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往事 比他们每个人都过得好

屋内一片沉默, 倒是院子里桂花树上停着的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叫得欢畅。

而蔚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显得格外高远辽阔。

杨思楚瞟一眼窗外,便默默地捧起了茶盅。

她对于是否登报并不关心, 因为之前定亲的几个女同学, 也有登报也有不登报的, 只看各人是否在意这笔广告款子。

可陆靖寒竟然连酒都不打算摆, 这让她有点想不到, 也有些失落。

也许他并没有太重视定亲这件事情吧,可又愿意给她那么大一笔钱用来零花, 提亲的时候也是诚意十足。

杨思楚想不通,但又不敢发表意见。

来之前,廖氏神情严肃地再三叮嘱她, “两家大人商量事情, 你一个姑娘家在旁边听着就行, 少跟着插嘴。”

杨思楚暗叹口气, 又端起茶盅。

陆靖寒递过来一块松子糖, “是家里的点心师傅做的, 用了冰糖还有蜂蜜, 你尝尝好不好吃。”

杨思楚道谢接过,就感觉陆靖寒的视线在她手上停留了很久。

这时,门外传来小丫头清脆的招呼声,“大太太。”

话音甫落, 一位身穿蜜合色缎面旗袍的中年妇人身姿款款地进来,给范玉梅问安, “老太太昨儿歇得可好,秋梨膏吃着管不管用,夜里没有再犯咳嗽?刚在门口遇到周妈, 说家里有客人……”

范玉梅脸上顿时神采飞扬,完全不是适才气恼的模样,热情地替她介绍廖氏,“这是亲家太太,这是杨小姐,前两天跟阿靖把亲事定了,这不正商议摆酒的事儿。”又介绍柳氏,“是前头长子媳妇,娘家姓柳,最是孝顺不过,隔三岔五过来请安,前几天我犯咳嗽,也是她亲自熬了秋梨膏送过来。”

廖氏心里嘀咕,请安不应该一早就过来,为什么要等到半晌午,而且还是隔三岔五?

这话说得……有点意思,不由侧头朝柳氏望过去。

柳氏看着年岁已经不轻,圆圆的脸盘上有了不少皱纹,头发也有不少白的,看着比范玉梅更显老相。

柳氏好似没有察觉范玉梅话里的意思,笑着招呼,“亲家太太好,” 又看向杨思楚,“杨小姐看着年纪不是很大。”

杨思楚微笑了下,“十八了。”

范玉梅得意地补充,“还在上学呢,就在隔壁的武陵高中。”

武陵高中,那可是杭城数一数二的好学校,能考进去的都是尖子生。

柳氏目光闪了闪,认真地打量着杨思楚。

杨思楚穿着浅绿色绣竹叶的斜襟袄子,石青色夹棉裙子,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肩头,衬着那张小脸欺霜赛雪般白净。

不若苏心黎美艳大方,却另有一番清纯动人的味道。

这样漂亮又聪明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愿意嫁给个残废?

柳氏闪一闪,笑着跟范玉梅道喜,“恭喜老太太,先前就说四弟这么出色的人才,亲事不必急,果真姻缘自有天注定,没了那一个还有这一个。也恭喜四弟,眼光真正是好,先前的苏小姐也是高材生,还留过洋……”话音未落,已拿帕子掩住了嘴,“老太太,是我说错了话,不该提……”

