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追问 为什么纵容着我

杨思楚做了个梦。

梦里是六月的黄昏, 夕阳把银杏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陆靖寒披着满身霞光坐在轮椅上,目光含笑。

她亦步亦趋地往前走,不等走近便被陆靖寒拉进怀里。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他的气息缠绕着她的气息, 绵绵密密地侵袭着她……

是真的有股不属于她的气息。

杨思楚猛然惊醒,一只手落在她脸颊, 温柔地抚摸。

掌心温热, 略带薄茧,如珠似宝般碰触着她。

除去陆靖寒, 还有谁会这般待她?

“阿靖, ”杨思楚坐起身, 张开手臂扑进他怀里,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进门, ”陆靖寒躲闪了下, “一路赶回来, 还没洗漱,身上都是灰尘。”

杨思楚不管, 用力环住他腰身, 脸紧紧地贴上他胸膛。

他身上有汗味、体味以及衣裳的酸臭味, 种种气味混杂在一起, 不好闻,却莫名地让她安心。

陆靖寒轻轻吻上她的发,声音柔得像水,“阿楚,乖,我去冲洗一下,很快回来, 你乖乖等我。”

杨思楚紧跟着下床,没开灯,就着月色披上外衣,“暖壶里水不多,我去烧水。”

陆靖寒没有阻拦,笑应声,“好。”

明亮的月光下,他清隽的面容散发出莹莹光华,杨思楚看得移不开眼神,走近前,踮脚吻上他的唇。

陆靖寒双手自然而然地扶在她腰间,加深了这个吻。

浅浅淡淡的茉莉花香夹杂着妇人独有的体香在他鼻端萦绕。

透过细软的丝绸,他能感觉到睡衣下面纤秾有度的曲线。

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陆靖寒松开手,将她身上的袄子拢好,“我跟你一起去厨房。”

因为要给泰哥儿做辅食,厨房里米面菜蔬各样都很齐全。

杨思楚便问:“阿靖吃过晚饭没有,要不顺便给你做碗面疙瘩汤?”

陆靖寒一路从宣城紧赶慢赶,因怕泄露行踪,几餐饭都是凑合,听到杨思楚这般说,肚子不由“咕噜咕噜”响。

遂不推辞,自发自动地生了火。

先用大锅把水烧上,又另外生了小灶台的火。

杨思楚极快地切半根香葱,在油锅里爆过,添一大碗水,等待水开的时候洗一把青菜切成段,再搅小半碗玉米粒大小的面疙瘩。

陆靖寒蹲在灶台前,杨思楚窈窕的身影就在他眼前晃动。

米色的绸裤刚盖过小腿肚子,露出小巧的脚踝,被墨绿色软底鞋衬着,白净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让人心猿意马。

水很快烧开,杨思楚将面疙瘩下进去,用长柄勺子不停地搅动着,眼看着白色的面疙瘩渐渐变得透明,再将青菜段撒进去。

出锅前打个蛋花,再淋半圈芝麻香油。

一碗香喷喷的面疙瘩汤就做好了,摆在饭桌上,袅袅散着白汽。

隔着水汽,是杨思楚俏丽的面容,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她比往常瘦了些,那双杏仁眼越发显得大。

里面满满当当盛着眷恋与缱绻。

陆靖寒心头酸得厉害,眼窝也酸得厉害。

他捉住杨思楚的手,紧紧地攥在掌心里,片刻才松开,稳了稳心绪,“阿楚,我没事,到宣城后,少辛接着我们直接进了山,没办法给你写信。而打电话,需要通过团部话务员接线,怕暴露踪迹。”

杨思楚点点头,“快吃饭吧,待会儿怕冷了。”

陆靖寒极快地吃完面疙瘩汤,将碗筷收拾到厨房,又提半桶热水去洗手间,极快地冲洗了下。

等他裹着浴巾出来,杨思楚拿着换洗衣裳站在门口。

陆靖寒没接,弯腰抱起她,放到床上。

如水的月光下,她脸颊有两道明显的泪痕。

陆靖寒俯身亲上去。

更多的泪水涌了出来,潮湿而苦涩。

陆靖寒吻得细致,一下下,顺着脸颊移到她唇上,轻柔而温存,转而亲在她脖颈。

杨思楚仰头,主动迎合了他。

一夜缠绵,翌日杨思楚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隔着玻璃窗,她看到陆靖寒穿着家常的绸衫绸裤站在桂花树下,一手抱着泰哥儿,另一手指着高处一枝桂花,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阳光下,那双手修长而匀称。

就是这双手,像是最出色的钢琴家,在她身上弹奏出让人脸红耳热的音乐,一遍又一遍。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陆靖寒侧头瞧过来,眸中细细碎碎地闪着光。

转瞬间,已抱着泰哥儿进了屋,手里还攥了枝刚折的桂花,“这枝最好看,留着插瓶……还不到八点半,怎么不多睡会儿?”

“怕迟到,”今天是三四节的课,杨思楚看一眼桂花枝,轻斥:“长得好好的给人掰断了,辣手摧花。”

陆靖寒笑得别有意味,“我喜欢赏花,花也想让我赏,两厢情愿……阿楚,你说是不是?”

