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50】

周日的训练场比周六更安静, 窗外没有风,只有清晨过于明亮的阳光直射进来,把场地中央照得一片白亮。

Wynn提前到了, 正靠着墙边做拉伸,深棕色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看见栗花落与一和兰波进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 没说话。

对抗赛本身对栗花落与一而言, 确实没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地方。

无非是打,无非是赢,还有就是过程中别让兰波受伤, 虽然这最后一条是他给自己定的唯一规则, 但遵守总是对的。

谍报员培训那些课程, 像细密的针, 一针针扎进他认知的缝隙里。

那些关于潜伏、渗透、情报窃取的技巧,那些对人性的剖析和算计, 都在无声地提醒他:你被设计出来不是为了生活,是为了战斗。

你的本能不是爱或守护, 是精准的摧毁。

栗花落与一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点。因为接受比抗拒省力, 而“省力”是他为数不多愿意坚持的原则之一。

“今天就一对一针对性训练吧。”Wynn直起身,走向场地中央, 目光落在栗花落与一身上, “兰波在场边观察。莱恩, 你和昨天一样,不需要保留。”

栗花落与一点头,脱下外套放在长凳上。

兰波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指几不可察地擦过他手背,留下一句很轻的嘱咐:“别乱来。”

防护屏障升起, 嗡鸣声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

Wynn这次先动了。她没有用异能,依然是纯粹的近身格斗起手,但节奏比昨天更快。

栗花落与一迎上去,第一个照面就感觉到差异。

她的预判更精准了,像是连夜分析过他昨日的动作习惯。

拳风擦过耳际,他侧身避过,顺势扣向她手腕。Wynn翻腕挣脱,手肘直击他胸口。栗花落与一格挡,膝盖上顶,被她用小腿外侧格开。

一连串的攻防在呼吸间完成,肢体碰撞的闷响像急促的鼓点。

栗花落与一渐渐进入状态。

那种熟悉的、不掺杂保护欲的战斗感重新涌上来,他的眼里只有对手的动作,脑里只有拆解与反击的路径。

没有需要分心守护的人,没有需要顾全的搭档阵型,栗花落与一可以完全放开,甚至享受这种纯粹的、近乎暴力的交锋。

第十一分钟,他抓住Wynn一个稍纵即逝的破绽。

在她重心后移的瞬间,他欺身而进,左手虚晃,右手成拳直取她腹部。

Wynn回防慢了一拍,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她胃部偏上的位置。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两步,手按着腹部,呼吸乱了。

栗花落与一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看着Wynn弯腰喘气,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用力跳动,血液冲刷耳膜。嘴角昨天结痂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又裂开一点,渗出血的味道,有些腥甜。

Wynn缓了几秒,直起身。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额头的汗比刚才密了些。

“很好。”她说,声音有点哑,“你适应得很快。”

“你放水了。”栗花落与一说。

“测试需要。”Wynn抹了把汗,“如果我真的用对付敌人的方式对付你,你现在应该断了两根肋骨。”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事实。

栗花落与一没反驳,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对,他觉得刚才那一拳得手,多少有她刻意诱敌的成分。

“你的战斗本能很强,”Wynn继续说,走向场边拿起水壶,“不是异能的强,是那种……被刻进骨子里的东西。但你和兰波搭档时,这东西会被压制。”

她喝了口水,看向场边的兰波。

兰波站在那里,脸色比刚才更白,绿眼睛紧紧盯着栗花落与一渗血的嘴角,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

“你会分心,”Wynn转回视线,“会优先考虑他的安全,会放弃最优攻击路线去补他的防御缺口。所以我说,你和他分开会变得更强——因为那时候,你才能真正释放自己。”

训练场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转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训练场的器械碰撞声。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看向兰波,看见那双绿眼睛里翻涌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复杂的、近乎疼痛的情绪。

兰波的手指在身侧蜷紧,指节发白,像在极力克制什么。

“今天就到这里。”Wynn放下水壶,开始收拾东西,“明天对抗赛正式开始。记住,实战和训练不一样,对手不会留手。”

她离开后,训练场里只剩下两个人。

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微弱的血腥味,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栗花落与一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擦了擦脸。

兰波走过来,沉默地打开医药箱,拿出新的创可贴。他撕开包装时动作有点重,胶布发出刺啦的声响。

“抬头。”兰波说,声音绷得很紧。

栗花落与一仰起脸。兰波用棉签沾了消毒药水,轻轻擦拭他裂开的伤口。

药水的刺痛感,让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

“她说的不对。”兰波低声说,棉签停在他嘴角,“你不会变得更强。你会……失控。”

“我没有失控。”

“你有。”兰波盯着他的眼睛,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你刚才看她的眼神,还有你出拳的样子——那不是平时的你。那是……”

兰波顿了顿,没说完。

但栗花落与一知道他想说什么。那是“黑之十二号”的样子,是武器该有的样子。

兰波贴好创可贴,手指在他脸颊边停留了一秒,很轻,像触碰易碎品。然后他收回手,转身收拾医药箱。

回宿舍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布鲁塞尔周日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电车驶过的声音,像远处潮汐。

快到时,兰波忽然开口。

“如果,”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是说如果,分开对你是更好的选择——”

“不会。”栗花落与一打断他。

兰波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栗花落与一站在他身后半步,金色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要融进光里,蓝色的眼睛平静无波。

“为什么?”兰波问,声音很轻。

栗花落与一思考了几秒。

“因为更麻烦。”他说,“而且……”

他顿了顿,难得地试图组织更准确的语言。

“而且和你一起,我知道我为什么战斗。”他看着兰波。

兰波怔住了。他站在那里,像被那句话钉在原地。风吹过他黑色的头发,掠过他微微睁大的绿眼睛。然后,很慢地,他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笑容很浅,但真实。

“走吧。”兰波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回去吃饭。”

栗花落与一跟上他,两人并肩走进宿舍楼的大门。

电梯缓缓上升时,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影子——一个黑发绿眼,紧绷却柔软;一个金发蓝眼,平静却坚定。

明天对抗赛就要开始了。

Wynn的观察、暗处的视线、那些心照不宣的试探,都会在赛场上找到新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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