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夙途初启(下)

他又像是隔着屏幕,对每一个人轻声说:“不管你是哪一种,都没关系。不用比,也不用勉强。活出自己的样子,就很好。”

弹幕静了一瞬,随后更快地涌上来。

【戳中了】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主播你也这样过吗?】

何夙看着滚动的字句,很淡地笑了一下,眼底有些许释然,更多的是理解。“嗯,有过。”

“今天,想送给大家一首歌。”他把桌边的谱子拿过来,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张边缘,语气沉静下来,“我自己写的词,小也谱的曲。可能不完美,编曲也简单。但我想说,我们每个人都在‘追’。追什么,结果怎样,没那么要紧。只要没停下,就不算输。”

他稍稍坐直,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直播间彻底安静了。没有弹幕,没有礼物特效,所有人都在等。

几秒后,何夙开了口。声音很低,带着熬夜后天然的沙哑,像自言自语,又像一种深夜的坦白:

“我叫何夙,名里带个‘夙’字。就像揣着半宿的月亮,熬着没破晓的天光。我总问,为什么非得走这条雾蒙蒙的路?为什么那些没完成的事,想了又想,就是放不下?”

声音太轻了,像呵气,却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是积压太久了的、自己都不常触碰的褶皱。

“风刮过来,带着哨音。有时候觉得脚底下是软的,往下陷。我站在那儿,像个钉死的影子,连声音都发不出。不是没想过算了,认了吧。可手里那点热乎气,一到夜里就烫人——我不甘心。就算雾不散,就算没有答案,我也得再往前蹭一步。”

最后那句,嗓音颤了颤。眼睫垂着,眼底有薄薄的水光浮上来,没聚成滴,又压了回去。手在桌下攥紧了,指节绷得发白。

直播间依旧沉默。只有他的声音,透过耳机,钻进听者的耳朵里,轻轻挠着心口某块锈住的地方。

他停了停,换了口气,旋律从他喉间流淌出来。那声音里的迷茫是实的,无奈也是实的,像真的在雾里深一脚浅一脚,却固执地不肯回头找地方坐下。

“雾漫过肩头 遮住来时的路口

指尖攥着愁 熬到霜染了眉头

叩问着缘由 风却只沉默摇头

那些未说的话 咽在喉 结成锈

泥沼陷住脚 前路看不到尽头

执念缠成绳 勒得人不敢回头

砚中墨未干 写不完半生烦忧

檐下雨未落 仍守着一寸执拗”

他唱得很慢,眉心微微蹙着,像在数那些看不清天日的长夜,数那些被无力感包裹的时刻,数那些牙关咬紧的瞬间。脸上没有笑,眼底的水光润着,将落未落。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点着,合着最简单的拍子,一下,又一下。整个人的状态是懈的,却又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弹幕开始零星地浮起来,字里行间带着潮湿的痕迹。

【哭了。】

【这唱的不是我么。】

【主播也熬过很多夜吧。】

何夙没看屏幕。他闭了下眼,又睁开,视线落在虚空里某个点,完全沉进了自己的世界,沉进了词曲交织出的那片沼泽地。那里只有他,和他的挣扎,他的“不甘心”。

到了副歌,声音陡然变了。不再是低徊的絮语,一股力量从深处顶上来,嗓音变得磁实而坚定。像是一个人从泥里挣起身,胡乱抹了把脸,不管前方是什么,抬脚又要走。

他头仰起一些,眼里那层水光还在,却映出点不一样的光亮。声音放开了些,带着一种粗糙的韧劲,穿过麦克风:

“夙途人 踏破雾 不肯休

哪怕一身伤 也不低头

不问前程 不问归处 不问缘由

就算所有努力 都成空 也不放手

夙途人 举着灯 往前走

哪怕夜漫长 不见白昼

忍着疼 扛着痛 不肯退后

就算未到破晓 未如愿 也不回头”

唱得用力,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是呐喊,也是给自己的咒语。喉结剧烈地滚动,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还是溢了出来,顺着脸颊滑下,落在谱纸边缘,泅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他没管,声音里混进了哽咽,但那调子没散,那股“不认输”的劲儿反而更清晰了,透过声音,撞进听者的胸口。

“霓虹刺着眼 模糊心中的坚守

伤疤叠着疤 刻满半生的奔走

喉咙里的吼 压在心底不敢透

那些未竟的愿 熬成泪 往下流

碎镜里的我 狼狈得不堪入目

却仍不肯倒 不肯向命运认输

借一缕清风 吹走满身的荒芜

凭一腔孤勇 对抗世间的残酷”

他越唱越投入,那些压箱底的委屈、撞南墙的痛、死攥着不放的所谓梦想,都顺着旋律泼洒出来。直播间的弹幕已经成了洪流,哭泣的表情,加油的字句,夹杂着许多零碎的个人故事。