杨思楚咬了唇,不想回答他,张手对泰哥儿道:“娘抱抱。”

泰哥儿扭身搂住陆靖寒的脖子不松手。

陆靖寒又笑,“我抱他,你先吃饭……早晨给他喂了菜粥和蛋黄,这小子一点不认生,一个多月没见,以为他不认识我了。没想到抓住我就不松手,文竹接也不让抱。”

说话时,眉毛高挑,满脸的骄傲。

杨思楚白他两眼。

陆靖寒虽然没在家,可屋子里到处是他的气息。

他的沾染了雪松气味的衣裳,他的带有薄荷味道的牙粉,以及桌子上摆着他俩的合照。

几乎每天晚上,她都会拿着相框指给泰哥儿看,“这是爹爹,爹爹很帅对不对?”

泰哥儿又怎会对他陌生?

吃过早饭,陆靖寒送杨思楚上学。

他换了蓝色衬衫和黑色西裤,衬衫领口解开两粒扣子,外面搭一件很薄的浅灰色开衫,俊朗儒雅之外带着丝漫不经心。

可杨思楚看得清楚,灰色开衫遮掩下,他腰间别了个小巧的枪套。

里面是支正宗的勃朗宁。

在他裤管里,还藏着支毛瑟。

陆靖寒不管出门还是在家,手指可以触及的范围内必然会放着武器,杨思楚已经清楚这一点。

但很少见到他随身带两支枪。

这是不是说明形势已经有些紧张了?

陆靖寒见她注意到,唇角弯一弯,“带着防身,别多想,有我在。”

杨思楚识趣地没有多问。

到了教学楼,陆靖寒给她打开车门,“我找礼源有事商量,中午接你一起吃午饭。”

杨思楚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中午下课时,教学楼门前不但站了陆靖寒和谭礼源,还有外文系一位姓杜的老师,叫做杜天盛。

曾经在紫玉兰夜总会见过。

四人一起到二食堂吃饭。

杜天盛年纪比谭礼源大几岁,话不多,偶尔补充一两句,却跟人印象深刻。

席间谈起开春时候在两湖地区发起的战争,杜天盛感叹道:“如今外敌环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我大好河山,可内乱不止,先是东三省然后两湖地区,长期下去,民不聊生,何谈国强?”

谭礼源讥讽道:“都是为了一己之利而已。”

杨思楚除了上课之外,全副心思都在孩子身上,并没有关注这些事情,只默默听着。

晚上,杨思楚给泰哥儿做辅食时,文竹溜进厨房悄悄说,半下午时,表小姐姚金叶被送走了。

姚金叶哭闹着不肯走,被李成梧兄弟俩给硬拖了出去。

范玉梅气得摔了两只茶盅,指着陆靖寒的鼻子骂他不通人情,又追到畅合楼闹了一场,说府里养着七八条狗,却连亲戚家的姑娘都容不下。

要不是泰哥儿哭,范玉梅还没骂够。

杨思楚长长叹口气。

姚金叶陪在范玉梅身边近两年,范玉梅虽然看不上她浑身的小家子气,可相处时候久了肯定舍不得。

如果说明情由,一个是表侄女,一个是亲儿子,范玉梅定然知道孰轻孰重。

可陆靖寒竟然不肯解释。

杨思楚做好面糊糊,端着碗出去,看到陆靖寒正陪着泰哥儿玩七巧板。

听到声音,父子俩齐齐抬头。

昏黄的灯光自头顶洒下,两双如出一辙的眼眸好像仲夏夜的星子,璀璨而又宁静。

杨思楚不由放软了声音,“泰哥儿,该洗手吃饭了。”

面糊糊里放了肉沫和青菜碎,以及半只虾仁剁成的虾茸。

泰哥儿胃口极好,吃完一口立刻张着嘴等下一口。

陆靖寒耐心地看着,忽而道:“泰哥儿像你,喜欢笑。”

杨思楚侧眸,对上他的视线,问道:“娘因为表小姐的事情生气,你怎么不解释一声?”

陆靖寒无奈地答:“之前提过两次。如果我出门不跟娘说,她会担心,会追根究底地问。可要跟她说,她转头又会告诉表小姐。我提醒过她,表小姐在外面结交了身份不明的人,娘不信……或者未必不信,娘不想我再去军里,或许是故意透露出去的。”

杨思楚轻声道:“娘也是担心你,毕竟之前受过伤,娘肯定不想你再出事。”

“难道你不担心我?可你会纵容着我,不曾拦阻我,”陆靖寒盯牢她的眼眸,手指抚上她脸颊,“你都瘦了……娘是担心我,可她也想掌控我。她逼我娶妻,逼我纳妾,想让我安安分分地守在她跟前,但是我不想过这种日子。”

“那是因为……”杨思楚只说出半句,就咽了回去。

那是因为她见过他前世的样子。

几乎是整日整夜地待在书房,不知疲倦地查阅资料,写写画画。

他付出那么多心血与时间,她怎可能将他困囿在内宅之中?

陆靖寒追问道:“因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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