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番外七:世外桃源

转眼到了四月。

何夙终于把该交代的事都交代完了。排班表定到了下个季度,运营权限全权交给了周慕风,S企划男团的下一阶段规划也落了地。江屹听完最后一项安排,愣了半天,说老板你这是要去哪儿。何夙说南方。江屹说去多久。何夙说不知道,几个月吧。江屹还想问,被小悠捅了一下胳膊,把话咽回去了。

晚上公司聚餐。菜一道一道地上,酒一瓶一瓶地开。江屹喝得脸红脖子粗,端着酒杯站起来,说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走了。小悠踢了他一脚,说会不会说话,老板他们那是去过二人蜜月。江屹被踢得龇牙,又补了一句,那在走之前再亲一个。

所有人跟着起哄。小悠拍着手喊亲一个亲一个,李洋笑着端起杯子挡住了半张脸,颜烁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去了。陆也转头看何夙。何夙没动。陆也凑过去,在他嘴角碰了一下,很轻。江屹说不行不行太敷衍了,小悠说行了行了适可而止。

何夙站起来,拉着陆也的手往外走,说出去透口气。

包间门关上,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陆也被他拽着往前走,说去哪。何夙没说话,一直走到停车场,打开后备箱——里面早就塞得满满当当:直播设备、声卡、支架、几箱衣服、被子,还有一些书。

陆也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装的?”

“下午。”何夙把后备箱关上,“走不走?”

陆也看着那辆塞满行李的车,又看了看何夙,没再问了。他上了驾驶座,何夙坐副驾驶。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城市的灯光从车窗外掠过,明暗交替,落在两个人脸上。

包间里,小悠夹了一块排骨,忽然想起来,给何夙发了条消息:老板你们去哪儿透气了?怎么这么久?过了几分钟,何夙回了一张照片——高速入口的指示牌。小悠把手机举起来给全桌人看,说:“他俩上高速了。”

江屹嘴里叼着一块肉,含混不清地说了句“脚底抹油真快”。李洋笑了笑,端起杯子。颜烁也端起来。小悠叹了口气,说行了行了,老板走了,咱们的好日子就来了。一群人又吃开了,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混着笑骂声,在包间里响了好一阵。

车上了高速。陆也把收音机打开,声音调得很小。车窗外交替闪过路灯的光,暗的,亮的,又暗了,远处偶尔有车的尾灯,拖着一线红。陆也开得不快,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搁在挡位上。何夙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睡着。手机架在旁边,屏幕上是导航,剩余里程还有一千多公里。

第二天下午,到了。

是一个南方小镇。租的老房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装修风格,三层独栋。推开门,客厅里铺着粉红色的大理石地砖,吊顶四周嵌着彩色灯带,墙角立着一根罗马柱。水晶吊灯垂下来,落了一层灰。布艺沙发是暗红色的,坐垫塌下去一块。

陆也拎着行李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这不是别墅,这是歌厅。”

何夙笑了一声算是回应。

楼上楼下六七个房间,两个人挑了二楼朝南那间作卧室。床是老式木床,床头板雕着花,但床垫是新换的。何夙把床单铺上,陆也在旁边架设备。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从箱子里掏出来,在老旧的床头柜上码得整整齐齐。

头一个星期,两个人都在适应。适应这栋老房子的脾气,适应南方的天气,适应只有两个人的日子。

陆也每天上午健身。何夙还没起,客厅里的跑步机嗡嗡响。何夙被吵醒过一次,把被子拉到头上翻了个身,陆也后来就把跑步机搬到三楼去了。下午各自直播。何夙在二楼,陆也在一楼。隔着一层楼板,两个直播间的声音混在一起,偶尔听不清谁是谁的。弹幕里有人说听到陆也在唱歌,何夙说嗯他在楼下。

最难熬的是天气。南方的四月,雨像是长在空气里的,不是噼里啪啦地下,是雾,是潮,是墙面上渗出来的水珠。衣服晾了三天还跟刚洗完一样。毛巾用着用着就馊了。

半个月没见过太阳。每天拉开窗帘,外面是灰蒙蒙的天,远处的小山包被雾罩着。陆也站在阳台上望着天,说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像养在罐子里的蘑菇。何夙说闭嘴。

