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林安想,如果世界上所有的故事都要有结局,那么,以她为主角的结局,一定会收束在她性别自由的那天。

如此说来, 今天就可以是结局。

她只需坐在这里,冷眼旁观,看着蕾塔和温晚结婚就够了。

他们结婚。

原本的剧本无法再进行下去,里面的小小炮灰,林安, 自然也就得到解放。

在那之后,她将一周七天想做A就做A,想做O就做O,想做b就做b,好不快哉!

可她却不高兴。

此刻,她在位置上坐立不安,仿佛到了这一秒钟,她还在犹豫“To do”还是“Not to do”。

她的身体却不再犹豫。

她站了起来。

下一秒,她被人用力按住两边的肩膀, 又坐了回去。

两名高大的陌生人左右夹击她,将一个听筒按到她的耳边。

“林安,我知道你准备做什么。”

温瞳的声音。

“嗯,您说说看,我准备做什么。”

林安明明是被胁迫着坐下的,声音里却含了让人能想象到嘴角上扬的笑意。

故而,温瞳的声音被激怒地升高。

“你已经做了不少好事,要我一个个数给你听吗?

“你的银发情人,试图往婚礼蛋糕里加盐。

“你的律师情人,试图篡改供应商的货单,将冰淇淋全部改成鲱鱼罐头。

“你的哥哥情人,混入侍者,就在刚刚,我的人抓到他想要往盘子底下涂抹万能胶。”

“听上去都只是些恶作剧嘛。”

“是的,恶作剧,幼稚又无害,只能彰显你那可怜又薄弱的存在感罢了。

“你怕他忘了你,是不是?放弃吧,林安,他已经不喜欢你了!

“作为他的母亲,我为他曾经喜欢过你的事感到深深的抱歉。”

“我也……感到抱歉。”

“什么?”

“为我过去所做,为我此刻所做,为我即将要做的事,我向你道歉,女士。”

“你在说什么?”

“我曾经嘲笑你的丈夫成天在做什么,我曾经质疑你的那句话,‘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他们选择承担责任。’

“我错了,我到今天才明白过来。

“而等到我明白的时候,我突然就理解你了。

“温瞳,你过得很累,你的生活比我想象中还要再艰难一点。”

“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为什么还在问我呢?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格缪肯定到了,我猜你们的人拦下了他。

“因为他是人,他要过安检。而如果是非人呢?

“你们这里……嗯,检查非人吗?你想过没有,非人里也可能有我的情人?

“嗯,对,就是这里,0277号,把球举起来吧!”

球形飞行物“咻咻”旋转飞入宴厅中央。

刚刚由加百列、温老爷陪同走到台上的两位新人,视线忍不住都被这颗球体吸引。

遑论其他人?

顷刻间,所有的宾客都看向了那颗球,猜测一会它是会放出音乐、撒下彩带、还是会放出蹦迪现场般的彩色灯光。

只有温瞳不猜。

她目光如炬地盯住那颗球,没有半分迟疑,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枪,举起。

多么不合时宜。

在婚宴现场,在她宝贝儿子的结婚现场,开枪。

尽管如此。

子弹射了出去,球在空中炸得四分五裂。

与此同时,她的儿子的尖叫声比爆炸更响亮地爆发了出来。

“妈妈,你在做什么,你疯了吗,你毁了我的婚礼!”

“……”

温瞳听着这些话,脸上却浮现出欣慰的笑容。

太好了。

我阻止了这一切。

“很遗憾,您没有。”

女人的声音如同一桶冰水浇灌在温瞳的脖子上。

温瞳疲惫掀眸,撞向女人的黑瞳

“什么?”

她怔然发问。

林安回答。

温瞳没有听清,因为她们谈话的声音陡然被周围的喧哗盖过了。

接着,不用听了。

事情已经发生,周遭变得好吵、好吵,每个人都在尖叫,跑动,大声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温瞳自语。

她低头,望着自己掌心的手|枪,脑海中掠过一个将它举起,射穿身旁女人头颅的想法。

她没有这么做。

因为她的内心无比平静,连丝毫悲伤、愤怒的情绪都没有。

神奇。

原来,世上的事情是这样的。

你拼尽全力守护一个秘密,等到有一天,秘密暴露,你发现,感到最轻松的人是你自己。

“呵……”

温瞳自嘲地笑了一声,接着,她放任自己身体脱力,坐在地上。

她想要休息一会。

她已经几十年没有休息过了。

……

“长官,这是怎么一回事?”

