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硬撑着走
到了约定的那家小饭馆——是他们两年前聚餐的地方。
店面还是老样子，只是冷清了许多。也许是因为经济不好，也许只是因为没到饭点。从前总是坐满人的小店，眼下只散着两三桌。
老板看见他，还是招呼了一声。
陈敬言已经到了，坐在他们以前常坐的靠窗位置。
“陈校。”
何夙走过去坐下。陈敬言抬头看他，笑了笑，头发白了一大半，在窗外透进来的暗淡天光里格外显眼。
“怎么？个把月不见，你看着比我还愁。”陈敬言把菜单推过去，“老板，上来吧，还是老三样。”
何夙点点头。老三样，两年前他们几个人常点的——李洋爱吃辣子鸡，吴老师喜欢清炒时蔬，他和陈校必点一份水煮鱼。那时候培训机构还算生源兴旺，一顿饭能吃出热火朝天的劲儿。现在想起来，却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又遥远。
菜上得很快，还是那个老板亲手做的，味道也没变。
可何夙拿着筷子，半天没动。就是觉得不对，吃饭的感觉不对，胸口堵得慌，跟吞了块没泡开的硬馒头似的，噎得慌，还沉。
“陈校，”他放下筷子，声音有点干，“培训机构……还做下去吗？”
“做。”陈敬言回答得没有犹豫，夹了一筷子青菜，“只要还有一个学生，我就做下去。”
“可……”何夙喉结动了动，“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入不敷出太久了。”
陈敬言慢慢嚼着，看了他一眼。“何夙，你知道当初你面试的时候，论条件你不是最突出的。”他语气平缓，“唱歌比你好的有，理论比你扎实的也有。但我还是选了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何夙摇摇头。
“我觉得你身上有股劲儿，不是蛮劲，是肯动脑筋、会想办法的那股劲儿。做什么事，你都能给自己找条路出来。”
“办法？”何夙苦笑了一下，“陈校，不瞒您说，我这半年多搞直播，什么法子都试了，效果就是起不来。别说办法了，我最近……都快摆烂了。”
“摆烂？”陈敬言像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词，重复了一遍，然后给自己倒了杯白酒。透明的液体落在玻璃杯里，发出轻微的声响。“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你富贵，你荣华，我自关门睡……这些话，听听也就罢了。”
他举起杯子，却没马上喝，目光落在窗外空荡荡的街道上。
“谁不想摆烂？累了乏了，谁不想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管？”他转回头，看着何夙，“可你有那个资格吗？”
何夙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话很直，也很重。
有资格吗？他问自己。
房租要交，饭要吃，当初大学出来时心里憋着的那口气，也还没散。他拿什么摆烂？
“你自己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陈敬言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自渡才是唯一的路。别人的话，都只是参考。你今天来问我，不是真不知道怎么办，就是想有个人，帮你把心里那个想法印证一下，对吧？”
他忽然自嘲般地扯了下嘴角，眼睛闭上又睁开。
“我也一样。就是突然想找个人说说话。我们那会儿，都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觉得人就得靠意志硬扛。现在时代不一样了，人也都不一样了。可有些东西，大概没变。”
何夙沉默着。
是啊，他内心那些反复的挣扎、自我怀疑、甚至偶尔冒出来的放弃念头，底下藏着的，不正是还没熄灭的那点不甘心么？这不就是在自己渡自己么？
“陈校，我其实……挺佩服您的。”何夙这句话说得很真心。
“别佩服我。”陈敬言摆摆手，指了指窗外，“你看看那扫大街的大姐，看看满街跑的外卖小哥，哪个不辛苦？说好听了，咱们这叫坚持。说难听点，有时候就是矫情。可矫情就矫情吧，人活着，不就靠这点矫情撑着，才觉得自己还是个‘人’，而不是只剩下一口气干活的机器么？”
他仰头，把那杯酒灌了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眉头因为酒的辛辣微微蹙起，又很快松开。
“以后的路，不走，永远不知道有多难。但你不走，就连知道它有多难的资格都没有。”陈敬言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响。“你，我，咱们都一样。”
何夙没说话，也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学着他的样子，一口喝干。滚烫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这顿饭，其实没吃进去多少东西。他们吃的不是饭，是两个被生活压得有些喘不过气的人，在找一个安静的角落，互相透一口气，从对方的存在里确认自己不是孤身一人。那些看似坚持的背后，有时候只需要一点点无声的“看见”，就能重新积攒起一点力气。
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何夙慢慢往回走，冷风一吹，酒意散了些，脑子却更乱了。那个问题又一次翻腾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尖锐地戳着他：
真的还要继续坚持下去吗？
直播间的观看人数个位数，培训机构门可罗雀，银行卡里的数字只减不增……所有现实的、冰冷的证据，都指向“放弃”这个更明智的选择。
他停下脚步，站在人行道边，看着车流拖着红色的尾灯汇成一条河。眼前忽然闪过陈校花白的头发，他喝酒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他说“以后的路，不走，永远不知道”时，那种平静又执拗的眼神。
也闪过自己这两年来，从最初满怀希望，到一次次尝试，一次次碰壁，又一次次在第二天早上爬起来，对着镜子告诉自己“再试试”的那些瞬间。
疲惫是真的，迷茫是真的，看不到前路也是真的。
可心底那点不肯认输的东西，好像也是真的。
答案，其实一直都在那里。
这条路不走，永远不知道它会通向哪里，会遇到什么。但至少此刻，他脚下站着的，依然是“坚持”的这一边。
风更冷了，他裹紧外套，深吸一口气，继续朝前走去。
夜色浓重，前路晦暗，但他走的每一步，却比来时踏实了那么一点点。
