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闭上眼靠在藤椅上,眼前似乎还有人应在晃动。手上湿粘的感触让人无法忍受,睁开眼看着垂在椅旁的手,上面的血还在滴,在椅子旁的土地上汇成一滩血洼。

深吸了口气,入鼻尽是血腥味。

“陛下。”片刻后,账外传来将离的低唤。

“进来。”放松了全身,身体陷进了椅上的兽皮垫里,我淡声说道。

轻缓的脚步声在身边停下,片刻后响起一个极轻的声响,应该是盆放在地上的声音。果然,伴着水声,湿热帕子覆在了我垂在椅旁的手上。

不知不觉又是两年过去了。

银越并没有我想的那么弱,的确,我太自大了,自以为光凭自己那么一点实力就能踏平了偌大的一个国家。

所幸,秋辰修所选的人都不是没用的废物。虽然费了一番精力,到底还是吞掉了银越十几座城池。凌风本身的实力,再加上昔缘国的相助,以及我前些年安插在银越的暗桩,虽然不能马上攻下银越,却也让我们占了上风。

而且,音乐的老皇帝遇刺客身亡,太子成为废人生死不明,一系列的变故足够让临时顶上去的皇帝应付一下了。

也许银越注定是要灭亡,不然又怎么会由一个无心帝位更适合做纨绔子弟的皇子继位。如果不是一些老臣子固守,要得到银越就更简单了。

手被抬起仔细擦干,那股让人厌恶的湿粘感觉终于消失了。将手摆在眼前,那上面已经找不到一丝血迹。

可我却觉得这双手仍是鲜血淋淋的。就好像我将匕首插进那些将士心脏时,溅出来的血染了满手。

湿热而温粘。

我应该早就习惯了才对,毕竟已经两年多了,像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不知道多少次。杀人是报复的快感及时候的自我厌恶,矛盾的可以。

放下手,见将离由于看着了我一眼后,才躬身施礼离开帐子。

闭上眼睛不再看四周的一切,一片寂静中,似乎又听到了战马的嘶鸣,战鼓咚咚的响声,刀枪相撞的脆响,将士的哀嚎及吼叫。

混乱而惨烈。

“刘勒求见陛下!”正神游间,一声粗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由帐外传来。

闻声睁开眼,透过帐帘,隐约看见外面一是一片暗黑,“宣。”动了动有些僵冷的手,我低声道。

漆黑的帐内骤然亮起一簇火光,片刻后橘色的烛火照亮了帐内。抬眼看去,沧月正收回火折子。

“见过陛下。”

刘勒掀帐走进时,沧月已经站在我身后。看着一身黑衣的刘勒走到面前朝我行礼,我微眯了眼,“免礼。”过了片刻,我才开口。

刘勒闻声站了起来,当抬起头时,那张平凡的脸上,一双如同染了剧毒般阴鸷。看着那双豪不掩饰其嗜血渴望的眼睛,似乎又回到了几年前初见这人的时候。

那时见他,是在阴暗的天牢里,已经决定了秋后处决的死囚,即使在阴湿的地牢里,一双眼睛也亮得渗人,无比的渴求着什么。

“如何。”对着那双精亮阴狠的眼,我淡声问。

那双眼睛更亮,一张平凡无奇的脸因为那渴望嗜血的眼神而显的阴狠而又让人厌恶。只见他极为享受的闭起了眼,半仰着头深吸了口气,似乎空气里有着让他兴奋的血腥味,片刻后才睁开眼,回道:“非常棒。”沙哑的嗓音透着一股子诡谲的味道。

“那便好好享受吧。”摩挲着食指上的指环,我说道。

“陛下招小人前来,只为说这句话么?”刘勒听后眼中精光闪过,半眯了眼看着我问道。

“对。”淡淡点头,我迎上刘勒的视线,“不久便没这机会了。”淡声说道。当初便是看中他嗜血残佞的阴暗面才留了他这一命,而他也没让我失望,表现得很好。

他和那些死囚不一样,那些死囚想的是靠这次机会活命,所以他们在战场上拼命。而刘勒,则是在享受,享受杀戮的刺激快慰。

刘勒面色不变,完全不在乎我话中的意思,见我盯着他,“哈,人生能肆意活上一回,值了!”轻笑一声,朗声说道。

如果不是知他底细,还真被他爽朗的表面给蒙蔽了。

若是可以,我也想肆意活上一回。

“你退下吧。”摩挲着指环上的纹路,我说道。撇开他嗜杀的性子,我是欣赏他的,敢作敢当,实力亦是不凡。

只可惜,这样的人留着终是祸患。

“是。”刘勒看了我一眼,而后朝我行了告退礼。

不去想那意味深长的一眼是什么意思,我把头靠在椅背上后阖上了眼。我必须让自己休息,哪怕只是片刻也好。

两军对垒,对面坐于马上的领头将军,是个熟人。而他也在看清我后在唇边勾起了一抹笑,“没想到我们竟是如此有缘,凌风的太子殿下。”

