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84】

巴黎戴高乐机场的安检队伍排得很长。

兰波牵着莱恩站在队伍中间, 脸上戴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头发染成了深棕色,用发胶随意抓乱。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 牛仔裤,帆布鞋, 背上是个半旧的登山包——

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背包客父亲, 带着孩子出门旅行。

莱恩脑袋上那顶黑色礼帽有点大, 帽檐时不时会滑下来遮住眼睛。他不得不经常用手推一推,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站着, 偶尔抬头看看机场大厅高耸的玻璃顶棚。

“帽子对你好像的确有点太大了。”兰波低头说。

“嗯。”莱恩应了一声, 双手扶着帽檐, “会掉。”

“先戴着, 上了飞机再摘。”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安检员是个年轻女孩,看见莱恩时眼睛亮了一下:“好可爱的小宝贝~帽子真好看。”

莱恩眨了眨眼, 没说话。兰波笑了笑,把两人的护照递过去。

“去爱丁堡旅游?”安检员一边核对信息一边问。

“嗯, 带孩子看看。”兰波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些, 带着点不明显的苏格兰口音。

安检员在莱恩的护照上多看了几眼:“莱恩·兰波……四岁?和您有些不太像啊。”

护照是今天早上新鲜出炉的。照片上的莱恩穿着那件浅灰色衬衫,蓝色眼睛直视镜头, 表情平静得像个人偶。

兰波看着那张照片,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

“随他母亲。”兰波说。

安检员点点头, 在护照上盖了章:“祝你们旅途愉快。”

过了安检,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兰波带着莱恩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三明治递给莱恩。

“饿吗?”

莱恩接过三明治,拆开包装纸,小口吃起来。他吃得很慢, 眼睛看着机场里来来往往的人流。

“阿尔蒂尔。”他突然开口。

“嗯?”

“我们要去的地方……很远吗?”

“飞机飞两个小时。”兰波看了眼手表,“到了之后还要坐车。”

莱恩点点头,不再问了。他吃完三明治,把包装纸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不像个四岁孩子。

兰波看着他,突然想起什么,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

“这个给你。”他把盒子递给莱恩。

莱恩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颗彩色的玻璃珠,在机场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无聊的时候可以玩。”兰波说。

莱恩拿起一颗蓝色的玻璃珠,放在掌心。玻璃珠轻轻飘起,悬浮在离手心几厘米的地方,缓缓旋转。他盯着那颗珠子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收回手心,放进盒子,盖好盖子。

“谢谢。”他说。

登机广播响了,兰波站起身,背上背包,朝莱恩伸出手。

飞机上,莱恩果然又睡着了。

他靠窗坐着,礼帽摘下来放在腿上,小脸贴着冰凉的小窗玻璃,呼吸均匀平稳。

空乘经过时放轻了脚步,有个年轻空姐还特意拿了条薄毯给兰波。

“孩子睡得真香。”她小声说。

兰波道了谢,把毯子盖在莱恩身上。他看着莱恩熟睡的脸,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从巴黎出发前,他偷偷给莱恩做了个简单的检查。心跳、呼吸、体温都正常,甚至正常得有点过分——心跳永远稳定在每分钟七十二下,体温永远是三十六点五度,分毫不差。

这不是活体人类该有的生理特征。

但莱恩会困,会饿,会冷,会在他怀里寻找温暖的姿势。这些反应又太像人类了。

兰波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他想起八年前,他和魏尔伦最后一次一起坐飞机,也是去英国。那时候魏尔伦坐在靠窗的位置,全程看着窗外,一句话都没说。

“保尔。”兰波当时叫他。

魏尔伦转过头,蓝色眼睛里映出机舱内昏暗的灯光:“什么事?”

“到了之后,你想先去哪里?”

“随便。”

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兰波现在回想起来,才意识到那时候的魏尔伦已经不对劲了。他太安静,太顺从,像在积蓄力量,等待某个爆发的时刻。

而爆发真的来了,在横滨,在那个荒芜的仓库区,魏尔伦的木仓口朝向他胸口时,蓝色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为什么?

兰波睁开眼,飞机正在穿越云层,窗外一片纯白。

他转头看莱恩,孩子还在睡,金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如果莱恩真的是另一个世界的魏尔伦,那他会不会也在某个时刻,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某个人?

这个念头让兰波感到一阵寒意,莱恩……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来?

