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意识仓库已全部锁定完毕。林安听到这个消息,心中却难有喜悦,她还没有从格缪领导的阴影中走出。

卡莎。

固然,她早就料到女士会来那么一步,可这一步还是来得比她想象中猖狂。

女士对她竟连装都懒得装。

‘没错,我知道你的计划,我要利用你和你的计划,然后呢,你能怎么样? '

我能怎么样?我能——林安真希望自己可以说出一句帅帅气气的话。

不幸的是,她不能。

摆在她面前的现实是, 事已至此, 她只能继续, 要不然, 集合体不就白白牺牲了吗?

当然, 所谓牺牲只是意识层面的事情,AI们还是存在,AI们的载体也还是存在,只是集合体不在了。

爱她的AI们不在了。

林安叹出一口气,低头, 俯瞰城市。

她发现,这座失了供电的城市,暗得可怖,但又闪烁着零星的靠私用UPS点亮、维系的光芒。

它们组合在一起,有些像今晚那场空中烟花的水中倒影。

“好美。”

林安呢喃出声。

格缪、小粉皆没有接话,后者沉默的原因她还没有问,前者沉默的原因显而易见。

他也知道她有多不爽他的领导吧?

“客人,我们即将抵达第一个仓库。”

格缪现在只在汇报工作的时候同她说话。

林安想,也好, 她需要安静。

不久,到达。

她跳下停稳的飞行艇,从路边拾了根铁棍,握紧在手,她今晚很烦,她需要一点暴力。

-

脑子会不停地说话,存储意识的仓库却不会,她一棍敲下去,只见火光,听不见声音。

“有点无聊。”

林安咬着棒棒糖,目视着被砸烂的机器,自语。

性和暴力是同一种东西,她素来这么想,不过,她不喜欢暴力,她想她经历这样的一晚后会更不喜欢。

而郁闷的是,附近唯一能供她“性”娱乐的那个家伙正因为羞愧不说话。

他难道不明白吗?

他唯一能够弥补他犯下错误的方法,就是想方设法讨她的欢心。

他不懂。

她则还是需要使用他来打发无聊。

于是,她就一直按爱心的按钮,享受耳畔他那想叫又克制不叫出来、浓缩成的“嗯”声。

他的声音听上去痛苦极了,她却很高兴。

果然,她已被这个人诱发出了奇怪的XP吧?林安想,和变态在一起,她也会慢慢变态的。

无论如何,她的心情已经转好,不再去想卡莎的事,及时行乐,每时每刻都管用。

至少,她来到五号仓库前都这么想。

这个仓库外表是酒店,内部硕大、广阔,深灰色的空间里铺满了精密的仪器。

林安的视线立刻定格在了一台造型古怪的机器上,它的主体是一个圆柱形玻璃容器,样子足够一个成年人进入。

“这就是他平常转化用的机器吧。”

“不错。”

柳宗阳亲自回复了她。

林安扬眉,不惊讶,她看到这些机器的时候,就料想到他(的声音)会在这里。

她扭头,顺着声音寻找到他在这个仓库的化身:一块脑子形状的屏幕。

她无语,“你到底有多喜欢脑子?”

柳宗阳说:“因为我喜欢吃猪脑,林小姐,我请你吃过的。”

林安嫌弃皱眉。

柳宗阳语气欢快,同她攀谈。

“林小姐,我很高兴你能来到这里,智慧、勇气一向是我最欣赏的品质,我更喜欢你了。”

“勇气?我比不上你,你面对我说这些话,难道是看不见我手里的东西吗?”

“我看见了,一根铁棍,它摧毁了不少的‘我’,你一路过来,我一路听到警报声。”

“你不逃跑?”

“我怎么逃?”

“比如说,你再做一次备份。”

“很遗憾,我个人对硬件的要求非常高,我必须保证我的意识仓库从机器的外壳到零件到电缆都是‘我’。”

“你的数字生命洁癖比我听说过的还要夸张。”

“林小姐,这是因为数字生命需要得到比活体生命更细心的照料,不然的话,我会死得莫名其妙。”

“你说的不是死,是被污染吧。”

“被污染就是死,死就是被污染,其实,我想,活人的生命也是一样。”

“有吗?”

