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闻此事我和他俱是一惊。多日大战,他眸子里弥漫着的那股嗜血杀戮的凶狠和寡绝还未曾散去,此刻因晋襄乍死而又多添了分难解的忧伤,眼瞳幽黑冰凉,看得人心底既觉抽疼又觉森然可怕。

金令使退出行辕后,他叹了口气,紧紧闭上了眼睛。唇边怪异地勾起了一个弧度,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似怅然,似解脱,衬着他满身殷红冰凝的血迹,那表情着实古怪得叫人不寒而栗。

可又叫人心怜心痛。

我强自定了定心神,上前伸了手将他身上的盔甲脱下。转身,又拿丝帛浸过热水,掂起脚细细擦净他的脸。洗过后的面庞洁如白玉,柔如静水,褪去了凶残和血腥后,仍是那般地俊美动人。他依旧闭着眼,脸色平静,似入定,似假寐。只是他的眼帘有些不留痕迹的轻轻颤微,浅浅的水泽划过睫毛,却并非沾得是我手中丝帛上的湿润。

我声色不动,拉过他在一旁坐下后,取下缠在他发上的金色巾帻,缓缓梳顺他凌乱散开的发丝。

“夷光?”他突然唤我,声音轻柔温暖,宛若什么事也没发生。

我手下动作一滞,答应:“嗯,在。”

他又沉默了,半日,我等不到他说话正待拢起他的发丝梳成髻时,他却猛地一个转身勾住我的腰,抱着我横倒在他的怀里,眼睛半眯起,唇压下来,轻轻吻住了我。

我一惊,本能地伸手想要推他。不等我挣扎,他却抬了头倏地离开,黑发柔顺似绸缎,轻轻地磨蹭在我的肌肤上,微微的痒,微微的疼。

他睁开眼,眸子明粲干净,秋霁一般的好看。

“陪着我,别离开。”他轻声道,声音沙哑低沉,有些疲惫,有些倦累。

我一愣,而后缓缓点了点头,按在他胸前的手慢慢抬起揉过他的眼角,抹干那点并不甚明显的湿润:“我会陪着你。”直到你成为一个真正的帝王。

后半句我未说出口,可他目色一闪显是明了。

他微微一笑,吻落在我的额间,而后松手放开了我。

“回安城吧。”许久,当我帮他的头发束好戴上了金冠,帮他将黑绫长袍穿好时,他低低叹了声。

“好。”我点点头,系好他腰间的玉带站直身时,任由他忽然伸臂将我搂入了怀中。

嘴里虽说走,他却这般抱着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抬眸望着他,欲劝,不忍。

不知怎地,那一刻纵使我陪在他身边,我还是觉得眼前的人好似顷刻间变得孤独无比,即便他看着我时依然笑得温柔安静,我还是自他沉寂清冷得不见一丝波澜的眼中读出了那早早来到的寂寞沧桑。他的苦,荒凉彻骨,好似无人能救。

那个孤寡的位子,得不到时,无比想要,得到时,要弃而又不能。

可叹,也可悲。

我心中暗自唏嘘,手指伸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柔声:“回去吧。”

?

五日后回到安城,大雪,宫廷禁严,白绫满城。君后同死的伤愁如阴霾一般迅速笼罩住整个晋国,人人悲戚形色,举国披孝,同悼致哀。

晋穆没有回侯府,直接去了宫廷,按王室规矩守棂七七四十九日。

我在侯府收拾了他和我日常用的衣物,也守约入宫陪在他的身边。

姑姑逝前终是生下了一个男孩,妍女抱着小小婴儿出现在我面前时,告诉我姑姑给这个孩子取名为仁。

知爱为仁,仁者天下。不再为这个孩子强求名望权重的将来,也再无关望之而不能见、逐之而不能及的天运。名字极好,想来姑姑也总算想通了,所以才令晋襄的遗旨没有想象中那么多的波折。

倒是妍女,父王母后同死之事显然对她打击过大,面色苍白消瘦,眼神迷散空洞,失去了往日的灵活和纯净。唯有当她再也克制不住伤心扑在我怀中狠狠哭泣时,嘴里胡言乱语说着些孩子般的话,那时,我才恍惚自她身上找到了以前的一丝影子。

晋穆未回前,大事皆由夜览操办,此刻他也是累得疲惫不堪。他无奈地自我怀里拉过妍女软声安慰时,脸色心疼怜惜,手脚却渐渐无措。

晋廷有殿名安仁殿,原先本是空殿一座,但姑姑的孩子既取名仁,在我的劝说下,晋穆便将此殿赐给了晋仁。我心中对姑姑其实有愧,见晋仁年幼失了双亲、孤苦无依得甚是可怜,而且当我看着睡在襁褓中的他时又常常会莫名地想起自己那个苦命的孩子,心中恻隐一动,于是对晋仁爱怜十分,便搬来安仁殿照顾他。

