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43】

欧洲异能局的宿舍比想象中宽敞。

两室一厅的套间, 白色墙壁,木地板,家具简单但足够用。

窗户朝南, 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黄。

栗花落与一站在客厅中央, 看着兰波把行李箱推进卧室, 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

门铃响了。

兰波从卧室出来, 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黑发黑眼的中年女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套装, 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她看起来四十岁上下, 五官端正, 表情严肃, 但眼神很锐利,像能一眼看透什么。

“阿尔蒂尔·兰波?”女人开口, 法语带着标准的巴黎口音,“我是艾莉丝·杜邦, 法兰西驻欧洲异能局的协调员。欢迎来到布鲁塞尔。”

她侧身让开, 示意他们出来:“接下来几天没有正式安排,主要是熟悉环境。现在有空吗?我先带你们参观一下主要设施, 然后你们可以自由活动。”

语气公事公办, 但不算冷淡。

兰波点点头, 回头看向栗花落与一:“走吧。”

三人走出宿舍楼。

欧洲异能局的园区很大,像一座微型城市——训练馆,实验室,图书馆,甚至还有个小型的商业街。

建筑都是统一的灰白色调, 线条简洁,透着某种高效而冷漠的美感。

艾莉丝·杜邦边走边介绍,语速平缓,像在背导游词:“东区是行政和会议中心,西区是训练和研究设施,北区是生活区。你们的培训下周一开始,地点在西区三号馆。这期间,食堂全天开放,健身房和图书馆凭身份卡进入。”

她顿了顿,看向栗花落与一:“顺便,你的身份信息已经录入系统。对外使用的名字是‘莱恩·阿什当’,法国籍,异能是重力操控。如果有任何人问起,请统一这个说法。”

栗花落与一“嗯”了一声。

莱恩·阿什当——这是之前某次任务中兰波给他办的假身份,现在成了他在欧洲的正式代号。

比“黑之十二号”好,也比“Douze”好,至少听起来像个真人。

参观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结束时,艾莉丝·杜邦把两张身份卡递给他们:“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那么,祝你们适应愉快。”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渐行渐远。

兰波看了看手表:“四点。去食堂吃点东西?”

“好。”

食堂很大,自助式,菜品种类不少。

两人拿了托盘,选了些简单的食物,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窗外是园区的中央花园,草坪修剪得很整齐,几个穿着训练服的人在慢跑。

吃到一半,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打扰一下,请问这里是法兰西区的座位吗?”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

桌边站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年,看起来十一二岁,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制服,胸前别着钟塔侍从的徽章。他个子不高,脸圆圆的,眼睛很大,看起来像某种精致的瓷娃娃。

“不是。”兰波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座位不分区。”

“啊,那就好。”少年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我可以坐这里吗?其他地方都满了。”

栗花落与一看了看周围——食堂里空位还有很多。但他没戳穿,只是点了点头。

少年高兴地放下餐盘,在对面的位置坐下。他的餐盘里食物很少,只有一小份沙拉和一杯果汁。

他拿起叉子,却没急着吃,而是睁着那双碧蓝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栗花落与一。

“你是新来的吗?”少年问,“我以前没见过你。”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兰波替他回答:“我们今天刚到。”

“原来如此!”少年放下叉子,伸出手,“我是珀西瓦尔·费尔法克斯,钟塔侍从派驻欧洲异能局的见习骑士。你们呢?”

“……莱恩。”栗花落与一犹豫了一下,报出那个名字,“莱恩·阿什当。”

“兰波。”兰波的声音简短冷淡。

珀西瓦尔似乎完全没感觉到兰波的冷淡,他的注意力全在栗花落与一身上:“莱恩?好名字。阿什当?你是英格兰人?”

“嗯?不是,我是法国人。”

“真好。”珀西瓦尔的眼睛更亮了,“我一直觉得法国人的头发都特别好看。你的头发颜色真漂亮,是染的吗?”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不是。”

“天然的金色啊。”珀西瓦尔凑近了些,像在观察什么稀有物种,“而且发质看起来很好。我在英国认识一位很会编发的小姐,她总说金色头发编辫子特别美。你要不要……”

“我们吃完了。”兰波突然放下叉子,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吧,莱恩。”

栗花落与一看了眼自己还剩一半的餐盘,又看了眼兰波紧绷的侧脸。他没说什么,放下餐具站起身。

“啊,要走了吗?”珀西瓦尔也跟着站起来,笑容不减,“那正好,我也吃完了。一起出去吧?”

兰波没理他,端起餐盘径直走向回收处。

栗花落与一朝珀西瓦尔轻轻点了下头,跟了上去。

三人走出食堂时,傍晚的风正吹过园区。

珀西瓦尔很自然地走在栗花落与一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你们住哪栋楼?”珀西瓦尔问,“我住C区7号,离训练馆很近。如果你们需要向导,我可以……”

“不需要。”兰波打断他,脚步不停,“我们认得路。”

珀西瓦尔眨了眨眼,这次终于看向兰波。

他的目光在兰波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栗花落与一,嘴角弯起一个有些微妙的弧度。

“兰波先生似乎不太喜欢我。”珀西瓦尔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快,“是因为我是英国人吗?还是因为……”

他顿了顿,碧蓝的眼睛盯着栗花落与一:“因为你?”

