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夜话 我想试试能不能站起来

梳洗过, 拎了枕头再回到外间,见陆靖寒已经换了绸布的衣裤,正斜靠在靠枕上, 拿了块棉布擦拭枪支。

瞧见杨思楚, 陆靖寒唇角弯了弯,“啪”将弹匣合上, 上好保险栓, 仍是放到枕头旁边。

杨思楚抱着枕头爬到床的里侧,同样倚着靠枕, 好奇地问:“五爷每天都要把枪放到身边, 为什么?”

“习惯了, ”陆靖寒笑答。

杨思楚同样穿着绸布短衫和绸布裤子, 短衫是斜襟的, 因便于睡觉穿脱, 没用盘扣, 只松松地系了带子,隐约露出里面青碧色的肚兜。

裤子也短, 刚过膝, 白净的小腿和那双纤秀的脚搭在灰色毯子上, 惹人遐思。

陆靖寒喉头不由滚了滚, 捉过杨思楚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下,解释道:“在军里养成的习惯,每天抱着枪睡,后来到了陌生地方,习惯检查周遭地势,看看有没有可藏身的地方以及能够尽快脱身的出口。”

两人的手指紧紧扣着, 戒指也挨在一处,厚重的绿色,温润滑腻。

杨思楚叹道:“这个真的太贵了……今天逛一天铺子,五爷是不是很累?”

逛铺子对于男人来说应该是很无聊且无趣的事情,尤其陆靖寒对于自己的残疾是有些介怀的,也不太愿意被别人瞩目,可他却耐心地陪她挑选布料、品尝点心,微笑地看她跟店员讨价还价。

陆靖寒温声道:“有你陪着,不觉得累……金银有价玉无价,祖母绿难得见到,而且尺寸刚好合适,可见是有缘。”

杨思楚突然想起来,“定亲时,有一套翡翠的头面,那个也很贵吧。”

“那个是老坑玻璃种,不如这个成色好,但难得整套头面是同一块石头切割出来的。怎么没见你戴过?”

“我娘不许,怕磕坏了。” 杨思楚侧过头,看向陆靖寒, “我娘常说,定亲时对你多有苛求。五爷,我娘都说了什么?”

“没觉得苛刻,为人父母,人之常情。”陆靖寒顿了顿,才道:“岳母说你年纪尚小,心性未定,或者过不多久就改了主意,所以不想登报,也不愿张扬。”

“还有呢?”杨思楚又问。

陆靖寒沉默数息,又道:“我不良于行,恐怕也不能有子嗣,岳母说即便成了亲,只要你反悔另嫁,我不能拦阻。”

“我娘太……”杨思楚本想说太过分,可思及廖氏拳拳爱女之心,又咽了下去,转而道:“你干嘛要答应?”

前世,陆靖寒毫不留情地拒绝她离婚,不是说过陆家没有和离的先例,丢不起这人吗?

陆靖寒轻声道:“我很想娶你……而且岳母所言有理,假如不能有子嗣,将来恐怕无人奉养,可若你有孕,我既不能分担你孕育之苦,又没法承担陪伴教养儿女之责,确实亏欠于你。”

杨思楚胸口有些梗,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向眼窝,她深吸口气压下心头酸涩,低声问道:“那你就不怕我真的离婚,另嫁他人?还有,五爷为什么去英国去了那么久?”

陆靖寒凝望着她的眼,抬手拉了灯绳。

伴随着清脆的“啪嗒”声,屋子里顿时暗下来,唯有自窗棱投射进来的月光,温柔地洒在床上。

“睡吧,”陆靖寒拉着杨思楚躺下,“早点睡,明天一早回杭城。”

“可我想知道。五爷,你告诉我。”

陆靖寒侧过头,将脸埋在她顺滑的墨发间,过了会儿,才道:“阿楚,我想试试能不能站起来。如果能站起来,以后有了孩子,我可以陪他们游戏。苏小姐以前打听过,伦敦国王学院医学院可以做开颅手术……让她跟着,是因为她英文好,如果我昏迷不醒,她能跟医生顺畅地沟通。”

杨思楚倒吸一口凉气。

把脑袋壳儿打开,这人还能活吗?