路迟奔向她们。

林安回身。

“没什么。”

“怎么会没什么呢?长官,您看,他们、他们全都晕倒了……您呢,您晕不晕?”

路迟关切地捧住她的脸,温顺的棕眸在她的视野里放大。

林安摇头,“我没事,他们晕倒,是因为电磁脉冲。”

路迟微怔,“电、磁、脉、冲?”

这个词好像不久之前刚刚听过,啊,对了,是……

路迟张大眼睛。

“您的意思是,这些晕倒的客人都是仿生人。”

“嗯。”

“那,那些人呢?”

路迟的手移向舞台。

“也是。”

林安说。

路迟沉默,张大的眼睛久久没有回归原本的大小。

半晌,他终于消化了一些信息。

他握住她的手,问:“长官,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事呢?温家居然——”

温晚、温老先生都是仿生人。

他的问题没来得及问出。

舞台上,陪伴在晕倒的新娘旁,婚宴的第二主角,金发Alpha,猝然转向他们,从三米高的台上跃下。

“你为什么!”

蕾塔的声音和人同时落地。

“要多管闲事呢,林安?!”

蕾塔的声音夹杂熊熊怒火,说完,她立刻像个愤怒的拳击选手,朝林安的方向冲去。

“长官,小心!”

路迟将林安保护到身后。

而在此之前,蕾塔的动作已经遭到阻拦。

加百列也从台上跃下,及时伸拳,和蕾塔的撞到一起。

砰!

小行星相撞也不过如此吧。

林安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感慨这对姐弟打起架来也太暴力了。

“没必要吧,我可以和蕾塔说清楚的。”

林安喃喃。

“不行,长官,您不可以去,她会伤害您的!”

路迟挽留。

林安还是执意从他的背后走了出来,直面蕾塔。

蕾塔也刚刚摆脱和弟弟的战斗。

身为姐姐的她更胜一筹,只是加百列还在固执拿手圈抱她的腿,不准她移动。

蕾塔烦t躁皱眉。

“我干脆也杀了他好了。”

她既像在自语,也像在和他们说话。

“我干脆把你们全都杀了好了。”

这个女人疯了。

路迟心想,他绷紧浑身的肌肉,准备好随时把长官抱起,扛起来走。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

林安:“那样的话,你的母亲就能活过来了吗?”

蕾塔:“!”

路迟:长官,您不要再挑衅她了!

林安铁定没收到路迟目光的暗示,她还要挑衅,继续挑衅,且她每说一句话,都要往蕾塔的方向更进一步。

“不能吧,对不对?你猜想,你还缺少了某种东西,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你觉得伊万德也不知道它是什么。

“但你知道,温瞳肯定知道,因为就是她把这个方法教给伊万德的。

“温老先生、温晚,想必都是从培养皿里诞生的‘人类’吧。

“仿生人变成人,仿生人南希变成人类南希。

“倘若再注入真人南希死前留下的记忆,她不就能像真的南希活过来一样生动了吗?”

“是,这就是我的愿望……”

蕾塔咬唇,忍住哭泣,说道。

愤怒就好像忽然从她的身体里溜走了,因为说话者的每一句话都砸在了她的心上。

她说出了她所想、她所欲,于是,她就更不明白——

“林安,你为什么要拆穿这一切?!”

“因为仿生人终究不是人。”

“可是——”

“——你以为我要这么说吗?

“不,我认可温晚是人。我不认识温老先生,可我能从温夫人对他的爱中,感受到她是将他视作人来爱的。”

旁听到此,已没有兴趣参与任何争论的中年女人睁开了眼睛。

“你懂什么,林安?”

温瞳拿无人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接着,合眼,别开脑袋,泪水顺着她的面颊汩汩流下。

另一边。

蕾塔听完,感到更大的不解。

“林安,既然你都认可这件事了,你就更没有必要这么做。”

“不,我必须这么做。”

“为什么?!”