一番话,像是故意说出来的。

杨思楚很感诧异,在她印象里,柳氏是大家族出身,性情温和,待人也亲切。

前世,陆靖寒不知因为什么把陆源正夫妻撵出陆公馆,让他们俩在外面寓居。柳氏不但没有怨尤,反而屡屡对杨思楚示好。

柳氏开解她,说陆靖寒是范玉梅唯一的儿子,又是遗腹子,难免脾气大了些,让杨思楚多容忍。

还贴心地告诉杨思楚,说身有残疾的人,心思往往孤僻,房里的事儿恐怕也身不能行,劝杨思楚主动俯就,反正男人嘛,只要女人主动,没有男人会拒绝。

杨思楚没法做到处处忍耐,也不愿上赶着去贴陆靖寒,反而愈加疏离陆靖寒,却对柳氏心存感激。

如今再想,柳氏好像故意在挑拨他们夫妻似的。

让她忍耐包容,就算是受了委屈也不许闹,因为陆靖寒心思孤僻,而且范玉梅偏心她的亲儿子,所以即便闹了也没有好果子吃。

听起来是想让小两口日子过得安顺些,可仔细一琢磨,如果一个人处处受委屈吃闷亏,即便忍得三天两头,也不能忍一年半载。

反而会生出愤懑之心,时时怀疑别人委屈自己。

杨思楚思来想去,觉得柳氏是真心不想让陆靖寒的日子好过。

正思量着,只听范玉梅道:“没两个月就过年了,也别让老二一家来回折腾了,干脆两喜合一喜,连过年带着摆酒凑到一起,好生热闹几天……亲家太太的意思呢?”

却是范玉梅又做了让步。

廖氏满口答应,“这样最好不过,正月里摆酒两厢便宜。”

“就只怕阿楚心里不舒服,”范玉梅扬手招呼文竹过来,轻声叮嘱几句。文竹点点头,去了内室,很快取出一只雕着多子多福的锦盒来。

范玉梅对杨思楚道:“你跟阿靖亲事定得仓促,既没登报也没摆酒,只怕委屈了你,这是我给你的添妆,你看中什么就买点什么,别怕花钱。”

锦盒里整整齐齐摆着六根金条,在宝蓝色姑绒内里的衬托下,熠熠生辉。

廖氏忙拒绝,“太贵重了,哪有婆婆给儿媳妇添妆的,这不合规矩。”

“怎么不合?儿媳妇嫁进来就是半个闺女,也得唤我一声娘,娘给闺女添妆,天经地义。”说着又往杨思楚面前递。

杨思楚摆着手不肯收,陆靖寒展臂接过,塞进杨思楚怀里,“娘给你,你收着便是。”

柳氏看着闪闪发光的六根金条,心里咕噜噜地往外冒着酸气,论起来她也是范玉梅的儿媳妇,怎么她就没给自己添妆。

哦,对了,她过门的时候,前婆婆还健在,范玉梅还没嫁到陆家来。

可陆源正结婚的时候,一应聘礼彩礼都是走公中的账,范玉梅别说金条了,连个银戒子都没拿出来过。陆源正可是陆家的长房长孙,将来要承继家业的。

柳氏心里忿忿不平,却没法发作,正生闷气,看见廖氏起身跟范玉梅告辞。

廖氏一早就说好了不留饭,范玉梅也没强留,仍是让秦磊开车去送。

秦磊将手里的药膏递给杨思楚,“五爷吩咐的,早晚各抹一次,三五天就好了。”

从松岭路到枫叶街,开车只十分钟也就到了。

廖氏顾不上做饭,先让杨思楚把金条仔细地收好,郑重叮嘱道:“阿楚,今儿陆太太一再让步,你可知道为什么?”

一会儿称呼杨太太,一会儿称呼亲家太太,短短一个时辰,来回换了好几次。

不等杨思楚回答,廖氏已径自道:“陆太太的心思,我能理解,换成谁都想把儿女的亲事办得体面热闹,何况家里又不是拿不出这笔钱。她肯退一步,不外乎为着儿子,宁可自己受委屈。”

说罢,长长叹一口气,“我今天这般不讲情理,也是为了我的孩子,想为她多考虑一点……阿楚,你以后要是真能嫁到陆家,可一定要孝顺你婆婆。她过得不容易,成亲没几个月就守寡,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身边还有虎视眈眈的继子女。可偏偏,儿子又出了事……也不知她当初怎么熬过来的?”

***

萱和苑里,陆靖寒拿一把水果刀正在削梨,梨是砀山梨,陆靖寒手巧,皮削得薄而且连绵不断,削完了,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整齐地码在金玉满堂的碟子里,用银叉挑起一块递给范玉梅,“娘今天受委屈了。”

在他眼里,范玉梅向来心高气傲,尖牙利齿,何曾对人低过头。

这次着实是一再相让。

范玉梅斜靠在迎枕上,就着银叉吃了一口,神情有些蔫,“说不上委屈,平常在你那里受得气可比这个多。”

陆靖寒默一默,愧疚地说:“是儿子不孝。”