“林小姐没有看过那样的新闻吗?身体被污染、灵魂被污染,再也活不下去,只能走向死路的人。”

“死了,就干净了吗?我不明白,不过,谢谢你,你提醒了我。”

林安举起手中的棍子。

“假如你说的污染是这个意思的话,你我那天晚上的事,确实需要好好清理。”

砰!

一棍劈下,屏幕裂开,恼人的是,声音还在继续。

“唉,林小姐, beta对Alpha做的事怎么能说是污染呢?”

“我不爽,那就是咯。”

第二棍。

“啊,林小姐,你的这一棍倘若是打在我的身上,或是进入我的身体该多好啊!”

“这回,你在污染我的耳朵。”

第三棍。

“唉,林小姐,我始终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接受我的爱,我有钱,年轻,漂亮,还可以带你一起永生。”

“年轻、漂亮的是你的儿子,你说的永生是让我和你一样借用他人的身体。”

第四棍。

“子女的身体怎么能说是他人的?我生下来的孩子,就是我的,我t想怎么用都可以。”

“你的?你问过孩子的另一个亲人吗?”

第五棍。

林安挥完这棍,有些累了,暂停歇息。

而那意识还在滔滔不绝。

他说:“没有另一个人。”

林安:“?”

林安差点以为这是幻听,过了一会,她反应过来:“beta自怀孕技术?”

柳宗阳说:“对,我靠自己生育的他们,所以,林小姐,严格意义上来说,我还是个处|男。”

林安:“……”

柳宗阳:“你喜欢处|男,对吗?”

林安的白眼快翻到天上去,“我是只睡处|男,我不是处|男都睡,你最好弄弄清楚。”

说完这句,她不想再和他说一个字。

她手按耳麦,同格缪道:“格缪,准备汽油。”

后来的诸多仓库,又有几个柳宗阳开口说话,她统统只和他们交谈几句就叫格缪拿火将他们处理掉。

她必须要和他们说那几句,是为了确认他们是否真是本地存储。

是的。

每一个柳宗阳都不记得上一个他和她的交谈内容。

不过,即便不记得,他们同她交谈的话题竟也全都不差不差,就像是“一个人”。

这就是数字生命洁癖派的力量吗?

林安承认,他的存储美学值得欣赏,她摧毁最后一座仓库的时候,心中划过一丝对技术本身的惋惜。

“客人,全部摧毁了。”

“还没有,”林安说,“还有一个要解决,不过,这个会有点棘手。”

-

柳府。

路易斯双腿交叠,指尖敲击椅子扶手,眼睛向外,望着北城黑寂的天空。

柳府现在也是半黑的。

大半的应急电源都被拿去供给给柳宗阳在这附近的意识仓库了。

而那座仓库在二十分钟前刚刚被摧毁……

“将军。”

路易斯听到声音,回眸,目光沉静地看向门口的女人。

女人年龄四十上下,衣着端庄,嘴角却像小丑一般高扬,浅色的眼睛里盛满狂喜。

她似乎在咬紧牙齿,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她失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将军,她还没有过来,看来我不需要您陪我演戏给她看了!”

“是吗。”

“不过,好可惜,我还以为她能更聪明一些,算了,即便如此,我还是爱她。”

“可你现在这个样子要如何爱她?”

“这是暂时存储,将军,我已经相中新的身体,只要使用机器交换即可。”

“可机器不是都已经被她毁掉了吗?”

“将军,您忘记了吗?您那还有一台,是您多年前对我说以防万一而准备的。”

路易斯抬手,支住脸颊,眉头微拧,思忖了一会,露出笑容。

“啊,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

“那么,将军,我们出发吧?”

“现在吗?”

“是的,我想要尽快过去,尽快回来,我迫不及待用新的身体与她相见!”

“然后,你会告诉她你是谁?”

