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压下到了喉头的咳意,看着刘慕与店家交涉,我背着手在一旁远观。嘈杂的楼内因为我们的到来而安静不少,隐约有几个人在交头接耳,即使不去看,也能感受到那投注在我身上的异样眼光。

“爷。”将离一声低唤,将水囊递过来。

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我看着刘慕转身朝我走来,躬身一礼后,才开口:“爷,我们今日便在这住下。由此向北再行半月,便可出关。”

我点了点头。

“几位爷随小的来。”跟在刘慕身后过来的小二见我点头,忙殷情的上前为我们带路,不时从一旁偷偷往我这边看。

刘慕回到身后站定,我跟着带路的小二朝后院走去。还没走远,身后的议论声便肆无顾忌的放大,一时又恢复了我们入店前的嘈杂。

顺着小二偷转过来的眼神落在自己肩上,肩头一绺银白在黑色的衬托下更为醒目。想起初出宫时,这一头白发险些让人当成妖怪,如果不是沧月等人一副不好对付的样子,只怕都给人抓去火烧了。

我是故意的。至于原因是什么......连我自己都想不清楚。

“这三间便是几位要的房了,爷您里边请。”微微闪神,小二响亮的声音传来。

“多谢小哥。”刘慕微笑着放了几枚铜钱到小二手里,示意他可以离开。那小二拿了赏钱笑眯了眼,朝我躬了躬身后才退下去。

“都下去休息吧。”看着进门的三人,我摆了摆手道。

将离走近给我倒了杯水放在面前,“奴婢告退。”然后才和刘慕一起退下。

看着仍站在门旁的沧月,我点了点对面示意他坐下。自从离宫后他便与我寸步不离,就算是投宿也坚持同一间房,宁愿谁横梁上也不愿意再隔壁客房里好好睡上一觉。

相处时间也不短了,明白这人的执拗,我也懒得再浪费唇舌,让刘慕在投宿前和店家说好,在房内再多置一张软榻与被褥,钱我们照给便是。

——从帝都出发到现在已经过了半年有余,如果每天晚上睡房梁,他就铁打的也得折腾病了,我可不想就此少了个可用之人。

喝下桌子的水让骚痒的喉咙舒服点,我算了算日子,又到了和秋应忻联系的时候了。自腰间取同鸟笛,来到窗边吹响,尖锐的声音过后,是一片寂静。

手指在窗柩上轻扣,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候,空中一道黑影朝这边俯冲了下来。看着朝我飞来的落雪,我伸出了手让它可以停下。

却了落雪脚上的小竹筒,动了动手腕示意落雪离开,我转身回了桌边。展开卷成细卷的纸条,上面廖廖数字:宫中一切安好,不必挂怀。珍重。

不知道秋家的人是不是都这样吝啬笔墨,每次接到的都是一模一样的纸条。碾碎了手中的纸片,我的思绪有点飘远。

就在我走神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不等沧月起身去开门,已经被从外面推了开来,刘慕站在门外:“爷,晚膳已备妥。”垂首恭敬道。

做为一个奴才来说,刘慕的确很周到,无论事情大小都安排的妥妥当当,态度也永远那般恭敬谨慎。

“嗯。”收回神游的思绪,我点了点头起身。

由刘慕带头,我缓步跟在身后,将离和沧月也一言不发的跟在我身后。有些时候我会想如果他们是跟在秋辰修身边的话,会不会也是这样谨慎恭敬,最后怎么都想不出答案。

我被他保护的太好了。

心脏一阵紧缩,“咳咳......”闪神片刻便咳了起来,这一咳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知道胸口一阵阵尖锐的刺疼,也不见咳意消散,最后是沧月渡了一丝真气过来为我梳理了混乱的气息才渐渐止住咳嗽。

扶着回廊内的柱子平复了下呼吸,我推开了沧月的扶持。“走吧。”吞下喉间微淡的腥气,我说道。

在他们关切的注视下,我朝向前堂走去。自那次后本来就没有调养好的身体经过我夜夜酗酒折腾变的更差,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咳嗽,每次一咳就像要被五脏都给咳出来一样难受。

