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他淡淡瞥了伊苏一眼,回剑转身,“原谅我?真是可笑。”留下一句嘲讽,他便往夜神殿的方向而去,伊苏摘下领巾,慢慢擦了指尖的血,眼神一分分冷下去,染血的白色丝绢在手中渐渐结晶,化为冰屑散落点点尘埃。



十七追出一路,眼见到了夜神殿前那方金水池边。十七从后面一拽,全是把菲斯特合而抱住,一道裂帛声过,枪尖穿过十七的腰侧的衣服,十七视若无睹地将将菲斯特按在水池边,“这又是在报复我吗?”



菲斯特仰面看着十七,眉尖一挑横过枪身就把十七推了出去,十七抓住长枪的一头,两人一人一端相对而立。

挽住银发的绳子松了,灰色的水银婆娑而下,有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扬起银色的发丝,容颜精致,眉目出挑,十七只看着他,菲斯特笑了一笑,“我就知道你要追过来。”十七怔了怔,他接着说,“过了一百年还是痴人一个,你当我真想死么?”



十七愕然,“你……?”



菲斯特哼了一声,月牙儿眼透着几分娇媚邪气,他笑道,“没见你死,总是心有不甘。”



十七苦笑一下,然后叹息道,“那你就放开手,枪给我。”



菲斯特不动,十七道,“你从小到大什么事情都违心,红得偏要说成绿的,黑的偏要说成白的,喜欢的人,放在心里从来不讲,偏偏还要跟他搞得像仇人一样……你也从来没有那么恨我,当我真的不知道么?”



菲斯特愣住,片刻后嗤笑一声松开手,挑挑眉脸上无所谓的样子。十七拿了枪往殿上走去,“总要有个人把这样东西还给教廷,从今以后,也好再无恩怨。”走到台阶上,十七一手撑住门,回头,忽然说,“我小时候其实很喜欢你。”



菲斯特睁大眼睛,一双眸子如玛瑙一样闪闪发亮,说不出话来。十七皱着鼻子扁了扁嘴,“只可惜我实在太混,你看不上我。”说完嘿嘿一笑推门而入。菲斯特站在殿前久久没有动静。



熟悉的路再走一遍,潮湿的庙堂,旖旎的夜神像。祭台上方的天窗破损,可以看到天空。

听得见鸟类扑翅的声音从破败的神庙里惊惶飞出,两壁上的松枝结了蜘蛛网,鲸油枯干。从天窗上漏下来的光线照亮祭台和通往地下的台阶入口。

夜神像桀桀作响,缓缓地伸出了手来。



十七在衣服旮旯里掏了半天,抠出一只晶莹剔透的坠子。神像没有感情,只是默然地伸出手。十七想起从前他总和伊苏在这里约上见面,两人胡天胡地时,蒙着眼睛的神像也总是不出声地看着。什么事情都在他的眼里。



门轰的一声被推开,菲斯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纠缠的两人,所谓的抓奸在床,十七当时就是这么个感觉。

一团乱麻。



三个人的关系一团乱麻,十七早就想夹着尾巴逃跑,可惜伊苏不让,温温柔柔的一伸手,抓住了十七无路可逃,当真厉害。



解不开的乱绳。

如今开口就说出了那句话,“我小时候其实很喜欢你。”万般无奈到此都已经尽头了,看清楚了,也承认了。

一刀而断。小十七勇猛得狠,留下了菲斯特在原地依旧回不了神。



蜿蜒向下的阶梯缓缓展开,光线从头顶照射下来,雪白雪白。

油灯灭了一百年。壁画依旧色彩鲜活。



红色的大恶魔手执长枪,长尾巴弯绕在身前,露出尖尖的白牙头顶一对黑色的弯角。几千几百年都不会变。



十七停下了。当年走到这里时还有心调侃,那时根本不知道后来会出什么事情,也不觉得自己会死。我是十七喂,这世界上什么好事都是向着我的。



可是现在不这么想了,一百年的时间锉掉了他一身轻浮和自信。再不轻言幸运。

鹰钩鼻的大恶魔猥琐地弓着身子,邪气的眼睛微微弯着,十足的狡猾,伸着一只鸡爪一样的手,一脸猥琐的表情调戏着人类男子。

满嘴花言巧语。

十七对西泽尔。



到此十七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又干了一件大大的错事。

壁画上华丽黑衣的人类贵族傲然地拿着一把白金短剑抵住大恶魔的心口,却依然抵不住恶魔的谎言。西泽尔错信了他,现在不相信他,以后也不会再相信他。

可是他到底说了什么谎呢?十七一点办法也没有,放羊的恶魔,呵呵。说谎太多最后说真话也没人信。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使命。你是教皇的后裔。你是最最厉害的罗马公爵。”十七瘪着嘴搓了搓手里的枪,枪身在手心里滚来滚去,“所以你不相信我也是很好的。你是对的。”