飞机降落在爱丁堡机场时,苏格兰正在下雨。

细雨绵绵,天空是铅灰色的。兰波给莱恩重新戴上礼帽,又从背包里拿出件小雨衣给孩子穿上。莱恩乖乖站着,等兰波帮他系好扣子,才小声说:“冷。”

“一会儿上车就好了。”兰波说。

他们租了辆车。兰波坐进驾驶座,调整后视镜时看见自己染成棕色的头发,突然觉得有点陌生,八年没用过亚瑟·阿什当这个身份了。

莱恩坐在副驾驶座上,礼帽摘下来放在腿上。他盯着窗外连绵的丘陵和石墙,看了很久,突然问:“这里……和横滨不一样。”

“嗯。”

“和巴黎也不一样。”

“每个地方都不一样。”兰波发动车子,“坐稳,要开很久。”

从爱丁堡往西北方向开,雨渐渐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道路两侧是深黄色的草场,偶尔能看见成群的绵羊,还有孤零零立在丘陵上的石屋。

莱恩一开始还看着窗外,但半小时后,他又睡着了。

兰波看了他一眼,把暖气调高了些。

按照马拉美给的信息,王尔德在苏格兰的画室位于一个叫格伦科的小镇附近。

那地方很偏僻,几年前王尔德买下了一栋老旧的石屋,改造成了画室和临时住所。钟塔侍从监管他之后,这地方就被闲置了,但据说王尔德偶尔还是会回来。

车子开了三个小时,天色渐渐暗下来。兰波在路边找了个加油站,停车加油,顺便买了点吃的。

“要上厕所吗?”他问莱恩。

莱恩点点头。

加油站的小超市里灯光很亮,货架上摆着各种零食和日用品。收银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盯着小电视看足球比赛。

兰波带着莱恩从卫生间出来,买了两个热狗和两瓶水。付钱时,收银员瞥了眼莱恩脑袋上的礼帽,笑着说:“小朋友戴礼帽真时髦。”

莱恩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要去格伦科?”收银员一边找零一边问,“那边现在没什么游客了,天气又不好。”

“去看看朋友。”兰波说。

“那你朋友可够孤僻的。”收银员笑了,“那地方就几户人家,冬天一下雪,路都封了。”

回到车上,兰波把热狗递给莱恩。孩子小口吃着,突然说:“那个人……在观察我们。”

兰波的手顿了一下:“谁?”

“加油站的。”莱恩说,“他看了我们三次。第一次是进卫生间的时候,第二次是买热狗的时候,第三次是上车的时候。”

兰波透过车窗看了眼加油站。收银员已经回到柜台后,继续看电视了。

“你怎么知道?”兰波问。

“感觉。”莱恩咬了口热狗,“他的眼睛……跟着我们转。”

四岁的孩子不应该有这么强的观察力,但莱恩不是普通孩子。

“没事。”兰波发动车子,“可能只是无聊。”

但他心里清楚,那可能不只是无聊。王尔德是钟塔侍从的重点监管对象,任何靠近他旧居的人,都可能被留意。

车子重新驶上公路。夜幕彻底降下来,车灯切开黑暗,照亮前方蜿蜒的道路。

又开了一个小时,导航提示他们该拐进一条小路了。那条路很窄,两侧是高大的树篱,树枝刮擦着车身,发出沙沙的声响。

路的尽头是一栋两层高的石屋,孤零零立在一片荒草中。屋子没有灯光,窗户黑洞洞的,像睁着又盲了的眼睛。

兰波把车停在屋前空地上,关掉引擎。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到了?”莱恩问。

“嗯。”兰波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在车上等我,我进去看看。”

“我也去。”莱恩说。

兰波看了他一眼,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点点头:“跟紧我。”

石屋的门没锁,一推就开了。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布满灰尘的玄关。地上散落着几张旧报纸,墙角堆着几个空画框,空气里有股霉味和松节油混合的气味。

兰波牵着莱恩走进屋子。客厅很大,但几乎被画架和画布占满了。那些画布大多蒙着白布,像一群沉默的幽灵立在黑暗里。

手电筒的光扫过墙壁,兰波看见墙上钉着几幅完成的作品——都是风景画,色调阴沉,笔触狂乱。

苏格兰的荒野、暴雨中的海岸、扭曲的枯树……每一幅都透出一种压抑的疯狂。

“阿尔蒂尔。”莱恩突然拉了拉他的手。

兰波低头:“怎么了?”

