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76】

兰波几乎一夜没睡。

他躺在莱恩身边, 听着孩子平稳的呼吸声,眼睛盯着天花板模糊的阴影。

窗外的横滨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带来短暂的光影流动。

凌晨四点, 他轻轻起身,走到窗边, 用手机订了两张当天上午十点飞往巴黎的机票, 需要在首尔和伊斯坦布尔各转一次机。

超越者的津贴账户早就冻结了。国际档案里“阿尔蒂尔·兰波”是死亡状态, 他现在用的还是八年前在portMafia这儿办的假身份。

八年前兰波流落横滨时,兜里一分没有,后来在港口黑手党底层干了八年, 工资勉强糊口, 还得攒钱买各种新款衣服。

窗外天色渐渐泛灰。

兰波躺回床上, 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他需要保存体力, 长途飞行后可能还得应付巴黎公社的盘问。

七点半,晨光彻底透进窗帘。

兰波睁开眼, 轻轻摇了摇莱恩的肩膀。

“该醒了。”

莱恩的睫毛颤了颤,蓝色眼睛缓缓睁开, 带着浓重的睡意。他茫然地看着兰波, 声音黏糊糊的:“……天亮了?”

“嗯。”兰波把他从被窝里抱出来,“我们要出门, 去很远的地方。”

莱恩揉了揉眼睛, 乖乖让兰波给他穿衣服。

兰波从背包里拿出昨天在便利店买的童装——纯棉T恤和运动裤, 尺码稍大,但能穿。他给莱恩套上衣服,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没弄疼他。

“抬手。”兰波说。

莱恩抬起胳膊。

“转身。”

莱恩慢慢转过去。

穿好衣服,兰波蹲下来给他穿袜子。孩子的脚踝很细, 皮肤苍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兰波盯着看了一秒,然后迅速套上袜子,穿上鞋。

“自己会系鞋带吗?”兰波问。

莱恩摇摇头。

兰波没说什么,低头给他系好。

“好了。”他把莱恩抱起来,去卫生间洗漱后,才单手拎起那个半空的背包准备出门,“走。”

公寓楼下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瞥了眼兰波朴素的穿着和怀里的孩子,按下计价器:“去哪儿?”

“羽田机场。”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莱恩趴在车窗上,安静地看着外面流动的街景。兰波从背包里拿出两个饭团,递了一个给他。

“吃点东西,乖孩子。”

莱恩接过去,小口地咬着。饭团有点难吃,但好像又挺好吃的。

兰波自己也咬了一口。米粒在嘴里发干,他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口,才咽下去。

出租车在高速路上行驶。

兰波一直注意着后视镜,确认没有车辆尾随。直到车子驶入机场出发层,他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付钱时,司机找零的硬币叮当作响。兰波把硬币仔细收好,牵着莱恩下车。

机场大厅里人流如织。

兰波压低帽檐,用身体半挡着莱恩,快步走向值机柜台。

他用的假护照名字是“亚瑟·阿什当”,职业填的是“自由撰稿人”,带着“侄子”回国探亲。

柜台地勤接过护照,例行公事地翻了翻,敲了几下键盘,然后抬头看了兰波一眼:“阿什当先生,您的座位是经济舱54B和54C。托运行李吗?”

“没有。”兰波把背包放在柜台上,“只有这个。”

地勤扫了一眼那个半瘪的背包,没多问,贴好行李标签,递回登机牌:“祝您旅途愉快。”

候机厅里,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离登机还有半小时。兰波从背包里拿出水瓶,拧开,递给莱恩:“喝水。”

莱恩双手捧着瓶子,小口地喝。喝了几口,他停下,看着兰波,突然问:“我们……不回来了吗?”

兰波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不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这里不是你的地方。”兰波的声音很平静,“法兰西才是。”

莱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他没再问。

登机广播响起后,兰波拉起莱恩的手,走向登机口。

排队时,他感觉到几道视线,不太明显,但他知道是谁的人。

Port Mafia的眼线,确认他们是不是真的离开。

也好。兰波想。省得后续麻烦。

他们找到座位,是靠过道的一排。兰波让莱恩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中间。

飞机缓缓滑向跑道,引擎轰鸣声透过机身传进来。

起飞时的推背感让莱恩的身体微微后倾。他抓紧了扶手,指节发白。

“不舒服?”兰波问。

莱恩摇摇头,但脸色已经开始不对劲了。飞机爬升到平稳高度后,他的嘴唇失去了血色,眉头紧皱。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时,兰波只要了一杯水。他把水递给莱恩,孩子接过去抿了一小口,然后突然捂住嘴。

兰波反应很快,抓过清洁袋塞到他手里。莱恩对着袋子干呕了几下,没吐出东西,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空姐注意到,快步走过来:“小客人晕机了吗?”

