涣散,像在走神。

女人很普通。微胖,卷发,穿着家居服,脚上套着毛绒拖鞋。沙发旁的小茶几上摆着杯喝了一半的茶,还有一本翻开的杂志。

栗花落与一站在那里,看了她几秒。然后他抬起手。

重力场悄无声息地展开。沙发上的抱枕浮起来一寸,又落下。茶几上的茶杯轻轻晃动,茶水表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

四目相对。

她眼睛睁大了,嘴巴张开,想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重力扼住了她的呼吸。

栗花落与一往前走了一步。客厅的光线落在他脸上,蓝色的眼睛在昏暗里显得很深,像两口冰封的井。

女人挣扎,手指抓挠着沙发,布料发出撕裂的声音。但很快,动作越来越弱,最后停止。

电视里还在播新闻。女主播在说今天的股市行情,数字滚动,图表变换。

栗花落与一放下手。重力场消散,女人软倒在沙发上,不动了。

抱枕滚落在地,茶杯翻倒,茶水洒了一地,在木地板上蔓延开深色的水渍。

他站在客厅中央,听着电视的声音,闻着茶水的味道,还有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的、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很安静……只有电视在响。

栗花落与一站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公社配发的微型相机,对着现场拍了几张照片。

闪光灯在昏暗的客厅里亮起,又熄灭,像某种短促的闪电。

拍完,他开始清理。

茶杯扶正,抱枕捡起来放回沙发,洒掉的茶水用纸巾擦干。动作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做完这些,他最后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女人。

她的眼睛还睁着,映着电视的蓝光,空洞,无神。

栗花落与一转身,从窗户离开。

下到地面时,渡鸦的车还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渡鸦看着他:“完成了?”

“嗯。”

“照片?”

栗花落与一把相机递过去。

渡鸦接过来,在车里的小屏幕上快速浏览了几张,然后点点头:“可以了。上车。”

回程的路上更安静。

渡鸦专注地开车,栗花落与一看着窗外飞退的街景。路灯一盏盏掠过,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开到半路,渡鸦忽然开口:“这只是你这周需要清理的第一个内部清理任务。”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

“公社内部最近不太平。”渡鸦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板,“叛徒,卧底,立场动摇的人……都需要处理。你效率很高,所以这些任务都交给你。”

他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了栗花落与一眼:“但你要清楚,这些不是荣誉。是脏活。没人愿意做的脏活,才会落到你头上。”

栗花落与一盯着后视镜里那双冷漠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清洁工、专门清理垃圾的清洁工。

因为他戴着项圈,因为他无法反抗,因为他被所谓的“人伦”“责任”“未来”这些词捆着,所以他必须做这些。

兰波给了他第二次生命?不,不是。

他本就活得好好的——在另一个世界,上着普通的学,准备普通的游戏,过着普通的日子。

是德累斯顿石板选中了他,是石板把他扔进这个世界,要他成为“保尔·魏尔伦”,成为所谓的“北欧神明”。

石板、该死的石板。

为什么选中他?石板从没说过。

而他……他其实不在乎。他的目标一直很简单:摘掉项圈,回家,黄油土豆。

但现在,项圈摘不掉,家回不去,连黄油土豆都吃得索然无味。

那还剩下什么?

车在别墅前停下。渡鸦熄了火,把相机递还给他:“任务报告明早提交。晚安。”

栗花落与一拉开车门下车。

别墅里一片漆黑,兰波还没回来——或者今晚根本不会回来。

他走进屋,没开灯,直接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缓慢浮动,像无数微小的幽灵。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金属环。

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内侧刻着的编号清晰可见——那是他在公社的代号,也是他在这世界的编号。

黑之十二号、实验体、武器、清洁工。

一个连人都算不上的存在。

体内的Vouivre开始躁动。他能感觉到那种温热在血管里流动,带着某种原始的愤怒和饥饿。

那东西在催促他,在低语,在说:毁掉这一切。

毁掉项圈,毁掉手环,毁掉这个该死的世界。

【你将仇恨、麻木、衰弱】??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不是石板,是他自己的声音,从很深的地方传来,【和你往昔遭受的种种蹂躏】

【全部还了我们】??

【在无辜的夜晚】??

【有如每月一次的鲜血涌流】??

是口令。开启【魔兽】形态的口令。

栗花落与一一直都知道,从Vouivre被埋进他身体的那一刻就知道。

那些词像刻在骨头上,随时可以念出来。

念出来,释放那头怪物,让一切都结束。

管你是叛徒还是卧底,管你是公社还是什么,统统去死。

他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口起伏,蓝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冷静点,小无色。】石板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难得的严肃,【现在还不是时候。】

栗花落与一没理它。他继续盯着手腕上的环,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几句口令。

像某种诱惑,某种承诺,某种……解脱。

【巴黎公社这帮混蛋,】石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嘲讽,【我就知道他们不会养孩子。把人当工具用,用坏了就扔——这套路我见多了。】

“闭嘴。”栗花落与一低声说。

【我闭嘴可以,】石板说。

【但你得想清楚。一旦开启那个形态,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Vouivre会吞噬你,也可能吞噬半个巴黎——然后呢?然后你成了更大的怪物,更大的靶子,所有人都会来追杀你。到时候,别说摘项圈,你连喘口气的余地都没有。】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松开了。他垂下头,金发遮住眼睛,在脸上投下阴影。

“那怎么办?”他问,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一直这样下去?一直当清洁工?一直……等着被用坏的那天?”

石板沉默了几秒。

【等兰波。】它最后说,【他选了最疯狂的那条路。用〔彩画集〕赌你的未来。虽然胜算微乎其微……但那是唯一的希望。】

“希望。”栗花落与一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你觉得我还有那种东西?”

【你有。】石板说,【不然你早就念出口令了。】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慢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月光移动,光斑爬上墙壁,像某种缓慢爬行的生物。

远处传来不知哪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响了十一下。

深夜了。

他任由自己闭上眼睛。

黑暗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很慢。

也能听见血管里Vouivre游走的声音,温热,躁动,像永不安息的火焰。

还有那句口令,在脑子里回荡,一遍又一遍。

【你将仇恨、麻木、衰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很软,有洗衣液的味道,是兰波常用的那种,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

他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然后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片废墟。

火光、浓烟、倒塌的建筑、还有无数双眼睛——空洞的、愤怒的、绝望的、都在看着他。

而他站在废墟中央,颈上没有项圈,手上没有环。

自由了。

但也什么都没有了。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

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的一点微光。

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黑暗里微微颤抖。

然后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巴黎还在沉睡。街道空旷,路灯昏黄,远处塞纳河的水面泛着微弱的波光。

很安静。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最后一刻。

栗花落与一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在这个古老的城市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和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

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说:

【1】 朝雾卡夫卡. 文豪野犬7:STORM BRINGER【M】. 陈玮,译. 长沙:湖南美术出版社,2022:212.

你将仇恨、麻木、衰弱

和你往昔遭受的种种蹂躏

全部还了我们

在无辜的夜晚

有如每月一次的鲜血涌流

他一直都很清楚,石板并不是站在他这边的。

他也很清楚,是他需要兰波,而不是兰波需要他。

前面的兰波视角有说过,“黑之十二号”不会做梦,但小一的梦是石板给的。

所以石板一直在引导小一成为它希望成为的人。

不管是兰波还是石板,在小一心里都是一样的存在,只不过区别在于他更需要兰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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