“这梨不错,汁水多,也甜,你再给我一块,”范玉梅欠着身子,接连吃过两块,低声道:“娘没觉得委屈,只要阿楚能真心待你……”话音未落,想起杨思楚冲过去扶住陆靖寒那刻,唇角不由翘起,眉宇间也开阔许多,“柳氏有句话没说错,你的眼光就是好……阿楚确实好,生得一副好相貌,学识应该也不错……人家娇滴滴的姑娘愿意嫁过来,咱们不能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斤斤计较。”

就好比陆靖寒出事,在床上躺了两三个月,大夫说以后恐怕很难站起来,苏家并没有立时退亲,范玉梅念着苏家的好,不但送给苏心黎许多首饰,还拿出一大笔款子给苏家工厂周转。

退亲后,首饰自然都还回来了,可当时若不是陆家这笔款子救急,苏家现在的日子定然不好过,能不能保得住美怡百货还两说。

范玉梅让陆靖寒伺候着吃了将近半碟梨,就不再吃,续道:“我想大操大办,虽说是为了面子,更多的是想气气那些狼心狗肺贪心不足的人……看着他们生气我就高兴。”

言语间有种孩童般的稚气。

他们——指的就是陆家的其他几房。

陆靖寒的父亲陆长民一共有过三房妻妾,结发妻子朱氏生下长子陆靖安、长女陆静云,隔了十几年之后又怀过一个,不知是年龄大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怀相一直不好,胎位也不正。生产时候大出血,朱氏用尽全力把孩子生下来,连孩子的面都没见过就撒手人寰,而生下来的孩子也就是老四,像是胎里带着病极其瘦弱,勉强活了五六天,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陆靖安就是陆源正的爹,陆静云则嫁到了姑苏。

小妾白氏生的两个全是儿子,分别是二老爷陆靖宁和三老爷陆靖宣,陆靖宁一家人在北平生活,平常不怎么回来,就只过年时候能待上三五日。陆靖宣一家倒是在府里住着。

陆长民在四十岁的时候娶了范玉梅为继室,当时范玉梅才十六,而长子陆靖安已经年满二十,在前一年跟柳氏成了亲。

陆长民非常喜爱甚至是宠爱自己的小妻子,各种金银首饰绫罗绸缎不要钱似的往家里买,范玉梅也争气,成亲没几个月便怀了身孕,只可惜,那年夏天陆长民到外地谈生意,不巧赶上了山洪暴发未能逃出来。

陆长民的存折和印章都交给范玉梅收着,陆靖安冲进正房跟范玉梅讨要。范玉梅自然不肯给,陆靖安便放话说范玉梅怀得是野种,家产绝对不能分给野种,要找郎中给她打胎。

好在那会儿白氏还健在,而且陆靖宁和陆靖宣也都十七八岁了,个个精明得很,绝对不允许陆靖安一人做大独吞家产。

范玉梅挺着大肚子跟他们周旋,兴许是悲伤太过,加上耗费精力,原本应该在正月的产期,硬生生提前了一个多月,腊月初三就生了。

那年的冬天格外冷,一场雪连着一场雪,范玉梅心里也冷,就给儿子取名 “靖寒”。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寒”字,陆靖寒性子也冷,待人不太亲热,但他的长相确实十足十地像了陆长民。但凡见过陆长民的,没有人怀疑陆靖寒是陆长民的亲生骨肉。

出了月子,范玉梅请来陆家宗老做主,把家里的田地商铺工厂都理了一遍,也进行了大致的分配。陆靖安可分到家产的四成,其余三兄弟则各两成。

家里田产不容变卖,商铺和工厂收益都挺好,仓促间卖掉太不划算。但陆靖安不是做生意的料,陆靖宁和陆靖宣都在上学,腾不出工夫管,所以仍交给原来的管事们掌管,每三个月大家碰头对一次账。

说是对账,可每次都免不了口舌官司,范玉梅一个妇孺在其中更是受了许多的腌臜气。

再后来,陆靖安父子先后沾染上抽大~烟的毛病,暗中变卖了不少家产,事情暴露出来,在陆靖宁和陆靖宣的默许下,陆靖寒强势接管了家里财政大权。

也因此,长房一支恨陆靖寒恨得要命,而其他两房虽说相处还算和睦,但也绝对不会亲密无间坦诚相待。

想起这些往事,陆靖寒更能理解范玉梅的心情,不由覆上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娘放心,我定然能过得好好的,比他们每个人都好,气气他们。”

范玉梅心情舒畅地笑两声,“哈哈,那最好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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