只听陆靖寒又道:“第一次开颅,位置不太对,只取出来一点点淤血。过了一个月做了第二次手术,还是没能完全清除……没法再做第三次,因为离神经太近。手术要麻醉,打了马非,有时候疼得厉害,也会注射马非。马非跟大~烟一样会上瘾……”

他声音压得极低,时断时续的。

杨思楚的心也跟着忽上忽下。

“回国之后在申城教会医院戒断。那段日子……有时候实在熬不住,就想不如干脆放弃,一了百了。临死前,想见见你,又不敢见你……怕你厌弃我。”

杨思楚顿时浮现出陆靖寒形容枯槁地坐在书房的样子。

他脸颊深深地往里凹着,瘦得几乎不成人形,而两只手跟树枝般枯瘦,没有半点力气。

秦磊跟她说,五爷发了好大脾气,不肯好好吃饭。

却原来是因为要治病,想站起来。

杨思楚禁不住泪如雨下,哽咽道:“我没有厌弃五爷,我只是很心疼你。”

陆靖寒抬手擦拭她眼角,怅惘地说:“阿楚,我可能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杨思楚凝望着他,“我又不在乎,你能站起来,我就喜欢站起来的你,你不能站起来,我就喜欢站不起来的你……而且,苏小姐说要不是你腿不方便,你才不会相中我……是我高攀了你。”

她腮边滚着泪珠,被清浅的月光照着,莹莹发光,而才被泪水浸润过的眼眸,更是亮得惊人。

陆靖寒情不自禁地俯身,吮去她腮边的泪,轻声道:“眼泪是咸的,”而后下移,亲吻她的唇,低声道:“嘴唇是甜的。阿楚,你没有高攀我,是我喜欢你,爱上你。苏小姐已经是过去了,以后不会再跟她有任何关系,也不会再有什么王小姐、张小姐,就只有你。阿楚,我必不负你。”

杨思楚轻轻“哼”一声,“即便你负我也不怕,我会打你,打完就跑,你又追不上我。”

陆靖寒低笑出声,再度覆上她的唇。

而手指自有主张地自她肩头滑下,触摸到那把温软柔滑的细腰,慢慢收紧。

杨思楚“嘶”一声。

陆靖寒慌忙松开,歉然道:“我的手太粗糙,是不是扎到你了?”

“有点疼,”杨思楚抓起他的手,一寸寸抚过指腹上密布的茧子,“以后我替五爷推轮椅,你到哪里我跟到哪里。”

“你不上大学了?”陆靖寒轻笑,抽回自己的手,两手~交握在一起搓了搓,“以后我多练习用拐杖,把手养一养,也免得……看得到摸不到。”

“无耻!”杨思楚笑嗔着偎到他胸前,顺势将他的手揽在自己腰间,“让你抱。”

陆靖寒隔着她的绸衫收紧手臂,轻声道:“阿楚,睡吧。”

一夜相拥而眠,第二天倒是起得早。

吃过早饭,秦磊不知道从哪里又灌了一大桶汽油放在车里,开始往杭城赶。

杨思楚起先还学着陆靖寒规规矩矩地坐着,可被汽车颠簸着,眼皮不由地发沉,脑袋也慢慢变得沉重,小鸡啄米一般,时不时点一下。

陆靖寒看着好笑,伸手揽住她肩头,柔声道:“困了?靠着我眯会儿。”

回到杭城,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秦磊先送杨思楚,经过晓望街,看到面馆门口围了好大一圈人,遂停了车。

杨思楚刚下车,就见唐时从面馆冲出来,手里挥舞着一张报纸,“中了,小姐考中了杭城大学。”

及至近前,将报纸展开,指给杨思楚看,“这里,这里,小姐的名字。”

杨思楚惊喜交加,连忙回头寻到陆靖寒,把报纸铺在他腿上,有些忐忑地问:“五爷,会不会有重名的,兴许是别人呢?”

