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西泽尔转回头对十七一笑,“给我好好去洗澡。”

“海盗是不需要洗澡的。”



十七在心里说,爬出圆形的浴缸,被折腾得奄奄一息,当一排女侍将一溜乌木托盘里端到他的面前的时候,他眼皮使劲跳了跳。

我的船长服,我的头巾,我的腰带,我的靴子……

我不是要穿这个吧呜呜~

十七立即在脑中展开想象,黑塞壬号的那帮小海盗们在看见了这个样子的十七之后会是一种什么反应:

“噗——你是……我们的船长?”

“哇啊~船长啊你怎么被搞成这样啦~”

“天啦船长为啥要改变形象啊!”

虚情假意之后……

集体爆笑滚做一团:

“哦呵呵呵呵呵受不鸟了船长你实在太不专业……”

“啊哈哈哈哈哈忍不住了老大你非一般搞笑……”



白色的生丝衫黑色的紧腿裤,胸前是金银蔷薇花纹,夷~这袖口上一排扣子好奇怪,像……呃,宝石?贫民阶层的非职业海盗十七,惶恐了。



白翼女王号忽然开始减速,洗刷干净的十七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拎到了船长室。两个小帅哥一左一右站在门口给十七打开了双扇子金木大门,末了还鞠了一躬,十七颤了颤。

洗完澡之后找了镜子眼皮就一直跳,总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果然。一走进门,第一眼就看见康拉德那个伪君子,他站在巨大的圆球形航海仪前,正在一一吩咐着几个副手。

一抬头看见十七,笑了。



十七脸色白了白。



现在十七眼里康拉德那张小白脸完全是挂满了幸灾乐祸的阴笑,怎么看怎么阴险狡诈,伪君子彬彬有礼地冲十七点了点头:“您不用站在那里,阁下请进。”



十七往里面挪了几步。

康拉德看他一脸的戒备,笑得更加如沐春风,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改头换面了的十七一通,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有些暧昧,煞有介事地鉴赏着。

越来越暧昧的眼神看得十七骨头长毛:“你……什么事情?”



“哦,不是我有什么事情。”康拉德收起了那种有色的目光,咳了一声:“是总督大人让我负责您在白翼女王号上的接待事宜,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不周之处?”



十七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康拉德小侯爵……我认栽还不行吗?”

努力地想了想,十七诚恳地说:“关于您的罗马人号,也不能完全怨我对不对?那时候我要是不想办法逃命,难道还等着上绞刑架吗?虽然一艘七桅船没了,您还可以有很多五桅船六桅船以及等等。可是您就是把我给剁了我这种穷人也变不出一条船来给你是不是?哎你就不要再和我闹这个别扭了,总是生气时要变老的,变老就会长皱纹的,你这么好看的脸如果长了皱纹多遗憾,既然如此我们不如那个呃……和好如初了吧……”



康拉德被十七一溜的嘎嘣废话讲得愣了愣,然后换上一种稀奇的眼光重新审视十七。最终忍不住一乐:“我想您跟我之间可能有点误会。”



“诶?”



“关于您的几位……嗯,女性朋友的事情,并不是我要给您带来困扰,”康拉德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又闪过一丝暧昧的光线,“林赛儿和吉赛尔都是费迪南德男爵的朋友,费迪南德男爵随教皇特使登上白翼女王号,让几位小姐登船……其实是总督大人的意思……”



没等康拉德讲完,十七咔嚓一下抓住了某个重点,花容失色:“你说……费迪南德?”



“费迪南德男爵是教皇陛下的私人海运商之一。”刚说到这里,船长室的门吱嘎一声打开,康拉德抬起头来一笑,“哦,费迪南德。”



进来的人身材挺拔,一张轮廓鲜明的帅气脸庞上蓝色的眼睛锐利精明,先是看向康拉德,然后瞄到几步远处的十七,明显呼吸一窒,眼神暗了几分,迅速地转换了好几种表情最终面无表情,转过脸向康拉德,“侯爵大人,法穆尔枢机要求在伊利西亚靠岸。”



康拉德看了看十七瞬间难看下去的脸色,笑得越发春风拂面,“关于航程的事情,我正要向你介绍一下,”他伸手指向十七,“这位是黑塞壬号的船长,十七,白翼女王号将全程随黑塞壬号航行。”