轻抚身下白马的脖颈,我抬眼看着对面一身银甲的男人,“朕也未曾想到有此一天。”忽视他刻意的称呼,我淡声说道。

“那么,便开始吧?”龙东陌闻言脸上笑意更重,目光却变得极为锐利,横枪指向我,询问着开口,却没有要得到回应的意思。

“银越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你何不归降。”并不急着下令,我沉默了片刻后说道。能跟我七杀军周旋半年之久,他若死了倒真是可惜了。

“哈哈哈——”龙东陌一副听到天大笑话般狂笑起来,肆意飞扬,寂静的战场上,他的笑声豪放而张狂,“凤然军只有战死没有归降!”下一刻敛了笑声,肃容道,语调铿锵有力。

看着那张敛去不正经表相的严肃面容,扫了一眼龙东陌身后的将士,他们也个个一脸视死如归的破釜沉舟姿态。

收回视线,我面无表情挥下手。对面,龙东陌的动作与我一致。

原地不动,看着由我身后冲出的将士,我抬头望了望天,阴天,天地间一片昏暗,使得这战场的气氛更显沉重。

尘烟四起,战马嘶鸣,耳边尽是厮杀的声音,仿佛是人间地狱。也是这三年多一直不断重复的画面,可是不论看多少次,依然不会习惯。

痛恨着这个国家,却无法喜欢上这样的杀戮。

该结束了。

看着黑下来的天,我的四周已经燃起了火把。看着远处仍在顽强抵抗的混乱战局,我催马朝那边奔去。

身边,沧月无声无息的与我隔了一个马头。

随着走近,就看到被我军围困在阵中心的龙东陌,银色的战甲已经被血染红,那神情却没有处于弱势的颓废丧气。

下了马,围堵的将士立刻让开了一条道。走过那条仅够一人行走的窄道,来到龙东陌面前,“龙将军,仍是不愿投降么?”负手而立,我淡声问道。

龙东陌倚着长枪才没倒下,见我走过来才抬起头望向这边,再看清之后,懒懒的勾出摸笑:“不过几年未见,美人儿倒是变了不少。”即使在这种狼狈的时候,仍掩不了他自身的风采及本性。

冷眼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摸不正经的笑容,“你到是本性不改。”淡淡回道。

不只是我的反应过于平静,还是没料到我会这么回,龙东陌有片刻怔忡,仅一刻又低笑出声,看着我的眼里却没有笑意,只听他语声清晰地说道:“毁了银越,你便能快活起来么?”

“不能。”我沉默了片刻,我回道,“却也非做不可。”不等龙东陌再开口,我继续说道。

我以为我会高兴的,等真走到这一步,才知道做不到。

“何必!”龙东陌闻言一声轻笑,说道。

我不再说话。何必,我也想知道究竟是何必。可是,已经走到这一步,再回头已经是不可能的了,那么,我也只有继续走下去,即使这是以尸骸铺成的血路。

“就由朕,送龙将军最后一程吧。”摆手让他们退后,我看着迎着那双眼睛说道。这样的人,若死在别人手中实在太可惜。

龙东陌闻言眸光一亮,直起身子离开了长枪的支撑,“上次未能一战,今日便认真打上一场吧!”深陷泥地里的长枪被拔起,龙东陌以枪指向我,挑高了眉道。

哪有半点之前的虚弱无力。

到底是凤然将军,我终究没瞒过他,“奉陪。”示意沧月退后,我说道。

连番战斗下来,他的体力早已透支,而我这具残破的身躯也没好到哪里去,倒是公平的很。抽出不常用的匕首,这是对他的尊重。

躲开密集的抢影,却仍漏掉几抢。当匕首插进龙东陌的心脏时,我身上也多了个窟窿,可惜不在要害。

被倒在身上的重量压的一个踉跄,被闪身上前的沧月及时扶住,咳出压在喉间的血,“厚葬他。”我吩咐道。

“是,陛下。”刘幕奔上前把龙东陌从我身上扶开时应道。

任由沧月手脚利落的给我止肩上的血,我闭上眼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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