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寸草春晖

日子就这样忙着。何夙依然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甚至午饭经常拖到晚上才吃,除非陆也盯着,不然他真能忙起来不要命。

这天午休,何夙刚闭上眼,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日程提醒——张舒的生日。

这个日子是他去年记下来的。那时候陆也家里刚出事不久,有天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陆也难得话少,沉默了很久,忽然说:“明年我妈生日,我得好好给她过。”何夙没问,但记住了。他打开手机,在日历里添了一条备注,设置了提前提醒。后来换了新手机,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日程同步过来。

何夙把手机放下,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开始转——送什么。

他想了几天。太贵的显得生分,太便宜的没心意。陆也平时给他妈买东西都是实用的,衣服鞋子保健品,但生日不一样,得有点仪式感。何夙抽空去了一趟商场,在珠宝柜台前站了很久。导购小姐热情地推荐了好几款,他都没看中。最后在角落的柜子里看见一条项链——白金链子,坠子是一小块碧玉,包在白金边框里,简洁,不张扬,但耐看。他让导购拿出来,托在手里看了看。玉的质地温润,光线下泛着柔和的色泽,不扎眼,但越看越舒服。

“就这个。”何夙说。

导购小姐一边开票一边笑着说:“送妈妈吧?您眼光真好,这款卖得最好,年轻人和长辈都喜欢。”

何夙没接话,付了款,提着盒子走了。

陆也问他准备了什么,他说你猜。陆也猜了蛋糕,猜了花,猜了红包,何夙都摇头。陆也就不猜了,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张舒生日那天,两个人一大早就出发了。何夙开车,陆也坐副驾驶。后座放着两份蛋糕、两束花。陆也订了一份蛋糕和一束康乃馨。何夙也订了一份,蛋糕是淡粉色的奶油裱花,花是玫瑰和康乃馨混搭,系着香槟色的丝带。

车上了高速,陆也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

“小宝儿。”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谢什么?”何夙问。

“你记着我妈的生日。还有,我都定了蛋糕和花,你多余再定一份。”

“那能一样吗?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

陆也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他转头盯着窗外,田野往后掠去,远处的村庄灰瓦白墙,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

到了陆也家楼下,还没进单元门,就听见楼上传来一阵阵欢笑声。张舒今年请了不少亲戚,客厅里坐着舅舅、姨妈、姑妈好多人,茶几上摆满了水果瓜子。陆也推门进去,喊了一声妈,张舒笑着答应。

何夙跟在后面,手里捧着花,另一只手拎着蛋糕。张舒看见他,赶紧迎过来。

“小夙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路上累不累?”

“不累,阿姨。”何夙把花递过去,“生日快乐。”

张舒接过花,低头闻了闻,脸上全是笑。“你能来阿姨就高兴。”

陆也把蛋糕放在桌上,张舒看了一眼,说行,挺好。语气比对何夙淡了不少。陆也站在旁边,摸了摸鼻子,说妈你对我也太敷衍了。张舒说你还想怎样,蛋糕不是应该的。旁边几个亲戚笑成一团,说小也你妈偏心。

何夙适时拿出礼物,递过去。“阿姨,生日快乐。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挑了个项链。”

张舒接过去,打开。盒子里的项链躺在黑色绒布上,白金链子,碧玉坠子,光泽柔和。她看了好几秒,没说话。

“喜欢吗?”何夙问。

“喜欢。”

张舒的声音比往常柔了几分,笑意漫在眼底,没说什么多余的,只重复一句:“太好看了。”她拿起项链对着光端详,碧玉莹润通透,内里隐隐含着一层水光,温温柔柔的,像浸了点春日的晨露。

陆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妈我给你戴上。张舒说不用,自己来。她对着门口的穿衣镜,把项链戴上,白金链子贴着脖子,碧玉坠子刚好落在锁骨下方。她转过来问大家好看不好看。

姨姨说好看,姑妈说年轻了好几岁,陆也站在旁边说妈你戴什么都好看。张舒瞪了他一眼,说就你嘴甜。但她一直在笑,手指时不时摸一下脖子上的坠子。

何夙站在旁边,被张舒拉过去:“小夙,你帮我看看,正不正。”何夙看了一眼,说正了,阿姨您戴着很合适。张舒对着镜子又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陆也在旁边说,妈你戴我这个也好看。他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里面是他买的一条丝质围巾,包装精美。张舒接过去看了一眼,说嗯,这个现在这天戴正好。然后把袋子放在沙发上,继续摸脖子上的项链。陆也站在旁边,表情复杂,说妈我的礼物你就放那儿了?张舒说我又没说不戴,过两天吧。姨姨在旁边笑,说小也你妈的心已经飞到小夙那边去了。陆也叹了口气,说行吧,反正我在这个家早就没地位了。

何夙瞪了陆也一眼,那意思——少贫嘴,家里一堆人。

中午去饭店,陆也提前订了包间。一大家子人围了一桌。张舒坐在主位,右边是陆也,何夙挨着陆也。她今天心情好,一直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席间有人敬酒,张舒喝了几杯,脸微微泛红,更显得精神。

蛋糕端上来的时候,陆也带头唱了生日歌。唱完了,张舒闭着眼许了愿,一口气把蜡烛吹灭了。陆也问妈你许的什么愿,张舒说说了就不灵了。陆也说那你告诉我一个人,我不说出去。张舒看了他一眼,说愿望是让你少气我。满桌的人都笑了。

切蛋糕的时候,张舒第一块切给了何夙。“小夙,你第一块,你辛苦。”何夙接过盘子,说谢谢阿姨。第二块才给陆也。陆也端着盘子,低头看了看蛋糕,说妈你是不是搞反了,我才是你儿子。张舒说没反,你天天在眼前晃,不稀罕。姨姨又笑,说小也你在你妈这儿是外人。

