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管教之界
“明天还来吗？”何夙走到陆也面前，声音比方才软了些，像被冬夜的冷风浸透后又勉强拎起的一点温度。
“来。”他答得干脆，只是尾音里擦过一丝颤，像被风刮起来的衣角。语气却绷得紧，像压实的雪地，不肯漏出一丝软处。
何夙看了他两秒，没接话，转身去跟不远处的教练打了个招呼。两人便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地往公交站走。夜风刮过空旷的训练场，带着哨音。
返程的公交车晃得厉害，车厢里暖气开得足，玻璃窗上很快蒙了层白雾。何夙靠着窗，忽然想起教练闲聊时的话，侧过脸：
“听说你很会骑摩托？”
“还行，”他含糊应道，“家里给买过一辆，闲着没事就骑出去转转。”
何夙“嗯”了一声，转回头，视线落在窗外流动的模糊光带上。认识陆也这么久，他竟从不知道这个。印象里的陆也，总是和钢琴、和抽烟、和那股不肯服管的劲儿捆在一起。
此刻却莫名勾勒出他骑在摩托上的样子——该是压低了身子，头发被风扯向脑后，整个人像一道劈开沉闷空气的刃，有种不管不顾的冲劲儿。
那画面清晰得有些突兀。
陆也的世界里，大概藏着不少他不知道的边角。骑摩托只是其中一件。就像现在，自己为几个倒库点位反复折腾，陆也却总能一次到位，偶尔还能和教练扯几句发动机的型号。
这种反差像衣领里落进的一粒雪，化之前，总在那儿硌着。
其实，有个人这么陪着练车，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可思绪一拐，又滑到刚才。
他看见陆也站在那儿，低头拢着手点烟。橙红的火星在暮色里一闪，白雾散开时模糊了陆也半张脸。
那姿态太熟稔了。何夙心头那点刚被摩托勾起的、说不清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一下子凉了下去。集训时在卫生间抓到他抽烟的那段视频，还在手机里存着。
这才刚上大学多久？
话涌到嘴边，热热地堵着，最后还是凉了下去。
毕竟不是高中了，自己也早不是那个能逼着他发誓戒烟的“何老师”。再开口，算什么立场？
何况，他自己也抽。
一路无话，直到宿舍。
洗漱完躺下，黑暗漫上来，吞噬了房间里简陋的轮廓。
何夙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一小块光斑，是窗外路灯漏进来的。烟草的气味，陆也点烟时微蹙的眉，还有更久以前——厕所里弥漫的、廉价的烟味混着消毒水的刺鼻气息……画面杂乱地翻涌。
“哥，”旁边床上传来声音，打破了寂静，“你怎么不问我抽烟的事。”
何夙没动，也没应。
静了片刻，陆也的声音又响起来，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楚：“你还记不记得，集训那次，你把我堵在卫生间里？”
记得。
怎么不记得。
何夙闭了闭眼。那段视频他后来很少点开，但每一个画面都像是用刻刀划在了记忆里。
那是第二次去宿舍逮他们。临近艺考，压力像不断收紧的套索，这帮半大孩子不知是紧张还是纯粹反弹，叛逆劲儿变本加厉。为了躲他，竟玩起了“放风”的把戏。可惜，派在门口放风的那小子，一见何夙从楼梯拐角上来，脸都白了，转身就跑得没影。
等他推开卫生间门时，里面正是热闹的时候。说笑声，打火机清脆的咔哒声。陆也背对着门，倚在洗手池边，左手夹着烟，右手还划拉着手机屏幕。江屹先看见他，惊得喊了一声：“陆也——！”
陆也仓皇回头的一瞬，何夙已经几步跨了过去。他一脚踩上马桶盖，手机镜头对准陆也错愕的脸。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面孔上，烟雾缭绕。拍完，他跳下来，伸手去拽陆也的胳膊。