七七一过,大地回春。

晋襄和姑姑落棂于燕城王陵的大礼上其余三国君主皆来晋国哀悼,三日后吉日,晋穆登基大典于安城进行。

是日是时,旭日增辉,祥云瑞和。九礼九曲,笙管鼓乐撼天,群臣朝拜,十万玄甲军城北而跪山呼动安城,天下倾歌。如此,犹不及他挥袍坐于龙撵的那一瞬间、冷眸睥睨苍生的霸君威仪。

我远远望着,那一刻,心底空静如水。

无翌来了安城观礼,无颜却未来。

秦不思找到我,说明姬病重,卧榻不能起,无颜不方便此刻离开金城。

我淡淡一笑,只问了句:“公子可有追究夫人病为何?”

秦不思摇摇头,思量一下,答:“公子昼夜与丞相和白蒙将军在疏月殿不知商量着什么要事,不曾听他问过。”

我微微一颔首,欲再说什么时忽觉心中陡地有股有说不出的苦涩和道不明的寒冷,于是便又住了口,伸手自腰间锦囊里取出一个玉瓷药瓶,递给秦不思:“此药可治明姬之症,你带回安城吧。”

秦不思一愣:“给明姬公主?”

我想了想,一笑:“不,给公子。”

秦不思应下离去。

?

夜深,远处兴庆宫里晚宴想必也已散了,月下晋廷静寂安宁。哄了晋仁睡熟之后,我看了卷书,不知怎地今夜睡意突地全无,一时无聊,便想出了安仁殿去液池边走走。

随手拿了件披风,打开殿门,一抬眸,却见晋穆正独自站在殿门前。他望着我,唇紧紧抿着,面颊有些红,许是多喝了酒的缘故。他突然来安仁殿我并不奇怪,我奇怪的倒是他此刻身上穿着的那件简单利落的素色长衫,夜风吹着,衣袂飞动飘逸,似名士,而非君王。

我上下打量他,眨了眨眼,忍不住微微一笑。

他咳了咳嗓子,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拉着我一起在安仁殿前的玉阶上坐下,丝毫不顾忌他初为帝王的形象。

“君上,深夜来安仁殿作甚么?”我想起白天里他受万人朝拜的壮观景象,顽心一起,不由得出言揶揄他。

他斜睨过来,手下狠一用力,直到我吃痛低呼一声后,他方满意地点了点头,一笑炫目:“喊我穆。我想听。”

我歪歪头,看着他,抽回手揉了揉,心里想着偏不如你的愿,开口,还是原先称呼:“君上,君上……不好听?”

他一咬牙,恨恨道:“难听!”

我轻声一笑,不再语。

“怎地这么晚还没睡?”他靠近过来,手臂自然而然地揽住我的腰,柔声问。

我缩了缩身子,淡淡道:“哦,这个你也要管?”

“我管不得?”他不答反问,垂了眸子定定看着我,鼻息柔软温暖,带着微微的酒气一下一下直扑我的脸庞。我抬眸瞧着他的眼睛,望清楚那眼瞳里浓烈的情意和温柔的笑意后双颊禁不住腾地一烧,忙推开他坐远了些,扬脸看着月亮,沉思不语。

一旁,晋穆默了片刻后,忽道:“我还没问你,上次为何那般着急跑去雁门?”

我嘻嘻一笑,回眸看着他:“你父王叫我去的,说若你不能平安,我就得偿命。夷光贪生怕死,自然着急。”

“我倒不知你是个胆小怕死的人,”他认真瞅着我,眸子闪如寒星,沉吟一会后,他微笑,又问,“仅是因为父王之命?”

我点点头,移开眼神看着在他身后那泛着孤月冷光的太掖池。

“没有担心我吗?”

“有点。”

他一笑,语气古怪:“有点?”

我看了看他,而后垂下眼帘,不愿再答。

他低声一笑,又靠近过来,将我抱住。

“那么,告诉我那幅画像是怎么一回事?”

我对着他无辜眨眼,不明白:“什么画像?”

