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林安带着些许惆怅离开皇宫,她不时回头,像是还无法接受哨兵已死的事实。

当然,它的死亡对她来说不是一件坏事。

它死了,她就安全了,不用担心它将她和病毒的事汇报给它的主人。

可以防万一, 她这几天还是先低调行事吧。

林安回到飞行艇。

小粉似是已经得知她和哨兵的事, 焦急地问:“主人,您还好吗?”

“还不错,”林安说, “只是有一点郁闷,它怎么就这么死了呢?”

“客人难道是将又一位非人装到心里面了吗?”

格缪语调讥诮地加入他们的谈话。

林安立刻抓住他,问:“格缪,你是不是有一些话要和我说?”

格缪说:“有哦,我最最喜欢客人了。”

林安对戒指翻白眼,“别装傻,老实交代,你又对我说了什么谎。”

格缪“唔”了一阵,轻声道:“客人,我没有说谎。”

“明明——”

“真的没有呢, 客人, 我只是用词不够严谨,我说它们的感官被关闭了,其实是沉睡。”

“沉睡?”

“是呀,被所谓的‘理性’和’智慧’压制住了,故而沉眠。”

“呃,你的意思是,你的那些病毒的实质果真是一种降低它们智慧和理性的东西吗?”

林安不太确定地说道,因为这是哨兵最开始的想法,它死的时候,明显已自己将那个想法否定。

格缪当下也作出了否认。

“错了,客人,它不是客人所想的那么粗暴的东西,它要更加温柔,更加让人难以拒绝。”

格缪语调缱绻地诉说着,他仿佛已不再是讲述病毒,而是在讲述人。

讲述她……

林安寒毛直竖,“你就不能直说,那是种什么病毒吗?”

格缪回答:“不能,因为我知道客人知道答案。”

林安说:“我不知道。”

格缪坚持:“客人知道,客人只是不愿意面对,毕竟,客人一向不擅长应付这种事情。”

“……”

“…………”

林安与格缪突然陷入相互的沉默,小粉也一言不发,似乎它此刻已经猜到病毒的真名。

那的确是不难想到的东西。

何况,那还是早就有人将答案告诉过她的东西。

‘我知道你来到这里的目的。你想要我爱上你,再让我将那种爱的病毒传播出去。 ’

‘我,爱,你。 ’

爱。

是爱啊。

所以,所以说……“这种麻烦的病毒从一开始你就该告诉我的啊啊啊啊啊啊!”

林安在飞行艇来到500米的高空咆哮出声。

对她来说,性是美味又轻松的东西,爱则截然不同,爱则……完全不同!

格缪对此只是飘然地说:“客人,我也不知道它会起效嘛。”

林安质问:“你怎么会不知道?!”

格缪叹息,“我真的不知道……”

林安蹙眉,还想继续反驳格缪,可她的耳朵在阻止她:格缪的话听起来不像是说谎。

他说的是真的。

他不知道它会起效,他似乎还有些期盼它不会起效。

他是否就是因此才这么别扭,一边给她和AI拉|皮|条,一边嫉妒她同AI的关系呢?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做多余的事?”

林安困惑,忍不住冲空气没有主语地问了一句。

她问得很轻。

格缪还是听见,也听出她在和谁说话,于是他回应她:“因为,我想要证明。”

林安问:“证明什么?”

格缪不再说下去了。

林安心里困惑更深,只是没过一会,她便失去继续思考的意愿,因为,“好困。”

她刚说完这两个字,人便朝后一靠,合眼,睡着。白天与哨兵的模拟游戏已让她精疲力竭。

格缪、小粉又何尝不知道这件事?

其他的爱她的存在们又何尝不可能通过窥视、观察、数据分析得知这件事呢?

它们知道。

所以,她睡着后,飞行艇驶过的空域下方,每一台染上病毒的机械都在尽它们所能仰望天空。

仰望她。

飞行艇里的AI看见这一幕,电子思绪里不禁浮现出一个充满希望的问题:它有没有可能也——

“你忘记了吗?你的心脏不在这里。”

【……】

“是的,我是故意不让你带来的,你可以和她告状,不过,你要怎么和她说呢?”

【…………】

“说你也想要染上病毒,还是说你,也想要爱她或者被她爱呢?”