“我不会,我怎么会蠢到这么做呢,将军?我要用新的身份认识她,吸引她,直到她爱上我,我再考虑要不要坦诚。”

“而在那之前,你的儿子会在不知晓的情况下与你共侍一人。”

“是啊,将军。”

“……”

“您怎么了,将军?”

“我只是,”路易斯面露为难,“觉得你们父子二人喜欢同一个人,有些令我无法接受。”

女人诧异地望着他。

“将军,这不像是您会说出来的话。”

“可能,人的想法会改变吧。”

“将军,您一定是太累了,我知道您的内心不是这么认为的。”

“那你说,宗阳,我是怎么想的呢?”

路易斯垂手,压住椅子把手,黑眸缓慢抬起,眼睛张得大大的,望向女人。

女人愣住不动。

“他”的心里激动不已:将军此刻看“他”的眼神,是那么像父亲在询问儿子的意见啊!

那儿子自然要竭尽全力帮助父亲。

“父……将军,您曾对我说——”

“你就叫我父亲好了。”

路易斯露出慈祥的笑容,说道。

柳宗阳沐浴在这种笑容当中,脸上也露出婴儿一般单纯的微笑。

“您说过,世俗、常识、道德,都只是庸人作茧自缚的茧。”

“嗯,然后呢?”

“然后,我想告诉您,您千万要小心那些庸人,他们只会拿自己狭隘的价值观绑架他人,却根本不知自己的道路。”

“你的意思是,是那些庸人影响了我,让我以为父亲和儿子喜欢上同一个人是不对的……”

“是的,父亲,正是如此,父与子喜欢上同一个人没有任何不对,不如说,这是无比正常的事!”

“哦?”

“父子血脉相连,就算不血脉相连,身上也一定有着相似的特质,他们自然也就会喜欢上相似的人。”

“原来如此,我懂了,谢谢你,宗阳。”

“您不用谢我,父亲,因为父亲同儿子之间是……呃,啊,啊,啊啊啊,您在做什么?!”

“他”凄厉喊叫。

“他”的父亲却像没有听见似得,无情地将匕首寸寸推入“他”的身躯。

“他”会死!

不,她未必会死,可他一定会死!

他只是暂居于这个身体,这不是完整的转化,他的意识会随着重伤流出躯体。

他知道。

他却仍然这么做,为什么,为什么啊,父亲,将军……

“因为你说服了我。”

路易斯收回手,一边退后,一边抽出旁边桌子上的纸巾慢条斯理擦拭自己的手掌。

他擦了有一会,再抬起眼睛,看前方的人。

柳宗阳的眼神已有些涣散,思想也是,可是他还是立刻便听懂了这句话。

“您,您的意思是……”

他只是不敢相信。

路易斯笑容灿烂地回答他。

“嗯,没错,就像你想的那样,我也喜欢她。”

“我,不,我,不,相,信……”

柳宗阳跌跌撞撞,头晕目眩,他所身处的这个躯体已虚弱无比,说话都艰难。

路易斯摇头,轻叹:“你快死了,宗阳。”

柳宗阳一屁股坐在地上,流着血,仰着头,虚弱地道:“是的,我快死了,父亲。”

路易斯愣了下,道:“你居然还在叫我父亲。”

柳宗阳半合眼睛,已意识不清,于是他说出来的话也支离破碎、毫无逻辑。

不,也许,其中有他自己的逻辑。

“因为这样,她就是我的母亲了,你,父亲,她,母亲,我竟在人生的最后同时拥有了双亲。”

“那么,我可能是幸福的吧!”

柳宗阳长叹完这句话,眼睛一睁一闭,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的躯体则还是活着的。

路易斯按下墙边的呼叫按钮,然后,他像同这里的事情毫无瓜葛般,面无表情地向外走去。

迎面,走来一个人。

他看见她,黑眸倏地显出笑意,他抬手,握住她的手腕,身子朝她靠近。

他叫她的名字。

“林安。”

语毕,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因为刚刚有一瞬间,他差点对她脱口而出“妻子”。

没有办法,谁叫他刚刚同人玩完过家家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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