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厨房 刁蛮甚至有点不讲道理的陆靖寒……

侍卫很快提了两只食盒回来, 秦磊仍旧吩咐唐时送杨思楚,自己拎着另外一只食盒进了会客厅。

菜有四道,两荤两素, 分别是栗子炒鸡、盐水虾、油爆春笋和清炒山药, 再加个鱼头豆腐汤。

主食是椒盐花卷。

份量都不大,摆在甜白瓷的碟子里, 看上去非常诱人。

陆靖寒扫一眼, 叹口气,“吃不下, 没有胃口。”

秦磊将筷子递给他, “五爷多少吃一点, 小姐说她过几天来看图样?”

陆靖寒点点头, “想在畅合楼加间厨房, 再起两间议事厅。待会你到左边书柜抽屉里找一下当初盖畅合楼时候的草样。”

秦磊应声“好”, 只听陆靖寒又道:“她想暑假成亲, 暑假太赶了……”

秦磊低着头,只觉得胸口阵阵酸涩, 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向眼窝。他就知道请来杨思楚是没错的, 换成其他人看到陆靖寒现在这副样子, 恐怕都会避之不及。

可杨思楚要提早成亲。

秦磊压下心头激荡, 微笑道:“暑假也不是不行,多找几个匠人,催着点干,半个月工夫完全能盖好厨房和议事厅。”

“我没答应,我这样子……过几个月再说。”陆靖寒说着,夹起一块鸡肉往嘴里塞,慢慢嚼了, 用力咽下去,再夹一块……

而此时,杨思楚正在询问唐时,“五爷为什么瘦得这么厉害,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去英国做什么?”

唐时犹豫道:“小姐,不是我不肯说,是五爷不许。这事儿连老太太那里都没告诉。”

既然陆靖寒吩咐了,那么就是把唐时的牙关撬开,他也不可能透露分毫。

杨思楚便不勉强,转而道:“那就麻烦唐大哥用心照顾五爷。”

“那是自然,”唐时见杨思楚并不追问,松口气,笑道:“五爷可比我重要多了,如果他有个三长……我这小命也别指望留着。”

杨思楚好奇地问:“唐大哥今年多大了,跟在五爷身边很久了吗?”

刚才的问题没有回答,唐时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关于以前的事情,陆靖寒没有什么特别吩咐,所以唐时就打开了话匣子,“上个月刚过完生日,算是二十五,从五爷受伤那会儿开始跟着,到现在三年多了……我十六岁那年,镇上征兵,家里穷,就让我去当兵,好少张嘴吃饭。军里大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去混口饭吃,五爷刚去的时候,我们都等着看他笑话,觉得富人家的少爷还是留洋回来的,怎么可能受得了那种苦。”

杨思楚插话道:“你们在军里不会也称呼五爷吧?”

“不不,那哪能呢?”唐时笑答,“我们都喊他特派员,上面特地委派他到我们师改良大炮。我们的炮虽然是模仿英国货和德国货,但威力差得远。五爷就是学的机械工程,说来看看那里出了问题。我那会儿是炮兵……”

唐时沉默片刻,长长叹口气才又道:“出事那天,不知道怎么上了颗哑弹,我正琢磨是咋回事呢,炮弹炸了……五爷一把拉开我,把我护在身子底下。我半点没受伤,五爷头上中了碎弹片。师长说我这样的一百个比不上五爷一个,当场掏出匣子枪要把我毙了。参谋长拦住了他,说我是五爷拼死救的,留着我这条狗命伺候五爷。”

唐时的声音有些哽咽。

已经过去三年多,可当时的情形好像就发生在眼前,历久弥新。

借着昏暗的街灯,杨思楚看到唐时的脸,有水样的东西顺着脸颊淌过,泛出晶莹的光芒。

唐时腾出左手擦把泪,笑道:“小姐放心吧,豁出这条命不要,我也会照顾好五爷。”

杨思楚沉默数息,才道:“唐大哥自己健健康康的,才有精力和体力照顾五爷。对了,我看五爷时常穿军里的制服,你们还有军籍?”

