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示威?”十七茫然不解,光着脚丫子吧唧吧唧跑到花园里,夏宫在半山腰上,往南面望去,青色的大海一望无际,海面上满满地停着一片白帆,整齐划一的红桅黑甲板。十七把手搭在眼睛上使劲地看,有些不敢相信,每一面白帆上都有着巨大的红色十字,庄严神圣,不可亵渎。

——天国海军。



十七自然认得这个,包括西班牙,葡萄牙,英格兰,威尼斯公国,荷兰,法兰西诸国海军在内的教皇舰队,一百年前曾经光凭火炮就击毁了一整座城池。



“我靠!”



安雅从后面摇摇晃晃地走出来,眯起眼睛眺望了一下,顺便安抚跳脚的十七道,“用不着这么惊讶哇,不会这么容易就打起来的。”



“这是怎么回事?!”



安雅不以为意道,“不就是那个人类的海洋王死了么~然后教廷的人就说查出来是恶魔界皇族搞的暗杀,目前开过来的是第一舰队,示威而已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胡说八道啊~那个人类海洋王是什么时候死的?”



“三天之前。”安雅无奈地回答道。



“哇操难道他们是飞过来的吗?就是走穿越带都要七天,他们能未卜先知?”



“两年前我在北海的不冻港就已经看见了第一舰队集结……十七呆,理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要什么。”



十七沉默了,安雅狡猾地绕到他面前摸摸他的脸,“十七呆,又担心小变态啦?”



“老子才不担心他!”



安雅笑呵呵地看着十七一脸的纠结,“我知道了,想到罗马小公爵了吧。”十七望着远处集结在海面上的天国海军,空炮声停止,一排排的红白相间,威严而强势。安雅在一旁想了想说,“小十七,我觉得这一个才是最最不适合你的,可惜偏偏你喜欢。”



“你闭嘴行不?”十七皱了皱眉,望着金星宫的方向。



金星宫,西泽尔站在阳台上,面朝海面,他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扔给了一边的路克,回身淡淡地问着红衣主教,“这是在向我示威吗?”



银色的小桌上摆着精致的茶具,一页红色的文书放在枢机卿面前,法穆尔坐在天鹅绒的高背椅子里,一手端着红茶慢慢地喝着,他平静地回答道,“公爵大人大概是搞错了,教廷绝对不是向您示威,相反的,有了海军的支持,我们才能成功地夺回宝藏。”



西泽尔走到法穆尔身边,按住枢机卿身前的海军文书,声音犹如寒冰入水,冷彻骨髓,“我,绝对不允许开战。”



法穆尔放下瓷杯,他看着西泽尔从他面前抽走文书,带着黑色手套的手横纵两下,深红色的纸张优雅地撕成了四片扔回桌上,枢机卿脸上冰封着一直不见任何表情。

直到西泽尔走到门口,他缓缓才开口道,“公爵大人,海军是不会撤回去的,除非,教廷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十七扒在阳台上使劲地往里探着头:“西泽尔~西泽尔呢~”



路克抱着一叠卷宗走过去,目不斜视。



十七跳上来,“嘿嘿路克卿~西泽尔哪里去了吖?”



“您有什么事情?”眼里一片了然的路克,面上却是半点儿也不动声色地看着十七,故意拿着钓饵地语气,十七一双野生动物的黑眼睛亮晶晶地咕噜打了个转,直往他手上瞄,路克眯起眼睛,“这是十三国海军的编制文书。”



十七期期艾艾地看着他,路克说,“您若是想问公爵大人去了哪里,他去见魔王陛下了。”



“帝王殿?”



魔王近侍将公爵引至偏殿的门前,深红色的落地天鹅绒幡,门上雕着两条相交的蛇,近侍似乎不能说话,他向西泽尔躬了躬身退下了。西泽尔抬了下手指,也让身后的侍从留在门外。

一走进去,浓重的香气扑面而来,西泽尔抬了抬眉。

芫荽叶、小豆蔻、罗勒和麝香、顿加豆和橡木苔。迷乱复杂,过于浓郁,似乎想掩盖什么气味。

金色的海藻盆一边一个放在勾起的帘幕下,水波投射在黑色的柱子上,金光涟涟。



银色的蛇优哉游哉地从花瓶中爬出来,在桌子上卷成一圈。



一只□的修长手臂挽起了长长的蛇身,慵懒地,菲斯特将蛇放进了海藻盆。他披着一件白色的乔地利纱纺的睡袍,露出肩膀和一边手臂,西泽尔淡淡一眼就看见了他身上点点明显的红色痕迹,菲斯特有些倦怠地坐进了铺着银狐皮的靠椅中,对西泽尔笑得十分的勾引,还带着似乎已经餍足的情X味道,“公爵大人没有穿使者团的制服,这算是和我私人会面吗?”