兰波没回答,他盯着莱恩痛苦的表情,心里某个地方冷冷地想——魏尔伦不晕机。

那个男人坐战斗机都能面不改色。

所以莱恩不是魏尔伦,至少不是他认识的魏尔伦。

兰波伸出手,生疏地拍着莱恩的背。

孩子的脊骨很细,隔着衣服都能摸到轮廓。

空姐拿来晕机药和温水。

兰波把药片碾碎,混在水里,一点一点喂给莱恩。孩子很乖,虽然表情痛苦,但还是小口小口地咽下去。

“睡一会儿可能会好点。”空姐说。

兰波点头道谢。

等空姐离开,他抬起手,指尖泛起极淡的金色光晕。

几个细小的立方体浮现,拉伸成薄板,悄无声息地包裹住莱恩周围的空气。

震动和嗡鸣感减轻了。莱恩的眉头松了些,他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周围。

“好点了吗?”兰波问。

莱恩点点头。

“睡吧。”兰波说,“还要飞很久。”

莱恩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阿尔蒂尔。”

“嗯?”

“法兰西……也有土豆吗?”

兰波沉默了一秒。“有。”

“那就好。”莱恩的声音低下去,不再说话了。

——

飞机在首尔转机停留两小时。

兰波带着莱恩在机场便利店买了面包和牛奶,坐在候机厅的长椅上吃。莱恩还是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小半个面包就放下了。

“再吃一点。”兰波说。

莱恩摇摇头,抱着牛奶盒子小口地吸。

第二次登机时,莱恩更紧张了。

兰波提前展开了【彩画集】的屏障。飞机起飞时,孩子紧紧闭着眼,直到爬升结束才睁开。

长途飞行很枯燥。莱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或者安静地看着窗外。

兰波则一直醒着,脑子里盘算着抵达巴黎后的计划——

先带莱恩去巴黎公社。

老师看到他“死而复生”会是什么反应?惊讶?愤怒?还是……警惕?

不管怎样,他必须说服老师给莱恩一个合法身份。

这孩子长得太像魏尔伦,没有庇护寸步难行。

而且,莱恩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诱饵——如果魏尔伦还对这个世界的“自己”有一丝好奇,或许会被引出来。

至于魏尔伦身上的通缉令……兰波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那需要交易。

用情报,用功劳,或许还得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但兰波不在乎。

只要能让魏尔伦回来,回到他身边——

“阿尔蒂尔。”

莱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兰波转头,看见孩子正看着他,蓝色眼睛在昏暗的机舱灯光下显得很清澈。

“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莱恩问。

兰波很诚实。“我在想我的老师。”

“你老师凶吗?”莱恩又问。

兰波想了想。“对有些人凶。但对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带回去的。”兰波说,“而我是他的学生。”

莱恩似乎没完全理解,但他点了点头,又把脸转向窗外。

飞机在伊斯坦布尔降落时是当地时间的深夜。

他们有四小时的转机时间,兰波带着莱恩去了机场的休息室。

他让莱恩枕着背包睡一会儿,自己则保持清醒,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第三次登机前,莱恩在洗手间吐了一次。他趴在洗手台前,瘦小的肩膀微微发抖,吐出来的只有一点水和胆汁。

兰波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孩子苍白的脸。他拧开水龙头,等莱恩漱完口,递过去一张纸巾。

“还能走吗?”兰波问。

莱恩点点头,用纸巾擦了擦嘴。

最后一程飞行是最漫长的,夜色深沉,机舱里大部分乘客都在睡觉。

莱恩蜷缩在座位上,闭着眼,但睫毛在轻微颤抖,显然没睡着。

兰波维持着【彩画集】的屏障,感受着异能缓慢而持续的消耗。

这点消耗不算什么,但长时间维持还是让他太阳穴隐隐作痛,但更多的还是因为他一直没怎么休息。

可这是必要的投资,兰波想。莱恩必须活着、健康地抵达巴黎,才有价值。

凌晨时分,飞机开始下降。莱恩抓紧了扶手,兰波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抖。

“快到了。”兰波说。

莱恩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飞机轮胎接触跑道,轻微震动,兰波松开屏障,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我们到了。”他说。

——

同日午后,横滨,港口黑手党本部大楼。

森鸥外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茶。晨光洒在他深紫色的外套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门被轻轻推开,太宰治晃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森先生~早上好呀。”

“早,太宰君。”森鸥外转过身,脸上挂着惯有的微笑,“有消息了?”