陆也大概是被吓懵了，也可能是少年人那股倔强的羞恼冲上了头，竟然拧着劲儿不动弹。那时候的何夙心头的火一下子窜高了，烧得他眼前发白，什么理智分寸都成了灰。他抬腿，一脚踹在陆也腿侧，力道没收着，陆也整个人撞上冰冷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江屹在旁边，僵成了石膏像。
那是何夙第一次对陆也——也是对学生——发那么大的火。事后他也曾无数次回想，那冲天怒气底下到底是什么。是恨铁不成钢？是觉得他们辜负了时光？好像都不够确切。
或许，只是因为那个人是陆也。艺考机构流水一样的学生，来了又走，唯独对陆也，他投注了远超寻常教师职责的心力。以前没有，后来也再没出现过第二个能让他如此动气、如此较真去管束的学生。
陆也当时是真被吓住了，脸色煞白地靠着墙，烟掉了，在地上静静烧出一小截灰，像截断了的念头。何夙没再动手，也没像往常那样让他写保证书。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凝成了冰碴子，才开口，声音冷得像从冻土层里凿出来的：
“嗓子是你自己的。你要是觉得抗造，就慢慢毁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
到门口，脚步停了一瞬，扔下最后一句：“你们不是给我考的试，是为自己。”那之后，直到集训结束离校，陆也确实再没碰过烟。
再捡起来，是进了大学之后。心烦时，想家时，宿舍夜谈时……还有，想何夙的时候。
“你现在怎么不管我了？”陆也的声音把何夙从回忆里拽出来。
何夙在黑暗里极淡地提了一下嘴角，明知对方看不见。“大学生了，我怎么管？都有自个儿的心事，也该学着自己掂量了。”他停了一停，反问，“你还喜欢被管着？”
“喜欢啊。”陆也答得很快，没有犹豫，“就服你管。换个人，谁也不行。”这话说得太直，落在寂静的夜里，像颗石子沉进深潭。
何夙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泛开一点酸软的涟漪。
“那我要说，不许抽了呢？”
旁边床铺传来窸窣的响动，像是陆也翻了个身，面向他这边。
“来。”他答得干脆，只是尾音里擦过一丝颤，像被风刮起来的衣角。语气却绷得紧，像压实的雪地，不肯漏出一丝软处。
何夙看了他两秒，没接话，转身去跟不远处的教练打了个招呼。两人便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地往公交站走。夜风刮过空旷的训练场，带着哨音。
返程的公交车晃得厉害，车厢里暖气开得足，玻璃窗上很快蒙了层白雾。何夙靠着窗，忽然想起教练闲聊时的话，侧过脸：
“听说你很会骑摩托？”
“还行，”他含糊应道，“家里给买过一辆，闲着没事就骑出去转转。”
何夙“嗯”了一声，转回头，视线落在窗外流动的模糊光带上。认识陆也这么久，他竟从不知道这个。印象里的陆也，总是和钢琴、和抽烟、和那股不肯服管的劲儿捆在一起。
此刻却莫名勾勒出他骑在摩托上的样子——该是压低了身子，头发被风扯向脑后，整个人像一道劈开沉闷空气的刃，有种不管不顾的冲劲儿。
那画面清晰得有些突兀。
陆也的世界里，大概藏着不少他不知道的边角。骑摩托只是其中一件。就像现在，自己为几个倒库点位反复折腾，陆也却总能一次到位，偶尔还能和教练扯几句发动机的型号。
这种反差像衣领里落进的一粒雪，化之前，总在那儿硌着。
其实，有个人这么陪着练车，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可思绪一拐，又滑到刚才。
他看见陆也站在那儿，低头拢着手点烟。橙红的火星在暮色里一闪，白雾散开时模糊了陆也半张脸。
那姿态太熟稔了。何夙心头那点刚被摩托勾起的、说不清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一下子凉了下去。集训时在卫生间抓到他抽烟的那段视频，还在手机里存着。
这才刚上大学多久？
话涌到嘴边，热热地堵着，最后还是凉了下去。
毕竟不是高中了，自己也早不是那个能逼着他发誓戒烟的“何老师”。再开口，算什么立场？
