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十七呆了呆,然后撇撇嘴走到西泽尔另一边,挡在他和洞口之间,为他投下一片阴影。

西泽尔诧异地抬头看着他。

十七说:“虽然你来不及找到生命之泉,但是还有别的办法。”

逆着光,西泽尔看见十七的脸上有一个被光影模糊了的,灿烂的,明亮的笑容,只听见他说:“我给你灵魂。”



西泽尔忍不住笑了笑:“什么灵魂?恶魔的灵魂吗?”



十七点点头:“对,就是我的灵魂。”



西泽尔终于有些惊讶,他看着十七的脸,十七却始终温温柔柔地对他微笑着:“二十一克,你吃十克。”

他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十七摇摇头,不解释原因,只是认真地说:“十克可以延续你的生命,但是还不足一半,接下来我们去找那个和你结下契约的恶魔,只要他还给你一克,你就可以获得自由。”

西泽尔忽然推开十七。

“不。”



十七被推到一边,也不着恼,淡淡地戏谑道:“你是因为太骄傲,还是因为替我担心?”

“如果是前者,”他不紧不慢道,“我是恶魔,从来没有过剩的同情心,我不会因为怜悯而把自己的灵魂送给别人,十克灵魂,你用五道源泉的水来换。至于后者——”那种招牌样式的轻浮笑容又在他的脸上浮现,“剩下十一克灵魂,顶多让我有些畏光而已……”



西泽尔沉默了很久,十七专注地注视着他。忽然他笑了一声,很轻,有些挑衅的,他转过头来面对着十七:“面对这样的一张脸,你还能吻得下去吗?”



十七眨眨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面前的这具白色骸骨。

洞口的阳光清晰地显示出每一处细微的凹陷和凸起,没有了一丝血肉,空洞的,风可以从骨架中穿过,但是又好像是充实的。有一种东西依附在白骨之上,让十七感觉到这还是一个活着的人。

依附在这具虚幻的躯体之上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让这个人依然活着呢?这么强烈而鲜明地存在……



人的灵魂,真的是那二十一克重量吗?

是饥渴的欲望,冷热的感觉,阳光,雨水,空气,声音,还是情人的爱抚?那些东西都失去了……只有一个不能暴露在阳光下,不能被人所看见的自己。



可是痛苦还在,是痛苦而不是痛觉,是一颗受难的心。

十七几乎可以看得见那种悲伤的情绪,像一层血肉一样覆盖在那具雪白的骸骨之上,这种强烈的感情让人鲜活,这才是西泽尔这个人的真正的灵魂。



他想起以前有谁和他说过:“这个世界上太美的东西总是不祥,不是带给别人不幸,就是带给自己苦难。”

西泽尔的诅咒不是恶魔给他的,是他自己与生俱来的。



十七摇摇头,真是个倒霉孩子。

他说:“为什么吻不下去呢?你不觉得白色的颅骨和血色的罂粟非常般配吗?”

血色的罂粟海洋中,躺着一具雪白的骸骨,静静地随着时间风化。

想像这这样的景色,他忽然阴测测地笑了起来,“我可是恶魔哟~”

他用手捧起西泽尔那雪白的颅骨说,“恶魔总是热爱死亡的生命。”



海面上的明媚阳光射进岩洞中,静静地勾勒着靠在一起的两个躯体,金色的光线中,一只黑色的恶魔如同在亲吻情人一般,温柔的亲吻着一具雪白的骸骨。

十七顺着白骨的脸颊往后吻至耳侧,他吐着暧昧撩人的气息低声说:“恶魔也总是喜欢以骸骨作为情人。”



西泽尔不动声色静默片刻:“那么契约完成。我拥有你的十克灵魂。”



十七与他面对面,有点懒洋洋不以为意地:“契约完成,费敏?西泽尔拥有我的十克灵魂。”然后他邪魅一笑:“期待一下接下来的第一个月升之夜吧。那时候,恶魔的力量复活,将会把新鲜的肉体带回你的身上。”十七起身走到岩洞的出口,蔚蓝的海面上一艘黑色的海盗船正向这边驶来,逆光处西泽尔只看见一个人影似乎就要走进太阳之中,眼睛被刺得有点疼痛。



十七对他说:“我会等着你。”



西泽尔无声无息地微笑,在心里微笑。

他将黑色的斗篷重新裹紧自己的身体,什么也没说。



拿走了自己的十克灵魂,他还会来吗?