莱恩伸手指向客厅深处。手电筒的光移过去,照出一幅没有蒙布的画。

那幅画很大,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

画上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金色头发,蓝色眼睛,穿着欧洲异能局专属于法兰西的深蓝色制服。少年站得笔直,背景是欧洲异能局那座标志性的白色主楼。

他的表情很冷,嘴唇抿得很紧,蓝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但是在那冷硬的表情之下,对方脸上又透出一种细微的、近乎破碎的悲伤。

那种悲伤不是浮在表面的,而是浸在眼神深处的,像被冰封在湖底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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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莱恩·阿什当,重力操控,无解级。

兰波的手电筒光束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几秒。

这不是王尔德画的——至少不完全是。

王尔德三年前就被监管了,上个月才逃离,不可能在这里画新画,但这幅画的颜料看起来很新,笔触也确实是王尔德的风格。

除非……画自己变了。

就在兰波思考的间隙,莱恩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画里的少年,蓝色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放大。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

“莱恩?”兰波叫他。

莱恩没听见。他走到画前,仰起头,手电筒的光从下方照上来。

画里的少年眨了眨眼。

兰波的后背瞬间绷紧,他握紧手电筒,光束因为手的微颤而晃动。

不是错觉!

画里的少年真的眨了眨眼,然后,他的目光从画外移开,缓缓转向了站在画前的莱恩。

两个莱恩对视着。

一个在画布上,十五六岁,穿着制服,表情冰冷。

一个在画布前,四岁,戴着过大的礼帽,眼神清澈。

时间凝固了几秒。

然后画里的少年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画布上传来的,是直接响在房间里的,很轻,很平静,带着点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疲惫:“你来了。”

莱恩仰头看着他,没说话。

画里的少年等了等,见莱恩不回答,又开口:“你不记得我了。”

这不是问句。

莱恩摇摇头,声音很小:“不记得。”

“我猜也是。”画里的少年说,“如果你记得,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手抬起来,轻轻碰了碰画布的表面。那个动作很自然,就像真的在触摸玻璃或者水面。画布微微凹陷,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这是哪里?”莱恩问。

“一幅画。”画里的少年说,“王尔德的画。但他画我的时候,我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画的是别的东西,一片海,或者一片云……抱歉,我不记得了。但画完之后,画就自己变了。它吸收来看它的人的记忆,然后变成他们心里最想看到的东西,或者……最怕看到的东西。”

他的目光移向兰波,停留了一秒,又回到莱恩身上。

“你来看我,所以画变成了我。”他说,“或许是因为你想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莱恩问。

画里的少年沉默了几秒。

“我是你。”他说,“另一个你。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方,穿着这身衣服,站在这栋楼前的你。”

“那是……什么时候?”

“我不记得了。”画里的少年说,“我只是一幅画。”

他伸出手,手掌贴在画布上。画布再次泛起涟漪,这次更明显,像水面被石子打破平静。

“我一直在这里。”他说,“看着每一个来看画的人。钟塔侍从的人来过,公社的人来过,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他们站在画前,看着我,想着自己的事。画就把他们的记忆吸收一点,变成新的画面。有时候我会看到海,有时候看到森林,有时候看到不认识的人脸。”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兰波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一种深埋在平静下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厌倦。

“那你……”莱恩开口,又停住,好像不知道该怎么问。

“你想问,我是不是真的?”画里的少年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几乎没有牵动嘴角,但眼睛里的冰冷融化了一点点。

“我是真的。”他说,“至少,我真的是一幅画。我的记忆,我的感觉,我站在相机前时手腕上金属环勒出的红痕——都是真的。画把它们都困住了,困在这块布上,困在这些颜料里。”

他顿了顿,看向莱恩:“但你不一样。你站在外面,你是自由的。”

莱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礼帽拿了下来。过了很久,他才小声说:“我不自由。”

“为什么?”

