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看见 我们从头来过好不好……

虽然因为有孩子在, 答谢宴结束得很快,却是宾主皆欢。

饭后,楚元信仍旧随着林牧扬一家上楼, 在会客厅的太师椅上四仰八叉地坐下, 问道:“怎么想起认亲?”

林牧扬朝楚元珍努努嘴,“问她”, 一边拿起手枪把弹匣拆下来再合上, 枪栓拉开又关上,忙得不亦乐乎。

楚元珍沏了茶, 给大家满上, 笑盈盈地说:“觉得跟阿楚挺有缘分, 看着也顺眼, 你没听说过爱笑的人都有福气?”

楚元信端起茶盅, 却不喝, 手指轻轻敲着盅壁, “我倒觉得陆五艳福不浅,如花美眷啊!”

一餐饭, 杨思楚心里眼里全是陆靖寒, 一会儿帮他夹菜, 一会儿帮他盛汤, 一盘家常烧鲳鱼上来,她仔仔细细地剔了鱼刺才放到陆靖寒面前的小碟里。

话语不多,脸上始终带着盈盈笑意,腮旁那对梨涡时而深时而浅,灵动又俏皮。

长相漂亮且性情好的女孩子,确实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

而陆靖寒尽管身体不便,行事做派却洒脱而从容, 目光温煦沉静,完全无法把面前之人跟他素常果敢狠厉的行事风格联系起来。

楚元信自认,换成十年前的自己,绝对做不到这般的稳重与深沉。

杨思楚完全不认为自己替陆靖寒夹菜盛汤有什么不妥。

桌子上摆了十二道菜和两盆汤,有些菜离得远,需要欠身才能够着,总不能让陆靖寒只看着却吃不到。

尤其鲳鱼是刚捕上来的新鲜海鱼,非常难得,而饭店里做得味道极其鲜美。

她想让陆靖寒尝尝。

可大家都看着她笑,林牧扬甚至特意把那盘鲳鱼换到她面前。

杨思楚靠在汽车后座的椅背上,颇有几分懊恼地说:“五爷,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没有”,陆靖寒侧头看向她,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乌黑的眼眸较之往常更加清亮,溢满了笑意,声音低而柔,“以后吃饭不用管我,你照顾好自己就行,嗯?”

尾音上挑,带着几分旖旎的意味。

杨思楚抿抿唇,掏出那只温润滑腻的羊脂玉玉佩,又问:“元珍姐给我这个是什么意思,我要不要回礼?”

她给楚元信等人敬过茶后,楚元珍就拿出这块玉佩,说是送给她的见面礼。

楚元信也说会给她补一份礼物。

陆靖寒笑道:“给你你就收着,回礼我会打点……虽然没有摆香案认亲,但楚元珍开口喊你一声妹妹,就算跟万安帮扯上了关系。万安帮帮众三教九流,干什么的都有。以后如果有事,找他们比找巡捕房管用。”

杨思楚点点头,迟疑着问:“那他们肯定要图点什么。”

“眼下认亲对两方都有利,至于以后……如果他们有所求,我也给得起。” 陆靖寒捉住她放在身侧的手,轻轻拢在掌心,续道:“再者,如果楚家兄弟不顾道义或者不讲信用,也管束不了近万帮众。”

换言之,楚元信说出口的话,是板上钉钉的。

说着话,汽车拐到枫叶街。

杨思楚磨磨蹭蹭地不想下车,没话找话地说:“我应允把您写的复习重点抄给程少婧,我们约定七月三十号在学校门口碰面,她弟弟那天到武陵高中考试。”

今天是西历的七月二十号,刚好还有十天。

陆靖寒知其意,低笑道:“到时让秦磊接你到家里吃饭。”

杨思楚极快地应一声,“好”,又嘟哝道:“我也想吃那个蚕豆。”

陆靖寒忍俊不禁,“我吩咐厨房给你做。”

杨思楚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欢快地跳下车,挥了挥手。

陆靖寒唇角含笑,看着她窈窕的身影走进家门,又等了些时候,才收起笑意,轻轻道:“回吧。”

***

此时的陆源正像只没头的苍蝇般在屋子里乱转。

昨天下午,他被冯安琼撺掇着,特地到凯越饭店去转了圈,没找到王义琳订的房间。

也没看到程永兴或者李宝其的身影。

他还愤愤不平,觉得他俩偷偷换了地方,把常耀光给的好处都私吞了。

可今天就得到了常耀光等人的消息。

三人被捆得像粽子一样丢在杭城医院门口。

旁观的人围了好几圈,谁都不敢上前,还是院长认出了常耀光,急匆匆找人将三人抬到了急诊室。

巡捕房前去调查,有路人说看到从黑色汽车扔下来的。

汽车没有牌照,至于汽车的品牌跟型号,老百姓也说不清楚,就知道是黑色的。

杭城的汽车有上千辆之多,除了少数是白色,其余都是黑色的。

而且,车主非富即贵,巡捕房哪个都招惹不起。

巡捕又询问苦主,程永兴少了半截舌头没法说话,常耀光跟李宝其一口咬定,他们走在路上被人从背后套了麻袋,没看清凶手。

常耀光忘不了秦磊的话,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能听得清,“这次我留你一条命,如果你敢胡说八道,那两人就是你的下场,我先捏碎你的蛋,再割你的舌头……你的儿子和孙子都跑不掉。你信不信?”