【陪你。】

【懂了,继续走。】

【谢谢,有劲了。】

【夙途人,不认输。】

何夙的目光依然空茫地落在远处,像在看某个不确定的、但必须去的方向。眼底那点光,渐渐凝实。

他接着唱下去,哭腔慢慢化开,变成一种更沉静、更坦然的东西,是千帆过尽后,对自己选择的确认。

“我曾想过放弃 想过缴械认输

想过把执念 都埋进荒芜

可掌心的温度 提醒我别落幕

那些挣扎的苦 都成了前行的路

就算裂帛声声 碎了所有妄图

就算满身伤痕 找不到救赎

我仍是我 是不肯认输的夙途人

一步一步 踏过迷雾 不负来路”

音调再次扬起,这一次,迷茫尽褪,只剩下干净的执着和一点遥远的希冀。

副歌重现,情绪已然不同:

“夙途人 破尘霜 未肯收

纵是满身疮 亦不折腰

不盼归途 不怨境遇 不叹寂寥

纵使千般奔赴 皆无果 仍念今朝

夙途人 燃微光 莫停留

纵经千般寒 未凉心口

吞着苦 扛着难 不肯言休”

最后一句,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所有力气,眼底水光碎裂成星,声音劈开空气:

“夙途漫漫 我自前行 至死方休!”

尾音落下,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胸口起伏。眼泪还在脸上,嘴角却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弯了起来。那不是灿烂的笑,是一种耗尽力气的、近乎虚脱的平静,是终于把某个沉重的包袱卸下片刻的轻松,混杂着“我还在”的笃定。

直播间炸了。弹幕和礼物几乎遮住画面。欢呼、共鸣、感谢,汹涌而来。

【刮目相看。】

【夙哥,谢了。】

【难过,但又有劲了。】

【感同身受。】

【记下了:夙途漫漫,我自前行。】

【一起走。】

何夙缓了很久,呼吸才渐渐平稳。他抬手,用手背蹭掉脸上的湿痕,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火烧火燎的喉咙。看向摄像头,笑了笑,声音还是哑的,但很稳:“谢谢你们听。谢谢陪着我。”

看着屏幕上那些滚烫的话语,那些陌生的ID背后相似的疲惫与坚持,心里某个堵了很久的地方,忽然就松动了。所有的煎熬,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某种意义上的落点。

最后,他对着镜头,语气认真得像在叮嘱自己:“人活着,说到底,拼的是个心态。没有什么最好的年纪,只有最好的心境。”

“什么时候都一样,物质可以将就,眼界不能低,心态更不能崩。遇见弱的,别逞强;遇见强的,别露怯;遇见善的,更善几分;遇见恶的,也不必客气。”

“学会两分看淡,三分放下,剩下五分,好好疼自己。心态摆正了,气就顺,路就通。有时候越不想着非要成什么事,反而能成。”

这话是说给屏幕那头的人,更是说给刚唱完那首歌的自己。心态顶住,才能在这看不清的路上,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或许,就能走到天光透亮的那刻。

直播结束。

何夙关了设备,向后重重靠进椅背,阖上眼睛。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疲惫像潮水般涌上四肢百骸,但一种奇异的、近乎轻盈的释然感包裹着他。

没等他细细体会,手机屏幕亮了,嗡嗡震动着。陆也的视频请求。

他睁眼,拿起手机,接通。

陆也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眼睛红得明显,脸颊还有未擦净的泪痕,鼻音浓重:“哥。”

何夙看着他这副模样,神色软了下来,声音放轻:“哭什么。”

“你特别好。”陆也的眼泪又涌出来,他也不擦,就隔着屏幕看着何夙,声音哽得厉害,“我们宿舍……都听了。歌很好。特别好。好到我词穷。”

何夙笑了笑,眼角显出细微的纹路,语气缓了缓:“大半夜的,都不睡觉?”

“当然要听。”陆也吸了下鼻子,带着点执拗的认真,“我的曲子,你第一次唱。我拉着他们一起听的。”

何夙看着他又委屈又骄傲的样子,笑意深了些,带了点调侃:“还行么,陆老师?”

“嗯。特别行。”陆也用力点头,眼圈更红了,“好得像专业的。不,比很多专业的都好。”他不仅听了歌,也听到了那不易察觉的哽咽,看到了弹幕的汹涌,感受到了那份隔着屏幕传递过来的孤勇。他觉得值了,为那些反复修改的夜晚,为何夙所有沉默的坚持。

何夙被他哭得心里发酸,又暖得不成样子,语气更柔了:“行了,天都快亮了。你不睡,你室友也不睡了?赶紧去休息,明天还上课。”

“嗯。”陆也乖乖应了,还是看着他,不舍得挂,“我周五就过去。到时候,再陪你唱。”

“好。”何夙点头,“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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