西泽尔对他迷离的笑无动于衷,“陛下听见了今天的空炮声么?”



菲斯特遗憾地拉起衣服,将左手边的一盏精油灯点起来,对话渐渐变得清醒,“听见了,怎么,向我示威?”



西泽尔说,“我希望陛下能把第六道源泉下的东西交给圣座使者团。教廷只有这个目的,那样东西本来就属于罗马教皇。”



菲斯特挑了挑眉,语气转冷了几分,“我不交,如何?开战?”



西泽尔轻轻点了点头,“这次集结与此的仅仅只是第一舰队,但是一旦战争开始,所有教皇国的成员都会出兵。”



菲斯特靠进椅子里,笑得明媚,“可是王城还有魔王术士团,各方领主也还有巨魔军队,你们千里迢迢来此,即使是开战又如何?”

菲斯特支起下颚,斜倚着的姿势有些像伊苏,他抿了抿嘴唇,然后无所谓地开口,“开战就开战吧,怎样?”语气像是在商量开胃餐配什么酒。

西泽尔眯起了眼睛。



菲斯特于是一片了然地笑道:“公爵大人,您真的可以开战么?”见西泽尔不回答,他笑得越发开心,“我是完全不反对,只是公爵您舍不得吧。呵呵。”



西泽尔沉默了片刻,说,“如果开战,那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菲斯特淡淡道,“旷日持久就旷日持久吧,”眉尖一点出挑,神情冷漠非常,“一百多年前就该打了,早知今日,还不如当初就分个你死我活,也好过今天这么多烦恼……啧啧。”



西泽尔道,“陛下完全不在乎你的恶魔界吗?”



菲斯特抬起眼睛,一双红眸中看不清的幽深,他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在乎?是兴是亡,我从来没有一点点在乎。”



西泽尔一双绿眼通透地看着他,轻声冷笑,菲斯特奇怪道,“怎么,公爵大人不相信?”西泽尔挽起嘴角一个漂亮的弧度,“陛下是凭借着罗马教廷的支持登上的王位,若是真不在意,你早在百年前便该归顺了罗马,何必还要违逆盟约撑到现在?”



菲斯特不悦地哼了哼,“公爵大人若是觉得我会在意,尽管开战。”说着起身步履优雅地走到金色的海藻盆边,伸出手,银色的蛇昂起头,稍稍警惕之后便缠上了菲斯特的手指,菲斯特一手托着蛇,眼光柔柔地看着他。西泽尔抿紧了嘴唇,翠绿翠绿的眸子里冷光粼粼,长长的睫毛轻微的扇动,“既然如此,”西泽尔骄矜地转身,“打扰了。”



“公爵没有什么私人话题想和我说的么?”菲斯特在他身后微笑道,“我一直对阁下非常感兴趣呢。”



西泽尔没有任何回应,撩起重重的帘幕往外走去,菲斯特的手落在蛇的颈部,轻轻一掐,随手丢进水里。

“你真的值得么?”



西泽尔一手挑着深紫色的帘幕,此时回头,极其漂亮的眉微微蹙起,冷艳妖冶的眸子闪动着不善的光芒,菲斯特说,“你根本不知道十七是什么样的人,他的过去你完全不了解,他对你也没有真心。”



西泽尔转过身去,良久,那中性魔魅的嗓音悠悠隔着深紫色的丝绒传来,寒气四溢,“陛下说了多余的话。”



菲斯特听闻西泽尔的脚步声轻轻远去,忽地笑了起来,不可抑止地颤抖着身子,他摸了摸金盆中瘫软的蛇,自言自语道,“自然是多余,做了这么多多余的事,我怎么就不疲倦呢?”稍稍沉吟了片刻,他轻声说,“我当然是疲倦死了。”



帝王殿的游廊上,白色的纱帘一方方随风漫漫飞舞,园林里浓绿的乔木新鲜地伸展着枝叶,甜蜜馥郁的花香蒸腾起来,隐秘的鲜红色在绿叶间若隐若现。

成片的紫色小鸟落在地面上,日光忽然呈现出一种暖暖的橙黄,铃鼓声中有很多人在嬉笑,可是园林里又很静,一个人也没有。



西泽尔听见十七的声音说:“对不起,苏,你别生气。”

飘飘渺渺地听不真实,他皱眉。



然后有个清澈明丽的声线,语调也是温温柔柔地,还带着笑意,“我没有生气,只是鲁克珊娜的哥哥一直在找你,你躲也不是办法,他倒是很生气。”



看得见一个紫色的人影俯身在地上喂着小鸟,然后是一身王侯华服的十七蹲在一边,皱着一张脸拉拉伊苏的袖子,“我才不管他妹妹,只要苏你别生气就好。”



伊苏托着一只巴掌大的小鸟在手腕上细细地抚摸着,淡淡一笑,眼睛里似有粲然星光,“我可不生气的,我若是生气,你那么多的绯闻哪是我一件件气得过来的?”