栗花落与一的脚步顿住了。兰波也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

傍晚的光线里,兰波的绿眼睛冷得像结冰的湖面。

“注意你的措辞,骑士先生。”兰波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刃,“我们刚到这里,不想惹麻烦。但也不怕麻烦。”

空气突然紧绷起来。

远处有学员经过,好奇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珀西瓦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没有退缩。

他看了看兰波,又看了看栗花落与一,然后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抱歉,是我失礼了。”他说,语气听起来很诚恳,“我只是觉得莱恩看起来很……特别。没有别的意思。那么,明天见。”

他朝栗花落与一挥了挥手,转身朝另一条路走去。

制服的下摆在风里微微扬起,很快消失在建筑物拐角。

兰波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走。

栗花落与一跟在他身后,能感觉到兰波周身散发的低气压——那种冰冷而压抑的怒意,比平时更加明显。

回到宿舍,兰波径直进了浴室。

水声很快响起,激烈得像要冲刷掉什么。

栗花落与一坐在沙发上,听着水声,手指无意识地卷起一缕头发。

金色的发丝在指尖绕了几圈,又松开。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欧洲异能局的夜晚很安静。

远处训练馆的灯光还亮着,似乎隐约能听见器械碰撞的声音,但很模糊,像隔着一层玻璃。

水声停了。

几分钟后,浴室门打开,热气涌出来。

兰波穿着深色睡袍走出来,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颈线滑进衣领。他看了栗花落与一一眼,没说话,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那个珀西瓦尔,”栗花落与一忽然开口,“他好像对我很感兴趣。”

兰波喝水的动作顿了顿。玻璃杯放回台面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钟塔侍从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对谁感兴趣。”兰波说,声音有些沙哑,“尤其是对你这种……‘特别’的存在。”

“特别?”

兰波转过身,靠在流理台边。湿发贴在额前,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更深邃。

“重力操控在异能者里不算常见。金色头发,蓝色眼睛,法国籍,却用着英国假名——虽然现在是法国籍,但最初的设计就有漏洞。”兰波说,“再加上你和我一起出现。稍微有点情报网的人,都能猜到你可能是谁。”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少可疑之处。只是没想到,刚到这里第一天就被盯上了。

“那怎么办?”他问。

“保持距离。”兰波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别让他靠近你,别跟他单独相处,别答应他任何要求——尤其是编辫子这种亲密举动。”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重,带着明显的排斥。

栗花落与一在对面坐下。他看着兰波,看着那双绿眼睛里还未散去的阴霾。

忽然,他想起刚才珀西瓦尔说的话——“兰波先生似乎不太喜欢我。是因为我是英国人吗?还是因为……你?”

也许两者都有?但后者可能更多。

“兰波。”栗花落与一轻声说。

兰波抬眼看他。

“你头发还在滴水。”栗花落与一说,“会感冒。”

兰波愣了一下,然后抬手随意地拨了拨湿发:“没事。”

但栗花落与一已经站起身,走向浴室。他拿了条干净的毛巾出来,走到兰波身后。

兰波想转身,但栗花落与一的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别动。”

声音很轻,但兰波真的没动。

栗花落与一用毛巾包裹住兰波的湿发,动作有些生疏地揉擦着。他感觉到手下的身体微微紧绷,感觉到兰波的呼吸变得轻缓。

浴室带出来的水汽混着兰波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雪松香,在空气中弥漫。

“那个英国小子,”兰波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他偷偷碰你头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躲?”

栗花落与一的手顿了顿。“……没反应过来。”

“撒谎。”

毛巾下的动作停了下来。

栗花落与一垂下眼,看着兰波后颈上还未擦干的水珠,正顺着脊椎的线条缓缓滑下,没入睡袍的衣领。

“你想听真话?”栗花落与一问。

“嗯。”

“因为……”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无意识地卷起一缕兰波的黑发,发丝还湿着,缠在指尖,“因为太久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我了。没有评估,没有算计,没有恐惧……只是单纯觉得,‘你的头发真好看’。”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处挖出来。说完,空气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然后兰波转过身。

动作很突然,栗花落与一下意识后退,但兰波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很坚定。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兰波额前,水珠顺着脸颊滑下,那双绿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那我呢?”兰波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用什么眼神看你?”