终于有一天,太阳出来了。

陆也拉开窗帘,愣了几秒,朝着卧室里喊了一声。何夙裹着被子没动,陆也把窗帘整个拉开,光线涌进来。何夙坐起来,眯着眼看着窗外——天空是很淡的蓝色,远处的小山包终于露出来,绿得发亮。他站到窗边,没说话。陆也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去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太阳晒在脸上,暖的,不是隔着玻璃的暖,是直接的、坦荡的、晒得人发懒的暖。

这种日子只持续了一天。第二天又开始下雨,天气预报说接下来还有半个月的回南天。陆也看着手机上的湿度显示,说咱们是不是选错了地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同时去冰箱找吃的。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买菜做饭,不用点外卖。镇上的菜市场不大,但该有的都有。陆也挑菜,何夙在后面拎着袋子。卖菜的大姐问你们是来旅游的?何夙说不是,住一阵。大姐说哪里的?何夙说山东。大姐说哦,那边吃面食。何夙笑笑,没接话。陆也蹲下去挑西红柿,挑了半天。

何夙没有酒局了。不用看手机怕漏掉谁的消息,不用掐着点赶下一个会,不用吃药。止痛药从行李箱里翻出来放在抽屉里,再没拿出来过。陆也把他的药收走,把抽屉关上了。

偶尔也会想减肥。陆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不能再吃了。何夙在旁边包饺子,没理他。饺子煮好了,热气腾腾地端上桌,何夙坐下来,夹了一个放进嘴里。陆也坐在对面,眼巴巴地看着,死活不动筷子。

“真不吃?”何夙问。

“不吃。”陆也把目光从饺子盘上移开,抓起一根芹菜,咔嚓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有点僵。又咬了一口,腮帮子慢慢动着,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一根芹菜啃完了,他又拿了一根。何夙看着他,没说话,继续吃饺子。

陆也啃到第三根的时候,终于绷不住了。他放下芹菜,从盘子里夹起一块西红柿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何夙把饺子盘往他那边推了推。陆也看了一眼,摇摇头,又夹了一块西红柿。何夙没再推,两个人就这么吃着——一个吃饺子,一个吃西红柿。

吃到后来,陆也还是偷偷夹了一个饺子。何夙假装没看见。

墙面上挂着一本旧台历,还是上一任房主留下的,日子停在去年。何夙在某一天写了一个字,陆也没看懂,也没问。数字挨着排下去,不知道哪一天是头,但每一天都过得挺满。

每次开播的时候,粉丝问在哪里。何夙说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有人猜江苏,有人猜云南,没人猜对。何夙笑了笑,解释着离江苏不远,弹幕又热闹了一阵,说不管在哪里,只要他们还在播就行。

何夙把能安排的都安排给了公司。周慕风隔几天发一次报表,他偶尔看一眼。小悠在群里发聚餐照片,配文是“老板不在,我们的好日子来了”。江屹回了一句“废话”,小悠回他一个揍人的表情包。李洋发了一张健身餐照片,颜烁跟在后面也发了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何夙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

群里偶尔有人问技术问题,何夙还是会下意识打几个字,打到一半又删了,最终回了一句“问周慕风”。陆也从旁边瞟了一眼屏幕,说你还是闲不下来。何夙说嗯,但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日子长了,出门走路的步子也慢下来了。镇上的人慢,他们也跟着慢。去河边发呆,河水不动,树在水里的倒影也不动。走回住处的路上碰见买菜回来的大妈,说你们是刚搬来的?何夙说嗯。大妈说这儿空气好。何夙又嗯了一声。

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几个月。没有计划表,没有行程单。哪天想爬山就去了,哪天不想动就窝在沙发上各看各的书。

直播照常,只是声音比在潍市的时候松了许多。偶尔停下来,能听见窗外有鸟叫,远处有狗吠,还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弹幕飘过“好治愈”三个字,何夙没出声。直播间里的气氛平和下来,连发弹幕的人都少了。大家都在听——听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听陆也随口哼几句歌。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让人舍不得关。

人和人之间的牵绊,大抵就是这样日复一日的陪伴。不是非要经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在某一个平常的早晨醒来,阳光落进窗子,身边的人还睡着,呼吸均匀,你听着那个声音就觉得踏实。

何以为陆的生活还将继续。

文字记下的只是其中一小段,还有很多很多——在日常里,在声音里,在那些不必记录的瞬间里。不想说再见,也没有再见。

他们还在,还在播,还在吃早饭,还在斗嘴,还在夜里抢被子。

生活不是小说,不需要结尾。

它只是一直往前走,有时候快,有时候慢,偶尔停一下,然后继续。

只要有人在身边,走多远都不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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