我在可以的折腾这具身体,我知道。这也是一种自虐,至少这样可以少活几年——我不须要活多久,够我把该做完的事情做完就行了。

挥退了想要服侍我用膳的刘慕和将离,我首先给自己倒了杯酒。和着浓郁的酒香下肚,不仅喉咙舒服多了,精神也放松了些许。

抬眼四处打量了下,不经意瞥见楼上不时朝这边望上来的视线,好奇、惧怕、嫌恶应有尽有。也许是见我望向他们,那些人纷纷转回了头,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收回视线,我再倒了杯酒喝下。我喝不出好酒不好酒,只知道它能让我放松。看着面前满满的一捉菜,我犹豫了下还是提筷挑了个素菜放进最里嚼了嚼。

吃了几口菜,实在没胃口,最后还是决定不虐待自己甩了筷子专心喝酒。正喝着,一只碗递到了面前,顺着端碗的手看去,便见将离站在一旁。

看了看摆在面前的碗,仍在冒着白色的雾气,米粥的香味和着酒香在鼻翼间缭绕,说不出的感觉。

“爷,至少喝了这碗粥。”将离注视着我,轻柔的开口。

在粥和将离之间转了两眼,最终放下了手里的酒杯,端起粥喝起来。罢,不过是一碗粥,喝就喝吧。

将离见我喝光了碗里的粥后才轻舒了口气,朝我福了福身,面带欣慰的笑意退了下去。看着将离隔了一张桌的桌子前坐下,沧月和刘慕在我望过去的时候才低头拿起筷子开动。

摇了摇头,我再度拿起酒壶倒了一杯仰头喝下。有了一碗粥垫肚子,那股烈酒入腹的火灼感消失了。

一壶酒见底,那边也吃的差不多了。拿起桌上另一壶酒,我率先下了楼,仰头喝上一口,无视身边各色异样的视线,我自顾自的朝后院走去。

推开门,径自来到窗边,正是余晖散尽的时候。靠着窗柩,漫不经心的看着院内的景色。身后,沧月跟了进来后关了门便没再发出一点声响。

随着天色黑下来,小二也在回廊内点上了灯。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没剩多少了。仰起头闭上眼靠着窗格,四周一片静谧,鼻间是浓郁的酒香,“多久了?”半眯着眼看着爬上树梢的月牙,我问道。

身后沧月沉默了片刻,“两年余四月。”低沉的声音响起,语调是一惯的冷硬。

我有片刻的恍惚,眼前的景像也渐渐模糊起来,“......哦。”不知沉默了多久,我才反应过来似的木讷的应了声。

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吗?

深吸了口气,满嘴酒味,仰头再灌了一大口,直到最后一滴流尽,才发现原来酒壶已空。手上一松,酒壶从手上滑落,砸在窗棂上后翻出了窗外。

一声脆响,我听到瓷器砸在地上后碎裂的声音。

胸口一阵阵针刺的疼痛,手脚也突然失了力气般软了下来。半倒在窗台上,模糊间似乎看到了垂在窗外的手在不断颤抖。

“主上!”身后传来沧月的声音,带了一丝急切。

一直想要麻痹神经什么也不去想,却没想到竟会突然病发。呵,这具身体果然开始衰弱。这样下去,用不了五年就是我想活着只怕也回天乏力了。

失去意识前,我有些讽刺的想着。

睁开眼的时候,被刺眼的阳光给晃的又闭了起来。眼前突然一黑,再睁眼的时候沧月、刘慕、将离三人都围到了床边,一脸的担忧关切。

“什么时辰了。”任由将离扶着坐起身,我扫了眼窗外问道。

“回爷,已是申时初了。”刘慕恭敬回道,一双眼睛暗含关切的盯着我不放。

试着动了动手,果然使不出力气。眯着眼望着窗外的天空,“改日再起程吧。”看来又得拖上一段时间了。

“是。”刘慕瞧了我一眼才应声。

看着将离端上来的水,我摇了摇头,根本使不出力气去接。将离犹豫了会正要放回去,一旁不吭声的沧月把将离手上的水杯接了过去。

扫一眼上前在床头坐下的沧月,我垂了眼睑,在水杯递到唇边时很配合的张开了嘴。温热的水下肚,干涩的喉咙舒服多了。

见沧月接过将离再递上来的第二杯水,我摇了下头。

脑袋一抽一抽的疼着,我闭了闭眼,似乎能看见一跟无形的线在脑子里拉动。

“你们都下去吧。”甩了甩头,我朝他们说道。

“是,奴才告退。”刘慕的声音平静响起。

“奴婢告退。”紧接着是将离的。

两人离去后,屋内再度回归安静。示意沧月扶我躺下,头疼让我渐渐失去意识,隐约间,似乎听到一声极轻微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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