锋利的刀尖抵在他咽喉处。

常耀光几乎能听到刀尖划破肌肤的声音,他不迭声地说:“我信,我信!”

既然苦主既没有证据,也不打算上告,巡捕房乐得清闲,也避免了得罪那些富贵人,遂把这事儿当成了无头公案。

可陆源正心里明白,这事绝对是陆靖寒干的,是他的五叔干的!

陆靖寒没有什么不敢的。

陆源正又想起被勃朗宁抵住太阳穴的感觉,一时既是庆幸自己没有参与其中,又害怕陆靖寒追根究底,最后把自己牵扯进去。

冯安琼也吓得白了脸。

她真想不到,商会会长,几乎是大家心目中财神爷,谁见了都得低头哈腰地装孙子,都得上赶着巴结。

陆靖寒竟然说动手就动手。

他既然敢对常耀光下手,对付她这个侄儿媳妇,甚至对付冯家人,更没有顾忌了。

两口子惶惶不可终日,连架都顾不上吵。

杨思楚却很欢喜,她把写着范成大诗句的字条夹在笔记本里,空闲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看一看。

这些天,她闭门不出,按部就班地复习的同时,把知识点认认真真地抄录了一遍。

廖氏带了一个红色纸包回来,“喜糖,李太太特意送到面馆里的。”

“几时办得喜事,怎么没听到动静?”杨思楚隐约记得程少婧提到过王皎月要在暑假成亲,却不知道具体日子。

可是婚姻嫁娶这种大事,街道两边要贴“喜”字,迎亲当天还得放鞭炮,街坊邻居都会到街上看热闹。

廖氏道:“大前天,女方出钱在大酒店摆得酒请客,昨天李太太请李家的亲朋好友吃了顿饭……算是回门酒?”

杨思楚疑惑,“李承轩是入赘?”

“李太太说不是入赘,是女方心甘情愿为李家省钱”,廖氏眉头高高挑起,笑得别有意味,“可一应物品都是女方准备,新房也是女方家里购置的,据说生下孩子也是跟女方姓。”

这跟入赘有什么区别?

亏得当初李承轩信誓旦旦地说要支撑门户。

杨思楚笑一笑,打开纸包,里面有两块桂花糖、两块饴糖,还有两块松仁糖,都用糯米纸包着,干净而且精致。

显然不是李太太的做派。

杨思楚递给廖氏一块饴糖,自己挑了松仁糖,剥开糯米纸,将糖放到嘴里咯吱咯吱嚼。

松仁的香混杂着糖的甜,真好吃!

过了两天就是七月三十号,杨思楚估摸着两年前自己考试的时间,又提早了半个小时过去。

程少婧已经到了,正眉飞色舞地跟秦磊说着什么。

时隔大半个月没见,她晒黑了,可气色极好,想必这个假期过得非常不错。

杨思楚翻开笔记告诉她,自己的复习进度。

程少婧立刻尖叫起来,“啊,你竟然复习了这么多,这半个月我只看了英文,算数和物理都没看。从明天开始我要用功,争取别让你超过我。”

杨思楚笑问:“为什么今天不开始?”

“今天还是要玩耍的一天,书墨过十六岁生日,我爹定了馆子,待会去吃西餐,然后逛书店、看电影,日程非常满。”

“啊!”杨思楚不无遗憾地说:“我应该给书墨准备生日礼物……要不等开学吧,生日礼物和庆祝升学一起。”

程少婧得意地笑:“那你得准备两份,书墨成绩相当不错,基本没有悬念。”

杨思楚点头道:“没问题。”

说着话,只听清脆的铃声响起,不大会儿,考生们鱼贯而出。

隔着老远,程少婧就扯着嗓子喊,“程书墨,程书墨,这里。”

程书墨红着脸走过来,嘀咕道:“你别喊那么大声音,我听到了。”

“你不回答,我怎么知道你听见没听见?”程少婧扯一下他的衣袖,“杨思楚在这儿,她答应等你放榜,送你生日和升学双份礼物。”

程书墨这才看到旁边的杨思楚,脸更加红了,声如蚊蚋道:“思楚姐。”

杨思楚笑道:“祝你生日快乐,因为事先不知道,所以没准备礼物,回头补给你。你考得怎么样,有把握吗?”