“因为……”莱恩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画里的少年没有说话。他看着莱恩,蓝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窗外雨声变大了,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

“带我离开吧。”画里的少年突然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Douze。”

莱恩猛地抬头。

那个名字——Douze。

他听过那个名字,在梦里,在那个呼唤他的声音里。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他的名字,黑之十二号的名字。

“你叫我什么?”莱恩问。

“Douze。”画里的少年重复了一遍,“那是你的名字,不是吗?在实验室里,他们给你的编号——黑之十二号。”

莱恩的手指微微收紧,礼帽的帽檐被他捏得变了形。

“我不记得。”他说。

“我知道。”画里的少年说,“但我知道。我记得实验室的白墙,记得地板冰凉的温度,记得他们叫我十二号时的语气。我记得……很多你不记得的事。”

他的手从画布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所以带我离开吧。”他说,“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三年了,我看着人来人往,听着他们的心事,困在这幅画里——我累了。”

莱恩转头看向兰波,像在征求同意。

兰波走上前,蹲在莱恩身边,平视着画里的少年:“怎么带你离开?”

“把画带走。”少年说,“或者……把画烧掉。但我建议带走,因为画里不止有我。王尔德在这幅画里藏了东西——关于那个叫魏尔伦的黑之十二号。”

兰波的心脏跳快了一拍:“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具体内容。”少年说,“但我感觉到画在吸收记忆的时候,也吸收了一些别的东西——信息,坐标,密码。那些东西或许和魏尔伦有关。王尔德画这幅画的时候,魏尔伦来找过他,他们在画室里谈了很久。谈话的内容……有一部分渗进了画里。”

他看向莱恩:“如果你想找到魏尔伦,就需要这幅画。”

兰波站起身,走到画前。他伸手碰了碰画框——木质的,很厚重,边缘有精细的雕刻。

画框和墙壁之间用很结实的钉子固定着,要取下来不容易。

“你能自己出来吗?”兰波问画里的少年。

少年摇摇头:“我是画的一部分。画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但如果你们带走画,我至少能离开这个房间——去别的地方看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期待,和他冰冷的外表形成了奇怪的对比。

兰波从小背包里拿出一个便携工具包,开始拆画框的固定钉。钉子钉得很深,他花了点时间才把它们一个个撬松。

莱恩一直站在画前,仰头看着画里的少年。

“你恨我吗?”莱恩突然问。

画里的少年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在外面。”莱恩说,“你在里面。”

少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一些,嘴角真的翘起来了。

“不恨。”他说,“你是我,我是你。我恨你,就是恨我自己。而且……至少你在外面,至少有一个我是自由的。”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遥远,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你知道吗,有时候来看画的人,心里会想着很美好的事——阳光,草地,笑声。画就会变成那些画面。那时候我会暂时忘记自己是谁,以为自己真的在阳光下,在草地上。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挺好的。”

最后一颗钉子松开了。

兰波小心地把画从墙上取下来。画很重,他不得不双手托着。画框离开墙壁的瞬间,画布上的画面突然模糊了一下——少年的身影变得透明,像要消失,但很快又稳定下来。

“谢谢。”画里的少年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兰波把画靠墙放好,转头看向莱恩:“我们得把它包起来,才能带上车。”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卷泡沫纸和胶带,开始仔细地包裹画框。泡沫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莱恩走到画前,看着画里的少年,少年也看着他。

“我们以后还能说话吗?”莱恩问。

“只要画还在,就能。”少年说,“但我的能量会越来越弱。画里的异能……会慢慢消散。可能几个月,可能一年,我就会真的变成一幅普通的画——颜料,画布,没有声音,没有记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你会死吗?”莱恩问。

“我不知道。”少年说,“也许吧。但至少……我离开这个房间了,我终于等到你了,Douze。”

兰波包好了画,用胶带封好边缘。画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画框的一角。

“走吧。”他说,抱起画。

莱恩跟着兰波走出客厅,穿过玄关,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

雨夜里,车灯亮起。

兰波把画小心地放进后座,用安全带固定好。莱恩爬上副驾驶座,礼帽放在腿上。

车子发动,掉头,驶离石屋。

后视镜里,那栋建筑逐渐消失在雨幕中。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来回摆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莱恩小声说:“阿尔蒂尔。”

“嗯?”

“他叫我Douze。”

“我听见了。”

“我可以叫Douze吗?我觉得那才是我的名字。”

兰波看着前方的路,雨点被车灯照亮,像无数银色的针落下来。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你的名字。”他说,“在这个世界,你叫莱恩,你已经有名字了。”

莱恩失落地点点头,不说话了。他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黑暗。

雨一直下。

后座上的画静静地立在那里,泡沫纸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白。

画里的少年闭上眼睛,终于可以休息了,他离开了那个房间,然后他可以去看别的地方了。

只要……莱恩愿意与他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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