“师长说只要番号在,就保留着我们几个人的军籍,啥时候回去都行。”

说着话,已经到了枫叶街。

廖氏老远听到汽车的声音,已在门口等着,看见杨思楚好端端地从车里下来才放下心,却又忍不住嘀咕,“定了亲的男女,不好随便见面,还耽搁到这么晚。”

杨思楚把食盒交给她,回过身朝唐时挥挥手,直到进了院门才道:“五爷想在畅合楼加间厨房,另外再盖两间平房,问我盖成什么样的合适。”

廖氏一边将食盒里的菜摆出来,一边道:“盖厨房用不了多少时日,这也太着急了。”

杨思楚笑笑,“五爷说这几天他先把样子画出来,回头娘帮忙参谋参谋。”

廖氏道:“就你们两人做饭的地儿,还能画出个花来不成?”话虽如此,仍是答应了。

母女俩吃完饭,陆靖寒也刚吃完。

一餐饭吃了将近半个时辰,到最后菜都凉了。

虽然没都吃完,却比往常吃得多,也没有呕吐。

放下筷子,陆靖寒便让秦磊将畅合楼的草样找出来,写着笔和尺子开始写写画画……

没几天,厨房的图样画好了,秦磊到学校门口接了杨思楚去看。

畅合楼是个二层小楼,厨房打算盖在一楼西侧,在原来的墙体上开个门,方便进出。

杨思楚本也以为就盖间小厨房,没想到陆靖寒规划得非常大。厨房分成两半,一半是灶间,打算砌两大一小三个灶台,另一半是储物间,以后会安上顶天立地的架子,存放粮米油盐等物品。

看完图纸,陆靖寒又特地带她到院子里实地看了看,告诉她厨房门开在哪里,在哪里开窗户。

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青黛色的瓦檐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陆靖寒坐在轮椅上,苍白的脸上带着浅浅笑容,仍然瘦削,气色却好了很多。

看完厨房的大概位置,又推着轮椅来到畅合楼前边,指着那片空地道:“议事厅盖在这里,一溜盖五间。东边两间隔个跨院让秦磊他们搬过来,中间一间布置成书房,最西边两间打通作为议事的地方。”

杨思楚问道:“五爷进出是不是不方便,还得绕到外头?“

“会在书房留个后门,直接通到畅合楼的院子。“陆靖寒抬眸,看着她笑,”这样我在前边议事,不会妨碍你。“

他的眸子里映着满天霞光,有种动人的神采,较之几天前的萎顿,简直判若两人。

杨思楚心里欢喜,语气也随之轻松,“这么大工程,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盖起来?前面的花树怎么办,不会都砍了吧?要是砍掉就太可惜了。“

陆靖寒道:“这几天就让花匠移到花园里……先把木料、石料备好,盖房子很快,就是屋子里的家具摆设打制起来比较费时间,不过听雨楼里有现成的桌椅书柜,要是尺寸合适,就先搬过来用。“

推着轮椅依然回到畅合楼,打量一下院子,“要不要在东边给你安一架秋千?“

“好,“杨思楚立即答应,”程少婧家的院子就有秋千。“

陆靖寒便问 :“程家院子还有什么?“

“两颗葡萄树,还有花圃和菜地。“

陆靖寒道:“咱们也栽两颗葡萄……至于花圃,你看外头哪些花木好看,让花匠尽数移进来就是。“

杨思楚不由莞尔,“把好看的都移到畅合楼,别人肯定要在背后骂我。“

陆靖寒撇撇嘴, “他们不敢。“说话时,眉梢高高扬起,脸上带着股难得一见的骄纵与霸道。

就像一个被惯坏了的十三四岁的少年。

杨思楚眼中的陆靖寒大都是清冷端肃,还是见到头一次这般刁蛮甚至有点不讲道理的陆靖寒。

可是,她喜欢这样生机勃勃的他。

不免想起唐时的话,“一个留过洋的富家少爷,天天昂着头,神气得跟只大公鸡似的,我们都等着看他的笑话,等他吃瘪。谁知五爷跟我们同吃同住,一样啃窝头,睡大通铺,打靶的时候,他枪枪命中靶心,比一些老兵油子的枪法都准。不到两个月,大家都对五爷心服口服。“

杨思楚可以想象得到,当初的陆靖寒是何等意气风发,又是何等骄傲不羁!

她想得入神,陆靖寒看她看得入神。

她穿阴丹士林袄子,黑色罗裙,仍然是编着麻花辫,辫稍用宝蓝色绸布系成蝴蝶结的形状。

打扮虽然普通,腰身却柔软而纤细,盈盈不堪一握般。

白净的面孔在夕阳的映照下光洁莹润,眸光飘飘渺渺朦朦胧胧地。

似是察觉到陆靖寒的目光,杨思楚恍然回神,莹白的脸颊顿时笼上一层浅浅的红晕,掩饰般低下了头。

陆靖寒突然就想起那个有名的新月派诗人的诗句,“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一时心中柔肠百转,温声道:“反正院子足够大,明儿就让花匠多挑一些花期不同的花木移进来,这样一年四季都有花可赏。”

假如前世院子里是花团锦簇,陆靖寒坐在窗边向外望的时候,心情是不是会好一些,不再那么孤寂落寞?