费迪南德看着十七,表情暗潮汹涌山雨欲来,十七心里呻吟了一声,一片黑暗——谁来救救我啊……



康拉德明显是心情舒畅,他诚心诚意地对十七解释说:“法穆尔枢机是教皇陛下的特使,他的要求,即使是总督大人也不能不顾及,目前白翼女王号正在减速,已经进入伊利西亚群岛带。”



“那么就要在伊利西亚靠岸?”十七无限头痛地在康拉德和费迪南德之间来回看了看,仇人A面带微笑,仇人B高深莫测。忽然间他发觉自己应该明智地逃回黑塞壬号,这艘豪华的大船,无论怎么看都持续散发着危险信号:十七之墓。



费迪南德冲康拉德点点头说,“是的,法穆尔枢机此时应该正在和公爵大人交谈。”



话音未落,有人敲响了大门,康拉德的秘书官站在门口:“路克大人刚才过来说总督大人下令在伊利西亚东岛进港。”



康拉德不意外地点了点头,回头对他的下属们淡定道,“就这样,按照我前面说的,准备停船。”



传话的秘书官又说:“路克大人还说了,让……呃,”小伙子脸色怪异地看了一眼十七,“让黑塞壬号的船长住在……四层。”



十七眼睛一亮。



“四层?”

康拉德带着点惊讶地看着十七,“是公爵大人的意思吗?”说完先前收起的那种暧昧和揶揄又渐渐升了起来,十七笑逐颜开,一时间沾沾自喜飘飘然忘乎所以——他立即又打消了逃回黑塞壬号的念头。



康拉德把十七看来看去,最后发出了意味不明的一声轻哼,转向他的秘书官问:“总督大人在和法穆尔枢机谈话吗?”



“是的。”



“那我过去一趟。”说着回头挥了挥手让他的下属散去,往门外走去,十七万分狗腿地说:“我也去我也去~”



康拉德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转头对费迪南德说,“请男爵阁下也一起过来。”然后他异常真诚地问十七:“船长也要来吗?”



十七畏惧地看了一眼费迪南德,冷汗不止,“不,咳咳,不用了……”



等两人走远,十七思来想去,又匆匆跟上去,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进了一扇门,不由得又犹豫起来。

靠!费迪南德,明显是记得他……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偷到宝藏之心,如果这件事情兜出来给那个什么法什么穆知道,会不会要杀了我?废话!

肯定要被灌水银!

听说宝藏之心是那个什么很了不得的……罗马教皇的东西?十七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好像有个绞索什么的已经套在上面了一样,十七寒了一下。



正在胡思乱想之间,面前那扇浮雕着十元老的黑色大门忽然咯吱一声打开,十七来不及反应,一个肩垂两道金色绶带,身穿红色主教袍的男人走了出来:长得倒相当不赖——十七语言贫乏就只会这样形容,呃……就是有点太阴郁了,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在十七还来不及装作路人甲的时候已经注视到了他的脸上,十七打了个哈哈飘过,感觉到那道视线在他的身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



费迪南德随红衣主教一起告退,康拉德还留在房间里,目不转睛地盯着西泽尔。



公爵默不作声地任他用非常神奇而复杂的眼神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挑了挑眉,“康拉德,什么事?”



“呃……”康拉德想了想,“医师长已经宣布了您病愈的消息。”



“我知道。”



“我刚才在航图室遇到卡特琳娜殿下,殿下说想见您。”



西泽尔合上手里的海图日志,抬起头来,没有说话。



康拉德仔细地观察着西泽尔脸上的神情,想看出点什么,可是一无所获,西泽尔只是淡淡道:“知道了。”于是他试探地问道:“那个……海盗船长……”



西泽尔一听,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十七,怎么了?”



“……没什么。”

康拉德眼睛瞟了瞟站在一边毫无动静的路克,路克动了动眼珠,冲他眯了眯眼,康拉德咳了一声,“就是这个人生活邋遢好色成性劣迹斑斑惹是生非……”



西泽尔:“嗯?”