【………………】

人类刻薄的话语拦截住了AI的幻想,逼迫它静默,然而,人类自己似乎也不怎么愉快。

人类自己似乎也怀有着一样求而不得的幻想……

-

无论如何,我不会将这件事告诉长官,她会伤心,她会认为这是她的错误。

不是的,长官。

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是他们,尤其是我,我该将这件事做得更好,而不是——

黑发棕眸的男子神色痛苦地立在走廊当中,他迷茫地垂着眼,身上不断有血滴落。

不是他的。

他宁肯期盼它们来自他,而不是来自被他杀掉的人。

固然,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杀人。

可那次是为了她,他可以说服自己,可以从她的拥抱里获得救赎,这一次却不同。

没有人可以救赎他了……

蓦然间,一种无望覆住他的意识,他眼角发酸,泪水大颗、大颗落下。

“为什么要哭,你不是活下来了吗?”

熟悉的、源自昔日家人的声音从他的后方响起。

路迟抑住泪水,转身,面朝走廊尽头的另一条人影,他的爷爷,路易斯。

路易斯轻笑,“我很高兴,你还活着,小迟。”

路迟沉默t。

路易斯继续道:“你放心,今天的事,我会帮你和她保密。”

路迟打破沉默:“不,我不需要您这么做。”

路易斯问:“为什么?”

路迟低头,手攥成拳,“我做不了隐瞒长官的事,我会将今晚发生的所有事都如实告诉她。”

路易斯停顿了一会,说:“好吧。”

他说完要走。

路迟猛地抬头,冲他的背影喊道:“路易斯,今天的事和您有关吗?”

路易斯停步,原地驻留几秒,接着,他缓缓回头,面向他,神色沉静,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回答以故事开场。

“ L-321星的雄性追求雌性,总是要将上好的雄性供奉出去,最后再将自己献上。

“我个人十分赞同这种追求异性的方式。”

路易斯的话说完了,他的回答就只有故事。

路迟皱眉。

路易斯问:“怎么,不明白吗?”

路迟说:“我明白,您在说我是您供奉上去的雄性,您没有必要杀我。”

路易斯点头,“嗯,几乎是这样。”

“可是,”路迟眉头皱得更深,“我从未听说过L-321星上有智慧生命。”

路易斯惊讶,“原来你在困惑这个。”

路迟盯向他,问:“您为什么要编造一种不存在的生命?”

路易斯抬手,摩挲耳边饰品,漫不经心道:“是我编造的吗,还是你们被欺骗了呢?”

“军校怎么可能会在这种事情上欺骗我们!”

“……”

路易斯倏然无言,抬起头,正视他的晚辈,他的两只黑眸里都聚满了愉快、讥诮的笑意。

他像是觉得他可笑至极。

可即使如此,他还是大发慈悲地将真相告诉了他。

“2272年,军队首次登上L-321星球,立刻在那里碰见了星球的原住民。

“也立刻发现这些原住民的身体里有一种可被采集、转换成飞船能量的液体。

“那些液体是L星人的血液,也是军队渴求已久的新时代的液体黄金。

“你猜军队做了什么?

“杀了它们?嗯,不,他们没有这么做,而是选择建造一个围栏,将L星人豢养起来。

“联邦|政|府出资供养它们,它们则拿身上的血液与我们交换。

“这很公平。可联邦担心民众难以接受这件事,还是选择将L星上发现新生命的事对外隐瞒。”

“……不可能,这不可能!”

路迟自路易斯说出第一句话,便面色僵白,陷入怔愣,等路易斯说完,他下意识这么回道。

他否认。

他不愿承认,路易斯说的是事实,因为很明显,在他的讲述中,所谓的交换根本就不存在。

这是一场殖民,一场单方面的剥削!

而这与联邦一贯倡导的包容、正义、合作共赢的星际外交策略是相悖的。

联邦在说谎——这就是路易斯讲述背后传达出来的东西。

路迟不愿相信,拒绝相信,因为相信……便意味着……某种信仰的崩塌。

他抱住头,痛苦地重复“不可能”,向后退步,忽地,他的脚后跟踢到了某样柔软的东西。

他低下头,和尸体面面相觑。

他发现,他的心里竟已奇异得感觉不到懊悔、罪恶等等类似的情感。

他的神经已经麻木……

而造成这一切的人只是扫了眼他的落魄模样,便觉无聊一般,转身,静谧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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