栗花落与一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太复杂,太浓烈,他看不明白。但他知道,那绝不是“单纯”。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兰波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苦,像自嘲。他松开手,转过身去,重新背对栗花落与一。

“继续擦吧。”兰波说,“头发还是湿的。”

栗花落与一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毛巾。

这次他的动作轻柔了许多,指尖偶尔擦过兰波的耳廓,能感觉到皮肤下的温度。

兰波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栗花落与一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擦干了头发,栗花落与一放下毛巾。兰波没有动,依旧背对着他坐着。

“我去洗澡。”栗花落与一说。

“嗯。”

栗花落与一走回卧室拿了换洗衣物,走进浴室。关上门,水汽还未散尽,镜子上蒙着一层雾。他打开淋浴,热水冲下来,驱散了身上的凉意。

洗到一半时,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镜子。

雾气朦胧的镜面里,隐约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颈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项圈真的摘掉了。

他抬手摸了摸脖子,皮肤光滑,只有那道浅浅的红痕还在,像某种褪色的印记。

热水继续冲刷着身体。他闭上眼,让水流过脸颊,流过肩膀,流过胸口。

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但他没调温度。

因为这种热度让人清醒。

也让人……没那么空。

洗完澡出来时,兰波已经不在客厅了。

主卧的门关着,门下缝隙透出一点光。

栗花落与一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手放在门把上,顿了顿。

然后他转身,走向主卧,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兰波的声音响起:“进来。”

栗花落与一推开门。

兰波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他换了件干净的黑色睡衣,头发半干,松散地垂在额前。

台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有事?”兰波问。

栗花落与一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没什么。”

他转身要走。

“……Douze。”

栗花落与一停住脚步。

“过来。”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迟疑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床边站定。兰波放下书,抬头看着他。

灯光下,那双绿眼睛里的情绪已经平静了许多,但依旧很深,深得像能把人吸进去。

“头发还是湿的。”兰波说,伸手碰了碰栗花落与一耳侧的发梢。指尖温热,擦过耳廓时带来细微的战栗。

“一会儿就干了。”栗花落与一说。

“不是你说会感冒?”兰波站起来,走到浴室拿了吹风机,“坐下。”

栗花落与一在床边坐下。兰波插好电源,打开吹风机。

低噪的嗡鸣声响起,温热的风吹在头发上,手指在发间轻轻梳理。

动作很熟练,比栗花落与一自己擦头发时要温柔得多。

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吹风机的声音,还有窗外布鲁塞尔遥远的夜声。

吹干头发后,兰波关掉吹风机,拔掉插头。

房间突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有种奇怪的重量。

“好了。”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站起来,转身面对兰波。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

“兰波。”栗花落与一轻声说。

“嗯?”

“谢谢你。”

兰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些,虽然依旧带着疲惫。

“去睡吧。”兰波说,“明天还要熟悉环境。”

“嗯。”

栗花落与一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兰波还站在床边,灯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晚安。”栗花落与一说。

“晚安。”

门轻轻关上。

栗花落与一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

窗外,欧洲异能局的园区已经彻底安静下来。远处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下走廊的夜灯还亮着,透过门缝漏进来一线微光。

他闭上眼睛。

头发上还残留着吹风机的暖意,还有兰波指尖的温度。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鸟】

我在食堂的角落看见他时,像看见了一幅被错放在这里的古典画——

金色头发在日光灯下晕开一层薄薄的光晕,蓝色眼睛像夏日晴空裁下的两片。

只是那晴空里,没有云,没有鸟,空得令人心慌。

他叫莱恩,名字普通得像随手从书页间拈来的。

但当他抬眼看向我时,那种近乎透明的安静,让周遭一切嘈杂都褪成了灰白的背景。

真美、美得不带一点人间的烟火气,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光里。

然后我注意到了他身边那个黑发的男人,兰波。

他像一堵移动的、沉默的墙,挡在莱恩与世界之间。

我每说一句话,他的眼神就冷一分;我靠近一寸,他周身的空气就绷紧一度。

那不是保护,是圈占。

我故意提起编头发——多无害的话题啊,像在讨论天气。

莱恩愣了愣,手指无意识地去碰自己的发梢,那动作里有种笨拙的天真,像刚学会使用这具身体。

可兰波立刻截断了这一切。

他站起来,声音冷得像冰刃,拉起莱恩就要离开。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兰波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很重,重到指节泛白。

而莱恩顺从地站起身,甚至没看一眼盘里剩的食物。

仿佛早已习惯了被这样带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口。

阳光从窗外斜斜切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却照不进莱恩那双空寂的蓝眼睛。

我突然明白了那种美从何而来——那是未被沾染过的、纯粹的“无”。

没有渴望,没有抗拒,没有属于自己的意志。像一面擦得太干净的镜子,只映出握镜之人的影子。

而兰波,就是那个握镜的人。

枯死的丝绸为玫红玻璃打上了纯白的蜡。

莱恩是那块被封在蜡里的玻璃,光泽温润,却永不能真正触碰世界。兰波用自己名为“保护”的蜡,将他浇铸成一座精美而孤独的标本。

真可惜啊。

那样好看的金色头发,本该在风里飞扬的。

那样干净的蓝眼睛,本该映出更多颜色的。

可我什么不能说。

我只是拿起叉子,慢条斯理地吃完盘里最后一口沙拉。

毕竟在这里,每个人都守着自己的笼子,或守着别人的。

而我,只是一个碰巧路过又无关紧要的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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