再坚持一下吧。
至少现在不能放弃。
店面还是老样子，只是冷清了许多。也许是因为经济不好，也许只是因为没到饭点。从前总是坐满人的小店，眼下只散着两三桌。
老板看见他，还是招呼了一声。
陈敬言已经到了，坐在他们以前常坐的靠窗位置。
“陈校。”
何夙走过去坐下。陈敬言抬头看他，笑了笑，头发白了一大半，在窗外透进来的暗淡天光里格外显眼。
“怎么？个把月不见，你看着比我还愁。”陈敬言把菜单推过去，“老板，上来吧，还是老三样。”
何夙点点头。老三样，两年前他们几个人常点的——李洋爱吃辣子鸡，吴老师喜欢清炒时蔬，他和陈校必点一份水煮鱼。那时候培训机构还算生源兴旺，一顿饭能吃出热火朝天的劲儿。现在想起来，却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又遥远。
菜上得很快，还是那个老板亲手做的，味道也没变。
可何夙拿着筷子，半天没动。就是觉得不对，吃饭的感觉不对，胸口堵得慌，跟吞了块没泡开的硬馒头似的，噎得慌，还沉。
“陈校，”他放下筷子，声音有点干，“培训机构……还做下去吗？”
“做。”陈敬言回答得没有犹豫，夹了一筷子青菜，“只要还有一个学生，我就做下去。”
“可……”何夙喉结动了动，“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入不敷出太久了。”
陈敬言慢慢嚼着，看了他一眼。“何夙，你知道当初你面试的时候，论条件你不是最突出的。”他语气平缓，“唱歌比你好的有，理论比你扎实的也有。但我还是选了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何夙摇摇头。
“我觉得你身上有股劲儿，不是蛮劲，是肯动脑筋、会想办法的那股劲儿。做什么事，你都能给自己找条路出来。”
“办法？”何夙苦笑了一下，“陈校，不瞒您说，我这半年多搞直播，什么法子都试了，效果就是起不来。别说办法了，我最近……都快摆烂了。”
“摆烂？”陈敬言像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词，重复了一遍，然后给自己倒了杯白酒。透明的液体落在玻璃杯里，发出轻微的声响。“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你富贵，你荣华，我自关门睡……这些话，听听也就罢了。”
他举起杯子，却没马上喝，目光落在窗外空荡荡的街道上。
“谁不想摆烂？累了乏了，谁不想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管？”他转回头，看着何夙，“可你有那个资格吗？”
何夙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话很直，也很重。
有资格吗？他问自己。
房租要交，饭要吃，当初大学出来时心里憋着的那口气，也还没散。他拿什么摆烂？
“你自己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陈敬言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自渡才是唯一的路。别人的话，都只是参考。你今天来问我，不是真不知道怎么办，就是想有个人，帮你把心里那个想法印证一下，对吧？”
他忽然自嘲般地扯了下嘴角，眼睛闭上又睁开。
“我也一样。就是突然想找个人说说话。我们那会儿，都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觉得人就得靠意志硬扛。现在时代不一样了，人也都不一样了。可有些东西，大概没变。”
何夙沉默着。
是啊，他内心那些反复的挣扎、自我怀疑、甚至偶尔冒出来的放弃念头，底下藏着的，不正是还没熄灭的那点不甘心么？这不就是在自己渡自己么？
“陈校，我其实……挺佩服您的。”何夙这句话说得很真心。
“别佩服我。”陈敬言摆摆手，指了指窗外，“你看看那扫大街的大姐，看看满街跑的外卖小哥，哪个不辛苦？说好听了，咱们这叫坚持。说难听点，有时候就是矫情。可矫情就矫情吧，人活着，不就靠这点矫情撑着，才觉得自己还是个‘人’，而不是只剩下一口气干活的机器么？”
他仰头，把那杯酒灌了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眉头因为酒的辛辣微微蹙起，又很快松开。
“以后的路，不走，永远不知道有多难。但你不走，就连知道它有多难的资格都没有。”陈敬言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响。“你，我，咱们都一样。”
何夙没说话，也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学着他的样子，一口喝干。滚烫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这顿饭，其实没吃进去多少东西。他们吃的不是饭，是两个被生活压得有些喘不过气的人，在找一个安静的角落，互相透一口气，从对方的存在里确认自己不是孤身一人。那些看似坚持的背后，有时候只需要一点点无声的“看见”，就能重新积攒起一点力气。
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何夙慢慢往回走，冷风一吹，酒意散了些，脑子却更乱了。那个问题又一次翻腾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尖锐地戳着他：
真的还要继续坚持下去吗？
直播间的观看人数个位数，培训机构门可罗雀，银行卡里的数字只减不增……所有现实的、冰冷的证据，都指向“放弃”这个更明智的选择。
他停下脚步，站在人行道边，看着车流拖着红色的尾灯汇成一条河。眼前忽然闪过陈校花白的头发，他喝酒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他说“以后的路，不走，永远不知道”时，那种平静又执拗的眼神。
也闪过自己这两年来，从最初满怀希望，到一次次尝试，一次次碰壁，又一次次在第二天早上爬起来，对着镜子告诉自己“再试试”的那些瞬间。
疲惫是真的，迷茫是真的，看不到前路也是真的。
可心底那点不肯认输的东西，好像也是真的。
答案，其实一直都在那里。
这条路不走，永远不知道它会通向哪里，会遇到什么。但至少此刻，他脚下站着的，依然是“坚持”的这一边。
风更冷了，他裹紧外套，深吸一口气，继续朝前走去。
夜色浓重，前路晦暗，但他走的每一步，却比来时踏实了那么一点点。
再坚持一下吧。
至少现在不能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