陆靖寒笑着指着上面的陆振忠,“你看他名字旁边写着杭城两字,这里还有个陆振忠是丽水人。如果有名字相同的,会做出标记……祝贺你,阿楚,你考中了。”

杨思楚恍然,靠着他胳膊笑弯了眉眼。

陆靖寒也看着她笑,眉目舒展,笑容暄和,浑身散发着平和和从容。

范玉梅忍不住红了眼圈。

有多久,她没见到自己的儿子这般开心了。

陆靖寒从来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年少时,大家都纵着他,他过得还算舒心。

自打接手家里庶务,外面一摊子应酬,家里好几个不成器的兄长与子侄,他还在军中任着职,哪里有精力耐着性子去周全?

索性使用最直接、也最见效的高压手段,也不管是否得罪人,总算把场面镇住,站稳了脚跟。

所以外面都传陆靖寒为人狠辣,不顾情面且不择手段。

这三四年,随着年纪渐长,他已经能控制自己的脾气不发作,可浑身的戾气却掩饰不住。尤其他盯着你看的时候,那双眼阴寒冷厉,有哪个姑娘敢接近他?

如今看到陆靖寒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看到杨思楚半蹲着身子,笑意盈盈地望着他,范玉梅由衷地感谢杨思楚。

心里暗暗做了决定,她手里还藏着不少好东西,回头都找出来给儿媳妇添妆。

杨思楚察觉到,猛然抬头,这才发现范玉梅也在,慌忙过去打招呼,“伯母”,又对旁边的廖氏道:“娘。”

廖氏道:“亲家太太晌午头就过来了,一直在这里等着。要不是亲家太太,我们还不知道今天放榜。”

范玉梅握着杨思楚的手,笑得格外亲切,“恭喜阿楚,路上累不累,饿不饿?”

杨思楚赧然道:“不饿,中午经过城镇,下来吃了肉包子。”

范玉梅这才放下心,侧头对廖氏道:“要不明天就登报,三天不够,得登七天,两件喜事一起登。三天酒席也不够,至少得摆五天。”

陆靖寒无可奈何地说:“娘,即便您高兴,也不能这么折腾人。登报倒罢了,五天酒席,岂不累着阿楚?”

范玉梅想想,摆酒席的话,新人不露面不合适。

自己儿子跟儿媳妇正值新婚,又要好成这样,夜里肯定闲不住……要是白天再不得休息,着实折腾人。

便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靖寒道:“我跟阿楚商量过了,迎亲那天在家里宴客,只请亲朋好友;第二天中午在凯旋大酒店摆席,您打算请多少桌就请多少桌,晚上仍是在家里,只留自家人吃饭;第三天阿楚回门,中午也在凯旋大酒店宴客。您看行吗?”

合着只有第二天中午才是真正能显摆出去的宴请。

范玉梅不太满意,可听说跟杨思楚商量过,只能勉为其难地答应。

可思来想去总觉得不甘心,又道:“那跟几处铺子掌柜都说一声,成亲这三天生意一律打八折。”

陆靖寒笑着应了。

说着话,太阳已经西移。

廖氏商量范玉梅,“天儿不早了,要不在这将就一顿?”

范玉梅正打算再跟廖氏商量成亲事宜,便不客气,爽快地应声好。

廖氏笑着对周遭街坊邻居道:“今天面馆有客人,就不营业了。明天为了庆贺阿楚考中大学,中午请大伙吃面,不要钱。大家都过来捧个场,热闹热闹。”

众人答应着散去。

杨思楚说要去炒菜,廖氏拦住她,“别去忙活了,这里还有事情跟你们商量,等你过门之后再孝顺婆婆也来得及。”

杨思楚闹了个大红脸,却仍然到后厨亲手拌了两道凉菜。

再出来,就见廖氏不知从哪里借来毛笔,陆靖寒正在往红色的对子纸上写告示。

瞧见杨思楚,他原本有些凝肃的面容立刻染上温柔的暖色,唇角也自有主张地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真好,再有七天,他跟阿楚就要成亲了……

作者有话说:马上要成亲了,可喜可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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