“看来你还不知道。温瞳、伊万德、路易斯,他们三个共同谋划了一个计划,其核心就是这些仿生人。”

蕾塔的表情是装不出来的诧然。

她拧着眉头,问:“他们要做什么?”

林安耸肩,“我不知道,或许是要来一场仿生人革命,让仿生人取代人之类的?”

蕾塔评价:“古代科幻小说。”

林安说:“差不多。”

蕾塔点点头,仿佛有些理解她的行为了,可她还是放不下自己的事。

“我不想管什么计划,我只想让我的妈妈活过来!”

“可是,她已经活过来过了。”

“什、什么?”

“蕾塔,你没有想过吗,为什么伊万德被你们射杀的时候,毫不反抗。”

“你怎么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蕾塔敏锐地捕捉到这件事,语毕,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弟弟,豁然开朗。

“他什么都告诉你。”

其实,不是。

其实,是我自己看见的,但这不重要。

林安继续说:“我想,那天,就算你们不杀他,伊万德也会自|杀。”

蕾塔点头,“他不想活了,我看得出。”

“是的,但他不想活,不是因为他复活妻子的计划失败,恰恰相反,计划成功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蕾塔一阵大笑,像被伊万德附了身。

“你不觉得,你的话很矛盾吗?假如南希复活成功,伊万德为什么要死,他做的那么多事不都是为了那一天吗?”

“所以,那一天到来前,他是绝不会去死的。”

“……”

“换言之,就是因为到来了,所以他才死的。”

“你……这是谬论。”

蕾塔吞吞吐吐地辩驳,可话音已不如笑声那般坚定。

她知道伊万德。

伊万德确实不是一个会因为失败而死的人,那他是怎么死的呢?

林安这时说回她和温晚结婚的理由。

“你和他结婚,是想要从温瞳那里得到你欠缺的东西,可事实上,那样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

“温瞳有的,伊万德一样不少,你也是。

“温瞳可以成功,伊万德就能成功,你也是。

“你的培养皿至今没有动静的原因,我刚刚已经说过了,这个南希已经活过一次。

“她在伊万德的培养皿里苏醒,以人的名义,承载着旧南希的记忆。

“然后,她游动自己的身体,手按在玻璃上,看向外面的世界——看向伊万德。

“你猜,她在想些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她在想什么?!”

蕾塔|崩|溃喊道,眼眶里迸出泪水。

“我对她一无所知,我对我的妈妈一无所知!正因如此,我才……”

“那你有没有看过那本日记?”

“日记……”

“你有没有进过那个玻璃后面的房间?”

“……”

蕾塔的反应是“是”,可她没有直接回答“是”,因为那个地方对她来说是秘密。

加百列不知道。

她故意不让加百列知道,出于一种隐秘的、替南希代行的忌恨:

他的母亲是我的母亲的情敌,我的母亲一定很恨他们。

“蕾塔,你不觉得,培养皿的玻璃和那里的玻璃非常相似吗?”

林安突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我,没有想过。”

蕾塔皱眉,回道。

林安说下去。

“因为相似,所以她想起了她。

“因为刚刚诞生,所以她清楚自己不是真的‘南希’。

“因为有着南希的记忆、性格,所以她的言行也都将贯彻南希的风格。

“所以,她就死了。

“你如果仔细检视她的身体,我想你能发现她了断自己时留下的伤口。

“我认为,那道伤口也同时是她的遗书。

“她在向伊万德表达她无声的抗议:她厌倦他口口声声说爱她,却不断寻找替代品的行为。

“而伊万德看见她死,或许是绝望,或许是从中读懂了她的意志……总之也活不下去了。”

林安说完了。

犹如故事一般离奇的讲述,让与这些事无关的青年Alpha听得发愣。

路迟心想,我的生活太平凡了。

身处其中的人则不会这么想。

蕾塔已痛苦地无法站立,抱头,痛哭。

加百列与之相反,从地上爬起,失魂落魄,跑向林安。

“林,和我说说她的故事……”

他对他的妈妈一无所知。

他想要知道。

林安踌躇半秒,点头,答应,她想,今天揭晓的秘密已经够多了,远不差这一项。

作者有话说:今天真的可以是结局(本来)……

想要一口气写完的,但是我发烧了

宝宝们注意保暖,一到换季我必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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