气氛正热闹,不知道谁起的头,让陆也唱首歌。陆也站起来,说行,今天我妈生日,我唱一首。

他拿起手机找了伴奏,清了清嗓子。包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前奏响起来,是《听妈妈的话》。

陆也开口唱,和他平时在直播的时候不一样,直播间里他唱功好,技巧足,高音亮,低音沉。但今天他没有炫技,就是安安静静地唱,像是在说一段话。

“听妈妈的话,别让她受伤。想快快长大,才能保护她。”

他唱到这一句的时候,看了一眼张舒。张舒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蛋糕叉子,没动,眼睛盯着他。

陆也继续唱,声音比刚才轻了些。“美丽的白发,幸福中发芽。天使的魔法,温暖中慈祥。”

包间里没人说话。姨姨放下筷子,姑妈也不聊了,舅舅端着茶杯忘了喝。何夙坐在陆也旁边,侧头看着他。陆也唱歌的样子他见过无数次,在直播间,在家里,在车里。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不是在表演,是在说话,在跟他妈说话。

歌唱完了,伴奏还在放最后几个音符。包间里安静了两秒,张舒第一个鼓掌。她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眼眶红了,没哭。姨姨跟着鼓掌,姑妈也鼓掌,舅舅说唱得好。

张舒放下蛋糕叉子,伸手在陆也胳膊上拍了一下。“唱得不错。”她说,声音有点哑。

陆也坐下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何夙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快松开。陆也没看他,但手指回握了一下。

坐在对面的舅妈说小也这孩子长大了,懂事了。姨姨说你妈没白养你。张舒没说话,低着头切蛋糕,切了好几刀都没切下一块来,手有点抖。陆也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刀,说妈我来切。

何夙看着这一幕,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陆也去年说那句话时的样子——缩在沙发上,声音闷闷的,说明年我妈生日我得好好给她过。他做到了。不是买了多贵的东西,是唱了一首歌,安安静静地唱了,像在说谢谢,像在说对不起,像在说我知道你为我做了什么,我都记得。

何夙低头喝了一口茶,没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

吃完饭,有人提议拍照。先是全家福,一大家子人挤在一起,张舒坐在中间,左边何夙右边陆也,两个人都站着,像两个儿子。拍照的亲戚喊了一声“茄子”,所有人都在笑。

然后是陆也和张舒拍。陆也搂着张舒的肩膀,张舒笑着,手里还捧着何夙送的那束花——这是她特意强调的,别人的花放家里,何夙送的一定要拿到饭店来。陆也弯着腰,脸紧贴着张舒的头发。拍完,张舒看了看照片,说还行,就是你笑得不太自然。陆也说哪有,我笑得可真诚了。

最后是三个人一起拍。张舒坐在中间,何夙和陆也站在两边。陆也趁人不注意,手绕到何夙身后,悄悄搂住了他的腰。何夙身体僵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陆也看着镜头,脸上挂着笑,手上的力道没松。何夙又看了他一眼,这次没躲。拍照的亲戚喊“一二三”,何夙转回头,看着镜头。陆也的手还搂在他腰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衬衫透过来。

拍完照,张舒凑过来看照片,忽然指着何夙说:“小夙你怎么不笑?”何夙说笑了。张舒说没笑,你嘴角都没动。陆也凑过来说他笑了,他笑不笑都好看。张舒看了陆也一眼,又看了看何夙,没说话,继续翻照片。

吃完饭,亲戚们陆续散了。

张舒拉着何夙的手,说让他常来。何夙说好。张舒又说你太瘦了,多吃点。何夙说好。张舒再说工作别太累,注意身体。何夙还说好。陆也站在旁边,说妈你跟他说的比跟我说的还多。张舒说你听不进去,说了白说。陆也闭嘴了。

临走的时候,张舒送到门口。她拉着何夙的手,拍了两下,没说话。何夙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他说阿姨您回去吧,外面凉。张舒松开手,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上车。

陆也开车,何夙坐副驾驶。车子驶出小区,后视镜里张舒还站在门口。

“我妈今天特别高兴。”陆也说。

何夙没接话。

“你送的项链她一直戴着,刚才吃饭的时候摸了不下十次。还有你订的花,她非得拿到饭店来,别人的都不拿。”

何夙还是没接话。

陆也伸手过来,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快又放回方向盘上。何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子驶上高速,路两边是空旷的田野。何夙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张舒收到项链时的表情,戴上项链后一直摸坠子的动作,吃饭时跟每个人都说项链是何夙送的。还有陆也唱的那首歌。

他想起陆也唱到“美丽的白发”时,声音轻了,像怕吵醒什么。他想起张舒低头切蛋糕时手在抖。他想起自己坐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看见了。

“小宝儿。”陆也叫他。

“嗯。”

“你今天听见我唱歌了吗?”

“听见了。”

“唱得怎么样?”

“还行。”

陆也笑了一声:“还行是多行?”

何夙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妈哭了。”

陆也沉默了几秒,说没哭,就是眼眶红了。何夙说嗯,眼眶红了。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何夙睁开眼,看着窗外。田野往后掠去,远处的村庄灰瓦白墙。他想起张舒今天说的话——“小夙你太瘦了,多吃点。”语气和陆也一模一样。

有些事不必说透,有些人无需点破。

张舒戴上那条项链,一整天都没摘。

陆也唱了首歌,没唱哭谁,却让一屋子人都安安静静的。

日子除了奔波劳碌,总也得留几分软乎乎的暖意,搁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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