程书墨双眼亮晶晶的回答:“谢谢思楚姐,我觉得还行,题目挺简单的。”

呃……杨思楚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两年前她报考的时候可半点没觉得简单。

人跟人智商的差距,真的好比云泥之别。

跟程少婧姐弟告别后,杨思楚跟秦磊回了陆公馆。

经过蓼风轩时,不意看到了陆子蕙,她正百无聊赖地拿着画板作画,见到杨思楚立刻站起身,“杨小姐,你怎么好长时间不过来,我都无聊死了……放暑假真没意思。”

因为之前凯越饭店的事情,杨思楚对她更多几分亲近,笑问:“陆子荔呢,她没陪你?”

“她去舅舅家了”,陆子蕙瞧一眼秦磊,俯在杨思楚耳边,低声道:“她表哥从美利坚留学回来,她天天跟在表哥后头,都乐不思蜀了,哪里还想得到我?”

啊!

杨思楚低呼一声,突然想起来,前世陆子荔就是嫁给了她表哥。

表哥喝了一肚子洋墨水,思想也非常新潮,不等结婚就哄骗着陆子荔怀了孕,可两人成亲之后,他又打着爱情自由的旗号,跟别的女孩子谈情说爱搂搂抱抱。

陆子荔经常跟表哥闹。

她的舅母也就是她的婆婆自然偏心自己儿子,斥责陆子荔只生个闺女,却天天想着争风吃醋。

陆子荔想离婚,但表哥说离婚可以,女儿是他的种,不能带走。

没办法,陆子荔舍不得孩子,只能忍气吞声地过。

难道这一世,陆子荔还会嫁给她那个花心的表哥?

杨思楚皱着眉头道:“她表哥已经二十多岁了,比子荔大太多了吧?别让子荔被他骗了。”

“二十四岁,和我二哥一样大,比子荔大八岁。”

呃……杨思楚又无语了,陆靖寒比她整整大十岁。

陆子蕙憋了一肚子话想跟杨思楚说,可碍于秦磊在跟前不好意思,便道:“秦秘书,要不您先忙吧,我跟杨小姐有点事情商议。”

杨思楚也道:“秦大哥忙自己的就好,待会儿我自己去畅合楼。”

秦磊不由微笑,杨思楚的人缘真不错,刚才的程小姐以及陆子蕙姐妹都很愿意亲近她,遂道:“行,你们慢慢聊。”

待他离开,陆子蕙松口气小声道:“上次,你没事吧,我都吓坏了。”

“没事”,杨思楚轻轻搂住她肩头,“这不好端端的?幸好你通知五爷,五爷还说要好好感谢你。”

陆子蕙红着脸道:“五叔给了我两千块钱,存在交通银行……我娘说眼瞅着大房指望不上,这笔钱以后给我置办嫁妆。”

杨思楚笑道:“那你得睁大眼睛挑户好人家,这么大一笔款子,够用几十年了。”

“讨厌”,陆子蕙嗔怒道:“我跟你说悄悄话,你反而编排我。”

“我也是说悄悄话,真的,等说亲的时候或者你相中了谁家的少爷,让五爷帮忙打听一下人品好不好。”杨思楚有些怜爱地看着陆子蕙。

前世,陆子蕙嫁得也不好。

陆源正夫妻被赶出陆公馆之后,陆源本顶着大房的名头,把嫡亲的妹妹陆子蕙送给金陵市长秘书做姨太太。

那位市长秘书跟常耀光不相上下,先后纳了六七位姨太太。

陆子蕙心直口快,又是锦衣玉食地养大,哪里会伏低做小地伺候人,没多久就被市长秘书厌弃了。

两人嘀咕了好一会儿,陆子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杨思楚的手。

时值正午,热辣辣的阳光肆无忌惮地直射下来,在地面激起层层热浪。

杨思楚没走大路,打算从竹林穿过去。

走不多远,听到女子婉转的歌声——竟然是苏心黎,哼着歌,在翩翩起舞。

她穿米黄色碎花小翻领连衣裙,裙长几乎到脚踝,裙摆很大,转动的时候会荡起一圈圈的漩涡。

浓密的墨发也跟着旋转,如同奔涌的浪花。

优美又带着几分野性的不羁。

舞罢,笑问:“还记得吗,A long long time ago,有年圣诞节我们就是跳这支曲子,轰动了全场。”

陆靖寒侧头看着她。

因离得远,听不清陆靖寒是回答了,还是没有回答。

却见到苏心黎猛地扑到陆靖寒膝前,双手环在他的腰间,呜咽着道:“靖寒,我还爱着你,我也只爱过你。我们从头再来好不好?”

陆靖寒抬手抚上她肩头。

杨思楚如遭雷殛,浑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消失不见,脑中有片刻的空白,少顷,一股腥甜从 心底喷涌而出,堪堪挤在喉头中。

她死死咬着唇,不敢再看下去,转过头就向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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