十七勾起嘴角,纵身一跃,黑塞壬号在岩壁下放下绳索。



十七刚一爬上甲板,黑贝就紧张兮兮地冲上来抱住他,“船长!”

十七嗷嗷乱叫:“放手放手!”



黑贝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跳开:“怎么了?!”



十七嘶嘶地直抽气:“我受伤了啦!”



黑贝一脸心疼紧张道:“哪里?!”



十七两眼汪汪地指了指后背,黑贝连忙转过去掀起衣服一看,吓得脸色惨黑,“怎么弄成这样了?!”

十七的后背上两道并列的狰狞伤口,深可见骨,皮肤翻开,肌肉被海水浸的发白。

黑贝已经疼得语无伦次了,嘴唇直哆嗦:“船,船长,这是怎么会……”他一面颤抖着,一面掏出随身的小刀划开自己的手臂,挤出黑色的血液,一点点地涂在十七的伤口上。黑贝是不死尸,丧尸的一种,他的肉体能够无限制损坏,然后自动复原,用他的黑血治疗伤口,必须一次次划开,很快挤出血液。



十七有些愧疚地扁着嘴:“黑贝,对不起哦……”



黑贝一边叹气一边道:“船长,你以后可不能这么冒险了……怎么会,怎么会弄成这样啊……”

海盗们纷纷围了过来,看着他们的船长后背上两道巨型伤口,咂咂嘴发出惊叹怪叫。



十七吐了吐舌头:“为公主屠龙嘛——哎呀你轻点,嘶……为公主屠龙,不受点伤怎么行……挨了一爪子,哎哟痛死我了,话说那头龙真他妈的极品,也不知道我的公主是从哪里找来的……”



海盗们惊诧,纷纷露出敬仰的眼神:

“哇船长,那可是好大好大的一条龙诶~”

“瓦咔咔我们船长居然一个人就搞定了!”

“那个公主有没有什么表示啊?”

“那个公主肯定是个美女!”

“比林赛儿还漂亮?”

“哇真的比林赛儿还漂亮?”



十七听在耳朵里心中美不胜收,心想我这帮小可爱们拍马屁的功夫真是越来越纯熟精湛了,教养得不错啊以后再接再砺……

他飞色舞地一笑:“那是,美丽的公主还主动献吻来着!”他一边龇牙咧嘴地抽气,一边仰天长笑:“以身相许哈哈。”

众海盗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十七:

“这不可能吧……”

“船长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怎么会有公主愿意吻你?”

“一般都是打你的啊……”

“船长你就别骗人了。”

“肯定是你强吻别人然后被打了!”

“对,一般流程就是这样的。”

十七:“……”



“我们还要继续往北吗?”黑贝处理好十七的后背伤口,小心翼翼地问道。



十七咧了咧嘴:“不,我们等月亮升起。”

想了想他又补充:“顺便好好修理一下我们多灾多难的船。”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又是一个无云的好天气呢,今晚的月会比昨夜更明亮,等你来哦~

十七弯着嘴角,笑得开心却没有一点声音。

十七站在船头的雕像上,披着那条深红色的海王披风,夜晚海面上的湿气已经浸透了他的衣服,他站了三个小时。

从午夜一直到银色的月升上夜空中央,又等到月亮落回海面。



原本在他身后瞻仰者他绝顶酷帅身姿的海盗们也耐不住,纷纷回舱睡觉去了。

十七站得手脚都有点发麻,绝顶酷帅的姿势也有些保持不住了,不仅如此,湿漉漉的披风和船长服贴在身上一点也没有迎风飞舞英姿飒爽的样子,实在是太不帅毙了……

十七在心里埋怨着西泽尔,你小子怎么还不来?架子忒大了吧!



心里忍不住冒起的想法却越来越清晰:

他耍我?咳咳……不会的。

他不来了?别胡思乱想他要是敢不来我就……怎样?