壁画上描绘亘古以来人类与暗灵的战争,教廷代表着无上的荣光。

西泽尔是流着圣血荣耀之子,他却想带着他在海上漂泊。十七摇摇头自言自语,“我还真是异想天开。”



倒吊的圣像脸微微向一边侧着,长长的头发凌乱地遮住了脸。十七忽然觉得他像西泽尔,看着看着顿时眼睛就模糊了。他是人类,他是恶魔,人类不可以相信恶魔。从今以后,西泽尔就要回到人类的世界,西泽尔这么骄傲,那个混蛋的满嘴谎言的恶魔,他一辈子也不要再见他。

很好哇。



唯有金色铭文在视线中闪闪发亮。

“暗灵的使者阿瑟萨芬?朗基努斯,所有神明都将死亡。”



圣像上凝固着一道伤口,当年冰蓝色的结晶堵住了那道狰狞的裂缝,手中的枪热血沸腾。

枪尖没入圣像,结晶破裂,墙体裂开。十七忽然间想到以前很多人对他说过的那些话,“十七,要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你这个人,这个世界会变得多么美好。”

“你这种混蛋,活在这个世界上真是一种灾难。”

“你死了,对恶魔界是一件好事,对很多人都是一件好事,对我来说,更是一件好事,你不愿意么?”



十七一时间觉得好委屈。

白色的光在冲破了结界,爆炸的般扩散的能量向四周冲杀,地宫打开,夜神殿开始坍塌。一道蓝色的泉活了,泉眼中浸没着圣器,清澈的水汩汩流出。

十七的眼睛一阵灼痛,视线中一片雪亮,他本能地用手挡住眼睛,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蒸发,没有疼痛,传说中的净化。



据说人在临死时总会电光石火般地回忆起自己的一生中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梦一样重温,死前最后一秒钟,重新经历自己的一生。

可是十七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只有几个片段从四百多年的回忆中脱颖而出,全部都是那个人。



离开红岛的那天,西泽尔懒懒地说:“我可不喜欢你。”声音里却隐藏着些甜腻的笑意;

他优美地撇撇珍珠色泽的唇,用不屑的语气:“十七,你的吻技和你一样很烂。”

还有在伊利西亚,在妖精之都,那个美丽的黄昏和晚上,篝火染红,西泽尔任性地把十七使唤来使唤去。

他一定是曾经喜欢过他的,为什么到现在会变成这样了呢?



所有的画面都褪去了,唯有一副场景浮出了水面,钉在记忆的心墙上,永不退色。

一次毫无惊险可言的盗宝,一间一点也不新奇的石室,十七漫长的生命以来唯一一次如此长久地注视着一幅画。

画中的男子刚刚脱离少年的青涩,身穿白色的宫廷丝衫,玫瑰红的长发也用白色丝帕束起。半眯着的狭长眼睛是令人莫名心动的祖母绿。

晴石发出柔和的日光,一个不甚晴朗的午后,白色的阳台上有风路过,他遇见了十九岁的费敏?西泽尔。

他们之间所有的一切,只是一个初遇。

十七是恶魔,画中的男子,是一个人类。

彼此生命中的过客,十七最后也只是一个看画的人,而已。



世界在白色的圣光中消融。最后的感觉,有个人全力抱住了他,看不见是谁,浓烈而奢靡的熏香气味淹没了他,十七从来不喜欢这种奢华的香味,偏偏他喜欢上的,是如此一个人。

“……

庄严誓约 考验着勇士

热血之躯 铁甲般坚强



冲杀代替救赎

征伐掩埋弥撒

……”



朦胧之中,百年前战场的歌声重回耳边,海面上炮声隆隆传来。王城的血红旗帜映着火红的夕阳,巨魔在肆虐的黑色火焰中愤怒地举起双锤,咆哮厮杀,战歌穿梭。



有人一步步走上深蓝色的阶梯,水流潺潺,圣器在泉眼中散发着致命的白光。

黑衣的术士捧起堕落了千百年的圣杯。

圣光披露,神迹降临。



十七看见自己的左手臂在眼前化为灰烬,肢体像蒸汽一样消融,白色的光芒降临战场,王城消弭如烟。



“呃!”