康拉德低头:“呃,也没什么……”

十七在门外来回走着,很想偷听,但是又没那个胆。

正在郁闷中,门锁忽然传来转动的声音,咯吱——



西泽尔正在和康拉德说话,开门的是路克,冷着脸,不动声色地勾起嘴角。

里面的人停止了交谈,一齐转过头来看他。

十七咧开嘴露出一口灿烂的白牙。

康拉德看了一眼西泽尔的目光,对十七戏谑道,“我一直觉得你非常赏心悦目。”

公爵大人打量片刻,莞尔。



十七端端整整地走到他面前,披了一身贵族的外衣,体态修长容颜清俊眉目秀美,不正常的唇色和诡异的耳环带着点神秘和古怪,黑色的眼睛像藏匿森林深处的动物,灵活、机敏并且狡猾。

此时他装模作样地乖巧着,西泽尔半眯起狭长的眼,鉴赏地瞥了一瞥,抬起手,穿过十七黑色的直发,细腻的指尖掠过脸颊移到下颚,捏住,轻轻抬起。

上下左右看了看,的确,洗干净了果然养眼,西泽尔略微露出满意的表情:“品种优良,值得驯养。”



十七无比纯洁无比谄媚地看着西泽尔,双眼闪亮闪亮充满期待,下一秒西泽尔却立即嫌恶地放开手,搓了搓食指和拇指,对康拉德道:“算了太黏人,还是扔了吧。”



十七瞬间露出了被虐待的眼神,康拉德一阵恶寒,西泽尔忍不住又勾起了嘴角,心情很好地抚摸着自家宠物的长毛:“乖,你太欠收拾。”说完带上路克,优雅地走出门去。



剩下被玩弄感情的十七在后面悲鸣:“喂……玩笑别开过分了啊~”



康拉德把十七当稀有动物仔细地看了又看,忍耐良久终于笑喷:“……我真没看出来……”



十七没好气的:“啥?”



“您有无与伦比的戏剧天赋。”康拉德诚恳地说。



十七仰头:“哼。”



康拉德一只手托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悟:“我更没看出来,总督大人也这么……”



海盗船长偏头:“你说什么?”



康拉德点点头认真道:“‘品种优良,值得驯养’。”



十七:“呸!”说完噌地冲出门去,一个帅气的摔门,康拉德在后面笑得乱抖。



路克跟在西泽尔后面,听见不远处一声惊天动地饱含控诉的摔门声,抬起头镇定地询问公爵,“关于十七……”



西泽尔并未回头,淡淡道:“挺有意思,你说呢?”



路克俯首诚心诚意地回答:“非常有意思,大人。”



西泽尔无声地勾起嘴角,主从二人静静地穿过走廊,海面上射进来的光在长廊的地毯上印下一段一段的明与暗,忽然西泽尔公爵在一扇木格窗边停下,目光驻留在那深紫色的锦缎窗帘上良久,其上有帕拉斯玫瑰一朵朵绽放,安静的似有奢华的香气蔓延。

想起了什么,问道:

“路克,教皇陛下是怎么回复塞维利亚女公爵的?”



路克想了想随即答道:“教皇陛下说,‘等公爵大人返回教廷,立即履行婚约,在罗马举行婚礼。’”



西泽尔的背影毫无动静,他静静地穿过窗格注视着蓝色的海面,粼粼的波光映入他名贵的祖母绿的眼睛,莫名的光点闪动着。

路克疑惑地看着他:“公爵大人?”



西泽尔轻轻应了一声,“没事,让卡特琳娜殿下到我的卧室……不,书房。”



“是,大人。”



门外的侍者为卡特琳娜打开那扇深红色的门,她走进一间罗马风格的房间,沉重的色调奢华高贵,地上铺着厚重华丽的深红色天鹅绒地毯,精致地隐藏了她的脚步声。

一身黑衣的人正面对着墙上的一副油画,微微仰着头。画不大,里面是一片粲然的红色罂粟,远处是朦胧的宫殿群,有点像加勒比的卢嘉丽花园,不过显然不是。

红色的罂粟中矗立着一尊雪白的大理石雕像,似乎是一位身姿秀美体态轻盈的古老神祇,有着不辨雌雄的少年容貌……

这是哪里?有些熟悉,但是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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