杨思楚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应,“好的,越多越好。”

陆靖寒不由微笑。

杨思楚赧然地说:“我喜欢多一点的花,不是要全移进来。”顿了顿,又开口,“五爷,我该回家了,我能不能把厨房的图样拿给我娘瞧瞧?”

“好,”陆靖寒答应着,把图纸卷起来递给杨思楚,回头招呼秦磊,“去厨房看下饭好了没有,给小姐带上。”

杨思楚来不及拒绝,秦磊已经吩咐侍卫去了厨房。

这次是秦磊送她。

廖氏在面馆尚未回家。

杨思楚进屋先把菜换到自家盘子里,把食盒仍交给秦磊,又将自己做的两双袜子用个包裹卷起来,“秦大哥,我之前没做过男人袜子,让五爷试试合不合脚,不合脚的话我重新做……顺便告诉五爷,以后不用给我带饭,我在面馆吃很方便。”

秦磊接了袜子,突然很郑重地朝杨思楚鞠了个躬,“多谢小姐。”

杨思楚忙侧身避开,不解地问:“秦大哥谢我干什么?”

“这几天五爷虽然没说什么,可大家都知道五爷很欢喜,也没再发脾气……今天还特地吩咐厨房做了龙井虾仁和炸响铃。五爷知道和小姐吃一样的饭菜,胃口必然会好一些。”

杨思楚沉默数息,开口问道:“五爷喜欢吃什么菜?”

秦磊笑道:“出事之前,五爷喜欢口味重一点,比如湘菜和川菜,后来因为经常坐着不动,大夫说尽量以清淡为主,多吃菜蔬。五爷倒是一直喜欢吃鱼,海鱼和河鱼都喜欢,就是不耐烦挑刺。”

杨思楚抿嘴笑了笑,低声道:“我星期天总是在面馆里,要是五爷得空,就去面馆吃顿饭……稍晚点也行,那会儿客人少一些。”

秦磊应声好,提着食盒离开。

过不多时,廖氏从面馆回来,瞧见桌子上的菜,感慨道:“特意叫了你去,就为这几道菜?”

杨思楚拿出图样,“是商议厨房来着,娘怎么知道五爷送了菜?”

廖氏道:“秦秘书去面馆吃面,我看他手里拎着食盒。”

“娘真聪明,都能看相打卦了。” 杨思楚有意奉承着,颠颠找出来碗和筷子,将那一大碗白米饭分在两个小碗里,笑道:“这几天娘出门买菜,要是见到活的青鱼或者草鱼,顺便买一条回家吧?要大点的,五爷星期天可能去面馆吃饭。”

廖氏瞪她两眼,“那也得能够顺便,要是没有卖的呢?”

“那就买一斤鲫瓜子,不拘多大,活的就行。”杨思楚殷勤地给廖氏夹了一筷子虾仁,“娘尝尝,很嫩也很鲜。”

龙井虾仁不难做,主要是虾仁腌制时,蛋清需要少量多次添加,要是多了,炒的时候会出现蛋花,不那么漂亮,另外需要高温快火炒,这样虾仁嫩滑还不粘连。

而炸响铃是将里脊肉剁成肉末,调成馅,用浸泡过的豆腐皮卷起来切成段,再上油锅炸到外皮酥脆。吃的时候搭配甜面酱或者椒盐。

廖氏将两样菜都尝过,赞不绝口,“陆家厨子手艺真正不错,开饭店也足够……这手艺,还做不出一道雪里蕻炖鱼?也不知思燕到底是为什么?”竟是又想起之前杨思燕费尽心思鼓动杨思楚到陆家做饭的事情。

杨思楚道:“反正不是好事儿。听说陆家大少爷是个挺风流的人,经常捧明星和戏子不说,也打过女学生的主意。”

冯家在杭城不能算是寂寂无名,可陆源正半点不顾忌冯安琼的脸面。

今天门房老范貌似无意地提到先前跟杨思楚一起来的那个姓王的小姑娘,后来单独找过陆源正两次。有一次陆源正不在家,另外一次则是让陆源正的小厮吉庆带了进去。

秦磊也正跟陆靖寒提到此事,“……之前跟杨小姐一起来拜访过老太太,不知怎么跟大少爷搭上话了,上个星期天到萱和苑,老太太说身体不好,没见,后来在致远楼待了大半个时辰才走。”。

陆靖寒浑不在意地说:“又是个想一步登天的,只要别牵连到小姐身上,不必理会她。”

而最近的王义琳幸福得不行,她觉得自己终于过上了向往已久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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