十七抓狂般地惊醒,立即有几双手七手八脚地将他按回去,“别动!”



十七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仰面躺着,天空一片血红色的晚霞,那时候眼睛一阵剧痛然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此时此刻自己不仅没死,而且依旧能看见天空。

自己是真的没死吗?

明明看见自己的手变成灰了,为什么手依然在?



“殿下。”十七费力地转过头去,K裹着一身黑袍,垂着头跪在他身边。

“十七,你别乱动。”青鸟按住他的手,眉心纠结眼神默然复杂。

“船长~~”一干小恶魔们趴在他身边,一个个愁眉苦脸。



“我没事,让我起来。”

青鸟伸出手穿过十七腋下小心翼翼将他拉起来,十七错愕地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整条手臂被黑色的斗篷层层包裹,毫无知觉,十七慌忙去拆,青鸟见状一把抱住他的双臂,黑色布巾的缝隙中,白色的灰扑梭梭地落下来。



十七呆住,青鸟放开他,见他没什么反应,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的手还在的,就是灰化得很严重。”



十七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放心,都还在。”青鸟说,“你还活着已经是个奇迹了,跟大圣器照过面还没全变成灰……”



十七一听立即抬头看看四周,不远处,夜神殿变成一片碎石瓦砾场,神像荡然无存。金色水池中一滴水也不剩,地面龟裂,草木枯焦。

“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十七问青鸟。



青鸟看了一眼K,“是K找到你的。”



十七看向K,K从地上起身,“夜神殿倒塌,殿下当时在地宫门口。”



十七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谁在我身边?”



K垂着头,黑色的袍子裹住了全身,看不见他的一切情绪,只听他说,“没有人,殿下,只有您。”



十七半眯起了眼睛。一群小恶魔缩着脖子你看我我看你。



这时山下又有战歌传来。



“……

白骨化为荒沙

战旗焚成神话



夕阳 烈火

鲜血 融化



……”



十七皱起眉,歪过头仔细听了一会,“我没幻听对吧?为什么我听见了教皇远征军的战歌?”



不等K回答,十七摇摇晃晃地往乱七八糟的碎石台阶上爬上去,站在一堆残垣断壁上,极目海边一片灰黑色的烟与烬,夕阳如血,巨魔在海滩边站立不动,如同一座沉默的山丘,风卷过,雄壮的肢体化为灰烬散落,如山的身躯倾塌。

王城里已然沉寂下来,近海处只见白骨枯木铺遍,所有的东西都被焚烧殆尽——

圣光过处,万物升华。

圣器庇护下,不过一场屠杀。



十七一个没站稳差点从乱石堆上摔下来,睁大眼睛再看,远处海面上十字白帆缓缓远去,沉重的号角声宣告着远征的胜利。十七跌跌撞撞地跑下来,青鸟迎面上去拦住他,K说,“已经结束了,殿下,教皇的人已经走了。”



十七一把推开青鸟,往地狱山下跑去。

园林焚毁,宫殿倾塌,百年之前亦是如此,战乱之后,王城一片死寂。

帝王殿残留一地残渣,墙壁破损,紫色的纱帘从其间忽簌飘起又一闪而逝,净化的余温依旧灼热,深红色的大门上凝结着黑紫色的血痕,摇摇欲倾。

一瞬间不祥的预感铺天盖地而来,十七心慌意乱地冲进王殿。



“魔王怎么样了?”

“你们的王呢?”

“菲斯特在哪里?!”

王宫喋血,周而复始因果报应。十七越走越慢,渐渐地大气也不敢出,幽深的宫殿里,轻盈的纱帘边溅上赤血,华贵的地毯上尸山倒塌。



十七双膝一软摔倒在水池边,金色的水池映照着重重黑紫色的幕帘,池水清澈,台阶上高高矗立着冰冷的王座。王座上空空如也。台阶上人鱼姬温顺地跪在主人身边,十七一眨眼,眼泪就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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