何况，他自己也抽。
一路无话，直到宿舍。
洗漱完躺下，黑暗漫上来，吞噬了房间里简陋的轮廓。
何夙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一小块光斑，是窗外路灯漏进来的。烟草的气味，陆也点烟时微蹙的眉，还有更久以前——厕所里弥漫的、廉价的烟味混着消毒水的刺鼻气息……画面杂乱地翻涌。
“哥，”旁边床上传来声音，打破了寂静，“你怎么不问我抽烟的事。”
何夙没动，也没应。
静了片刻，陆也的声音又响起来，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楚：“你还记不记得，集训那次，你把我堵在卫生间里？”
记得。
怎么不记得。
何夙闭了闭眼。那段视频他后来很少点开，但每一个画面都像是用刻刀划在了记忆里。
那是第二次去宿舍逮他们。临近艺考，压力像不断收紧的套索，这帮半大孩子不知是紧张还是纯粹反弹，叛逆劲儿变本加厉。为了躲他，竟玩起了“放风”的把戏。可惜，派在门口放风的那小子，一见何夙从楼梯拐角上来，脸都白了，转身就跑得没影。
等他推开卫生间门时，里面正是热闹的时候。说笑声，打火机清脆的咔哒声。陆也背对着门，倚在洗手池边，左手夹着烟，右手还划拉着手机屏幕。江屹先看见他，惊得喊了一声：“陆也——！”
陆也仓皇回头的一瞬，何夙已经几步跨了过去。他一脚踩上马桶盖，手机镜头对准陆也错愕的脸。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面孔上，烟雾缭绕。拍完，他跳下来，伸手去拽陆也的胳膊。
陆也大概是被吓懵了，也可能是少年人那股倔强的羞恼冲上了头，竟然拧着劲儿不动弹。那时候的何夙心头的火一下子窜高了，烧得他眼前发白，什么理智分寸都成了灰。他抬腿，一脚踹在陆也腿侧，力道没收着，陆也整个人撞上冰冷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江屹在旁边，僵成了石膏像。
那是何夙第一次对陆也——也是对学生——发那么大的火。事后他也曾无数次回想，那冲天怒气底下到底是什么。是恨铁不成钢？是觉得他们辜负了时光？好像都不够确切。
或许，只是因为那个人是陆也。艺考机构流水一样的学生，来了又走，唯独对陆也，他投注了远超寻常教师职责的心力。以前没有，后来也再没出现过第二个能让他如此动气、如此较真去管束的学生。
陆也当时是真被吓住了，脸色煞白地靠着墙，烟掉了，在地上静静烧出一小截灰，像截断了的念头。何夙没再动手，也没像往常那样让他写保证书。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凝成了冰碴子，才开口，声音冷得像从冻土层里凿出来的：
“嗓子是你自己的。你要是觉得抗造，就慢慢毁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
到门口，脚步停了一瞬，扔下最后一句：“你们不是给我考的试，是为自己。”那之后，直到集训结束离校，陆也确实再没碰过烟。
再捡起来，是进了大学之后。心烦时，想家时，宿舍夜谈时……还有，想何夙的时候。
“你现在怎么不管我了？”陆也的声音把何夙从回忆里拽出来。
何夙在黑暗里极淡地提了一下嘴角，明知对方看不见。“大学生了，我怎么管？都有自个儿的心事，也该学着自己掂量了。”他停了一停，反问，“你还喜欢被管着？”
“喜欢啊。”陆也答得很快，没有犹豫，“就服你管。换个人，谁也不行。”这话说得太直，落在寂静的夜里，像颗石子沉进深潭。
何夙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泛开一点酸软的涟漪。
“那我要说，不许抽了呢？”
旁边床铺传来窸窣的响动，像是陆也翻了个身，面向他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