十七感觉很泄气,以前怎么从来没有这么憋屈的时候?摆了一晚上Pose摆到自己累死居然还没人看……逊毙了。

正当他蔫耷耷地从女妖的肩膀上跳下来的时候,正看到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影站在甲板上,十七用力眨了眨眼,那那那不就是……

咳咳咳咳,十七一下子惊得岔了气。



逊、毙、了。



“你怎么和亡灵K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啊!”

十七顺了顺气,西泽尔隐藏在黑影之中,没有声音,不远处还有他的贴身秘书官路克,雕像一样站在那里。似乎是已经站在甲板上有一段时间了。

西泽尔一直在无声无息地看着他。



十七心里渐渐高兴起来,模模糊糊的不知道为什么而高兴。他咧着嘴笑得乱没形象地蹭上去:“来来,让我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了~”



“哇操!”

西泽尔抬起头面对着他,风帽下面还是一无所有,“搞错没!”十七一看嘴角不停抽搐,脸都青了,“你脑子有毛病是不?怎么还缠得跟木乃伊一样啊。”



西泽尔忍不住轻声笑了一下,十七愣了,这个声音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听到的声音是僵硬的,破碎的,像某种簧片或者金属片发出的机械振动。可是这一次……

说不出的好听。

磁性的,暗哑的,有那么点勾魂夺魄的味道,风轻轻略过花丛,发出簌簌的细响。

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十七的魂儿就颤了几颤,他暗骂一声:“操,勾引谁啊!”



西泽尔说:“按照你的条件,前五道源泉之水给你。”

他回头唤一声:“路克。”



沉默得像石雕的秘书官终于动了,取出一个黑色的金属耳瓶,十七大咧咧地接过,看都不看,掂了掂就随手揣进怀里。

西泽尔欠了欠身:“既然如此我告辞了。”



“喂。”十七扁着嘴在后面闷闷地喊了一声,西泽尔停下等他说,“你不去要回你剩下的灵魂吗?”



西泽尔背对着他道:“难道你要帮我吗?”



十七哼了一声:“不是这么说好的吗?”

然后他又试探着问:“你不打算留下?”



西泽尔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顺着右舷往船尾走去,“谢谢,”他说,“即使要去找,我也不用留在你的船上。”



十七扁着嘴,心想你有大船了不起啊,我的船比你的强多了只是你看不出来而已。

他想着想着,不屑地“切~”了一声,心想贵族都会以貌取人,连看船的眼光都是这样,越想越气,直到西泽尔和他的随从消失在了右舷他才反应过来,四肢动作没经过大脑,脚步就追了过去。



顺着右舷跑到船尾,空无一人,走到船舷边往下看,连风筏的影子也看不见。

已经走了。

十七憋气地趴在船舷上,吹风。

“烂人!”

憋了很久,十七忽然爆出一句恶语,心里堵得难受。



“你说我?”

冷不防一个低沉魅惑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十七睁大了眼睛,满脸惊喜地转身。

甲板上确实空无一人,除了那个……全身上下总是沉没在黑影中的——

“你……”



西泽尔抬起头,从斗篷中伸出手轻轻揭开风帽,一头红钻一样奢华的长发流泻而出。

十七看呆了。



“不认识了?”西泽尔面带笑意蓄意调侃,说话的人肌肤如雪唇色如蜜,两眼是最纯正的宫廷珍藏祖母绿,睫毛长的像蝴蝶的翅膀,似乎在轻轻扇动。眼角斜飞,长眉如风。比起十七曾经见过的那幅画,成熟更增邪魅惑人的味道。

高原上的罂粟在狂野地开放,低沉的香,伴随有毒液流出。

一笑起来脸上清冷的气质就化作了醉人的一缕风,十七有些头晕目眩的感觉:拜托别那样笑了……

向来鬼话神侃胡说八道的海盗船长话唠十七,终于也有一天结巴了,不是装的,真结巴了:

“你,你,你……”



西泽尔明知故问:“我?”

“我怎么了?”他还是浅浅地笑着,“我有什么不对吗?”



十七还在“你”,舌头被西泽尔气得打结更是说不出话来,奶奶的,看我笑话很有意思是吧!



西泽尔说:“是挺有意思的。”



十七惊跳:“你会读心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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