十七厚着脸皮嘿嘿一笑,西泽尔远远看着,握紧拳头青筋暴跳。面前的幻影渐渐扭曲了,如同轻轻的一层水雾,四片划开了去,却有一个人影袅袅地靠在廊柱上,白色的纱帘飘起来抚过他优美的脸颊,又和那沙金色的长发缠绕起来。

额上一抹白金冠,中央饰一颗明澈的紫水晶。

凤眼柔和,浅红的唇瓣微微含着笑意。



西泽尔高傲地看着眼前的人,细眯了一双祖母绿的猫眼表情危险,他冷冷道,“给我看这些有什么意思?”



“也不是专给你看,只是我的天赋而已,不经意间便回忆起来,不小心给你看见而已。”伊苏平淡地解释着,见西泽尔脸上毫不掩饰微怒的神情,他不由得浅浅一笑问道,“怎么,你不信?”



西泽尔道,“我当然相信,只不过是气他厚颜无耻。”



伊苏抿嘴,凤眼弯弯,“你真有趣,怪不得他喜欢你。”西泽尔一副懒得多说的表情从他面前走过,伊苏仍是一脸温柔的微笑,“我总说我不生气,然而他招惹那么多人,其实我也都免不了在意。但是,他若喜欢你我倒是无需担心。”



西泽尔身体微微一僵,却没说什么。伊苏悠悠地靠过去,伸出修长的食指撩起一缕殷红的长发,血一般的颜色慢慢缠绕在雪白的指间,刺眼灼目。手指顺着西泽尔的耳后滑向他的脸颊,撩过丝一般的皮肤然后轻轻抬起他微尖的下颚,西泽尔眼神冷冷地看着伊苏,伊苏轻轻地吻了下缠绕在指尖的红发,目光如水地凝视着西泽尔,“真是绝代美人……”这样说着,眼尾的紫色鳞片流光点点,配着一双明澈的蓝紫色眼睛,说不出的纯洁柔美,又说不出的妖媚非常。

西泽尔轻轻地从他的凝视中侧开了脸,伊苏微微一笑,“你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感情,也不过是这个原因罢了。”



西泽尔拂开他的手,却没有阻止他说下去。



伊苏语气轻柔,“从来没有哪个恶魔会傻到去爱一个人类,就算他喜欢你,也不过是百年的光阴,而那以后,他最终还是要回到我身边的。

“若是他爱上你,你人类的寿命终结,他却还有漫长的时间,你难道能看着他一直痛苦孤独下去么?”

“你为什么不去帝王殿?”

黑龙殿下跟着前面一步三晃的十七往地狱山下走去,手里还念念不忘地掰着一串葡萄,快走几步上前凑在十七耳边坏笑道,“你是怕见到塞壬吧?”



十七侧过脸来冲他嘿嘿一笑,安雅眨了眨眼,继而不屑地说,“我就知道你一肚子黑水。”想了想,“要是你的西泽尔公爵和塞壬对上了,你怎么办呢?”十七一听笑得更灿烂了,黑魔兽翻了个白眼,“我看你巴不得看到他们俩单挑……十七呆,你真是低级趣味。”



十七得意地摇头晃脑,“不知道为什么,嘿嘿,看到西泽尔发火的样子,总是觉得非常滴赏心悦目撒~”安雅瞪了他一眼,“我劝你还是小心一点吧,我觉得公爵他可不是……”话没说完就有扑翅的声音从天而降,五彩斑斓的羽毛纷纷落下,一个无比聒噪的嗓音大声嚷嚷道,“龙龙,龙龙,龙……”

黑塞壬号的大鹦鹉踩在安雅的头上使劲地蹦跶来蹦跶去,愣是把黑龙殿下一头无比酷帅的发型抓成了一头鸡窝,殿下爆发:“你这死鸟!!!”



十七眨了眨眼接过安雅手里的葡萄,几秒钟后一群稀奇古怪的小海盗们欢快地迎面而来,“船长~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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