“父王和你姑姑同死在明德殿时,于御案上放着的,那张沾血若落梅而染的画像。”他盯着我的眼睛,脸上笑意敛去,面色清冷如月,口中说话时,一字一字,清晰无比。

他既讲得这般清楚我自是无法再装糊涂,只静静望着他,沉默。那张画像我当然是知道的,正是我离开安城去雁门之前曾秘密嘱咐楼湛去落峤谷书房里偷出的那幅,只是晋穆不知道的是,随那幅画像一起传入宫中的还有我亲手写的一卷信简。那时我交代过楼湛,命他于晋襄病危之刻设法将信简和画像送入凤仪宫,姑姑一看,便会明白。

也会因此而痴心情深,随着晋襄同赴死。

单有画而没有我的信简,姑姑或许不会信。若有我的信简,且我在信里将那凤仪宫有毒香之责皆推到夏惠身上后,以“下毒之人心机厉害,以襄公和穆的父子迷局令我怀疑襄公,以太子望猝死楚丘之事分化姑姑和我,欲再乱晋国”的理由循循勾起她的疑心后,她必然会相信晋襄对她的真心。

以姑姑性格之刚烈勇敢,用情之深沉狂热,她必然会如那焚火鸾鸟一般,为爱生,为爱死,不后悔,也不会迟疑。

齐国夷女,都是如此。我了解得太深太透彻,自知绝无可能算错。

?

夜下,晋穆的胳膊紧了紧,手掌揉揉我的发,低声:“怎么不回答?想什么?”

我弯了弯唇,苦笑:“你想我说什么?”

“说你在乎我,在乎得可以为我而破坏夏惠和无颜的局,为我而牺牲你的姑姑。”他急切说着,脸色微微有些激动,眸光发亮,满是期待。

我摇摇头:“我没有破坏无颜的局,姑姑的事,和他无关。”

晋穆怔了怔。

“襄公召我去落峤谷,除了让我北上雁门周旋匈奴人外,还是有意要让我看到那幅画像的。他知道他自己的时日不多,若姑姑活下来将是你为晋王后成大事的绊脚石,因为姑姑心太大太狠,再加上周围有其他人非安好心的挑唆引诱,她若活着,必然会与你不和。”

晋穆眸色一动:“你的意思是说……”

我一笑,打断他:“我不知道在襄公心里究竟有没有爱过姑姑,或是你的母亲楼乔。但我知道,在他心里,你这个儿子比世上任何东西都重要。为了你,也或许是为了晋国,他会想尽办法除去姑姑,哪怕心疼不舍,哪怕忘情负义。而他也知道,除非是通过我的口,不然姑姑不会轻易凭一副画像便信他的情。他之前曾有意告诉姑姑自己爱的非她是别人,更是为了要让姑姑相信,他为她,宁可让她心伤,也不忍让她因他的离去而心死。姑姑多疑,想的总是比别人要多出几分,非如此,不能信。且她性子又至情至烈,一旦知道襄公一切都是为了她时,自会不辞生死,与他同行。”

晋穆怔然,手臂松了松。他沉默许久,看看我:“留下你姑姑的命,不是对齐的好处更多?”

我低头:“是。”

他挑指抬起我的脸,迫我避无可避地与他对视。

“那你为何还要顺着父王的意思做?”

我咬了咬唇,不答。

他瞅着我,半日,忽有一束光芒瞬间点亮了他暗沉已久的眸子。我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只看他忍不住勾了勾唇,俯面下来吻了我一下:“为了我吗?是不是?”

我闭上眼睛,不看他,不吭声。

“是不是?”他摇晃着我的身子。

蓦然间我心中疼得厉害,眼前雾气茵氲一片朦胧。他追问不休,我心愈疼,疼得我倒吸了几口气,不得不喃喃开口:“是,是,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让你顺利做晋国的君王……”

话未说完,嘴就被他的唇舌堵住。

我惊慌失措,伸手抵住他的胸膛欲推开,他却轻而易举地握住我的手,按着我倒在了玉阶上,吻得疯狂而热烈,灵活的舌在我口中不断勾弄,不断深入,不断纠缠。我用牙狠狠咬了下他的嘴唇,直到腥甜的液体流入嘴中后,他才渐渐停下动作,略抬起头来,望着被他压在身下的我。我看着他,一边摇头,一边落泪。他轻轻叹了口气,温暖的指腹在我颊边揉抚徘徊,一遍一遍,擦着我的泪。

“觉得痛苦?”他低声问着,指尖揉摸在我眼周,脸上笑意温柔安静,偏偏又带着一抹近乎寂灭的悲凉,“陪了我这么久,心里还都是他麽?”

我咬着自己的唇,狠狠地,便如自己刚才咬他那般。

他低了头,柔软湿滑的舌尖勾过我的唇边:“乖,别咬,会疼。”

血丝已缕缕渗入口中,我害怕激怒他又要吻,只得松开了牙齿,任由他吮吸着那处伤口。

他望着我,目色里缓缓流淌起似血一般的暗泽,深沉,妖异,浓得不可化解。“你,心里是有我的吧?”他微微一笑,笑颜明媚得似四月春光,俊朗无比。

我不答,垂了眼帘,心剧疼滴血,仿佛正被他一寸一寸地狠心割裂。

“还要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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