“嗯哼。”太宰治把报告放在办公桌上,“机场那边的眼线确认,兰波先生带着那个孩子,上午十点起飞,经济舱,转两次机,目的地巴黎。用的假护照,名字是‘亚瑟·阿什当’。”

森鸥外走到桌边,拿起报告扫了一眼。“经济舱……看来我们的超越者先生手头不太宽裕呢。”

“毕竟‘死’了八年嘛。”太宰治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不过这样也好,他走了,我们省心。”

“省心吗?”森鸥外放下报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太宰君,你觉得兰波为什么要带走那个孩子?”

“因为长得像魏尔伦呗。”太宰治耸肩,“说不定想当儿子养着玩?”

“或许。”森鸥外的目光落在窗外,“但更可能是……他想用那个孩子,引出真正的魏尔伦。”

太宰治的笑容淡了些。“那岂不是更热闹了?”

“是啊。”森鸥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欧洲那边很快就要不太平了。不过,那暂时不关我们的事。”

他顿了顿,看向太宰治:“太宰君。”

“……森先生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啦。”太宰治往后靠了靠,“我是不会主动去欧洲出差的哦。”

“放心,不是让你出差。”森鸥外微笑,“我只是在想,如果兰波真的用那个孩子引出了魏尔伦……那么,中也君会不会也想去看看呢?”

太宰治没说话。他盯着森鸥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森先生,你真坏啊。”

“我只是在考虑组织的利益而已。”森鸥外站起身,走到窗前,“中也君是我们的重要战力,他的情绪稳定很重要。而那个孩子……显然影响了他的情绪。”

“所以?”

“所以,我们需要做好准备。”森鸥外转过身,背光的面容有些模糊,“如果欧洲那边真的闹起来,如果中也君真的想去……那么,港口黑手党或许可以‘顺便’参与一下。毕竟,我们也算是事件的关联方嘛。”

太宰治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轻浮的笑,而是带着点讽刺的、了然的笑容。

“明白了。”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我会‘适当’关注欧洲的情报的。”

“辛苦了,太宰君。”

门轻轻关上。森鸥外重新端起茶杯,看着窗外横滨的景色,嘴角的弧度深了些。

——

巴黎,戴高乐机场。

飞机停稳时,窗外天色刚蒙蒙亮。

兰波解开安全带,从行李架上取下背包。莱恩跟着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

“难受吗?”兰波问。

莱恩摇摇头,但脸色依然苍白。

他们跟着人流走出舱门,穿过漫长的通道。

入境大厅里,边检官员接过兰波的假护照,翻看了几页,又看了看莱恩。

“阿什当先生,这位是?”

“我侄子。”兰波说,语气平静,“父母去世了,我带他回国。”

官员又看了几眼,敲了敲键盘,然后盖了章。“欢迎回家。”

走出通道,来到抵达大厅。

清晨的机场人还不算多,清洁工推着机器缓慢移动,咖啡店的店员正在整理柜台。

兰波牵着莱恩,径直走向出租车排队处。他拦下一辆车,拉开车门,先把莱恩塞进去,然后自己坐进去。

“去哪儿?”司机用法语问。

兰波报了一个地址——巴黎公社总部所在的街区,但不是确切门牌号。他需要先到附近观察一下。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清晨的车流。

巴黎的街道和横滨很不一样,建筑更古老,路面更窄,空气中飘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

莱恩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街景。他的蓝色眼睛里倒映着灰白色的石墙、绿色的遮阳棚、还有早早开门的面包店橱窗里金黄的面包。

“阿尔蒂尔。”他小声说。

“嗯?”

“这里……很不一样。”

“嗯。”兰波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心里没什么波澜。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但现在回来,却像闯入者。

车子在一条安静的街道停下。兰波付了车费,然后牵着莱恩下车。

清晨的街道几乎空无一人。

他们站在一栋古老的石砌建筑前,深灰色的墙壁爬满了常春藤,黑色的铁门紧闭着。

门牌上没有任何标识,但兰波知道这就是巴黎公社的侧门。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按响了门铃。

几秒后,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谁啊?这么早。”

兰波对着话筒,用清晰的法语说:

“告诉波德莱尔社长——”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的莱恩。孩子正仰头看着他,金色头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告诉他,‘通灵者’回来了。还带了一个……他应该见见的人。”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