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随口应道:“办什么事?”

他慢悠悠落下一子,侧过脸来看着我,眸中光芒忽闪忽隐:“不是要好好照顾那个躺在榻上的病鬼麽?”

我皱眉不悦:“不许这么叫他。”

无颜冷冷一笑,道:“为何不许?他是我的侍卫。”

“可却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闻言眸子直直盯住我的眼睛,剑眉飞扬时,满眸的黑暗诉尽了危险的意味。

我毫不客气地瞪回去:“不许这么看我。”

对面的驿官看着我们脸色红胀,额角冷汗直冒不止。

“侯爷?”

无颜冷眸扫了他一眼,驿官低头。

凤眸转回来,盯住我,俊美漂亮的面庞似蒙上了一层怒气,但他唇边又轻轻勾起,笑得愈发妖娆动人。

他当真要发火不成?我心中一虚。

“你……”我正要开口时,他却微微抿唇将唇靠近我的耳边,温暖的手臂揽住了我的腰,压低了声音,缓缓道:“丫头,不要说不许不许的,外人面前总要给我留点面子。”

我眨眨眼,弯唇。

对面驿官头埋得更加低。

腰间的手臂不知觉中越揽越紧,我下意识回眸,却瞧见那双贴近眼前深邃如夜的风目。

脸上烧红,我拉开他的手,推离他,轻轻道:“二哥,照顾聂荆的侍女是不是你派来的。”

无颜伸手摸摸我的发髻,凤眸一弯,悠哉笑道:“丫头聪明。”

我低低一哂,不语。

无颜摩娑着指间棋子,催促驿官下棋后,转眸问我:“怎地?她照顾得不好。”÷

我摇摇头。

无颜轻轻笑出声,勾唇时,几分没来由的邪气缠绕上他的眉眼:“你尽管放心。想必你也看到了,她照顾聂荆可比你来得细心,来得周到,来得体贴。”

我思念一闪,迟疑:“听你之意……想必那女子不是这驿站侍女,而是聂荆旧识?”

无颜伸手揉揉我的脸颊,轻声道:“丫头,人家是聂荆的妻子,怎地总叫她侍女?”

她的妻子?

我愣了半天,许久后才淡淡“哦”了一声。

“原来是他的妻子。那我就可以放心了。”我揉揉眉,想起那绿芙照顾聂荆的模样心中也信了几分,还有几分,却是隐约的怀疑和莫名地似感觉到哪里仍是不妥。想了想,还是糊涂,我甩甩脑袋,回眸笑看向无颜:“既然他妻子已来了,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收拾收拾早日启程去晋国了?”

无颜斜睨着我,淡淡道:“你当真还要北上?”

我无奈叹气:“不管那人如何……你别忘了,爰姑被晨君带走了。”

无颜想想,随手按下一子后,沉默许久,忽道:“既是要去,我陪你。”

“金城那边的事怎么办?王叔若要找你怎么办?”我侧眸瞅着他,不太敢相信。

无颜轻轻一笑,眸底颜色陡然间变幻莫测。

“放心,我又不是无苏,一国储君行事或有不便,但公子行事,多多少少总会有自由。”

我一笑,道:“那也好。”

我点点头,朝他笑了笑,正待起身离开时,我突地挥手一把搅乱了桌上的棋局,道:“别下了。你下了二十几年局局是输,别在他人面前丢人现眼了!”

无颜狠狠抓住了我的手腕,神情懊恼非常,咬牙,想气不得,想怒不舍,只眸色古怪地盯住我:“丫头!我下了二十几年好不容易才遇到今天这么一盘将要得胜的棋,却被你一手毁了!”

我眨眨眼,不明地瞧瞧他,再转眸看了看驿官。

“这……”我满是不敢置信的语气。

驿官卷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浑圆的脸上渐渐散出淡淡的紫褐色。他垂头散气道:“今早起来臣下陪公子下了九盘棋,公子虽连输了前八局,但这局却赢面很大。不过……”他抖擞精神,勇敢地抬头看着无颜,无畏道:“没关系公子,臣下可再陪你下一盘!”

无颜一拧眉,语气强硬:“不行,再下九盘!”

“不要了吧……”驿官脸色如灰。

无颜笑得淡然。

驿官抖抖手指,艰难地伸出三根:“三盘,行不行?”

无颜略一勾唇,笑意诡谲,手指不留痕迹地轻轻自我指间交缠而过。

我心神一跳,忙收回了手。

无颜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拉拉衣裳,而后一挥衣袖,拉住我的手,垂眸看向驿官:“我与你开玩笑,不下了。备膳食,备马车干粮与车夫,一个时辰后,本侯要离开临淄。”

驿官起身,揖手一一应下。

车行过临淄。

途径聚宝阁时无颜欲下车买皮裘,却被我死活拖住不给他下车。

若是让他知道了我打着他的名号在外挥霍无度……我被自己吓得猛然一个激灵,忙抱住他,劝阻:“二哥,我已买了皮裘。我……我给你做衣裳,好不好?”

他闻言一愣。

随即转身挑手抬起我的脸,狭长的凤眸里有温柔的笑意在静静流淌:“丫头要给我做衣裳?”

我豁出去,不要命地连连点头。

无颜沉吟片刻,即而却灿然一笑,拉着我坐回原位,手指轻轻摸了摸我的鬓角,笑道:“也好啊。”

但闻车外鞭策声再次响起。

马蹄踢塌,车撵轱辘。

我抹抹额角,坐离无颜的怀抱,悄悄吐出口气。

红颜赌坊

北上的行程有了无颜的陪伴,不愁寂寞,不愁烦恼,不愁金钱,只愁舒心。

自从乘船过了济水,风声呜咽中就隐隐夹入了萧瑟肃杀的深重寒意。渐行至晋国境内时,秋日的凉已慢慢不在,剩下的,唯有初冬的冰冷。

宽阔的大道上黄沙飞扬,两骑并驾的紫绛罽軿车绝驰缈尘。黑油幢,璎丝绳络,朱班轮,倚兽较,伏鹿轼,九旒,皆画降龙图案,这样富贵奢华的马车张扬显摆得令路上行人频频侧目,皆不约而同地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温软锦缎镶饰的马车里,燃着小小瓷炉。瓷炉虽小,但散出的暖意却足够驱去那些不小心穿过青罗帏帐缕缕飘进的寒气。

无颜仍穿着单薄的紫袍,但马车里的温度倒也不让人觉得冷。他舒服惬意地斜躺在我对面,闭目休憩时,脸上犹不忘挂上他自认为最优雅迷人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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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的是没人欣赏。

我只顾埋首在已被我整得凌乱无章的紫貂裘中,拼命地穿针引线。若再做不好这裘衣,无颜这一路上唯有蜗居“穴”中冬眠了。

“啊!”我低呼一声,垂眸看着自己又被针扎到的指尖,鲜红的血珠慢慢涌出来时,我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正要把手指放入口中吮吸止血时,对面明明已睡着的人却突然伸手拉过我的手指,轻轻靠向他的唇边。

指上的肌肤触上他唇边的柔软时,我不禁全身一颤,脸红耳赤地瞪着他:“二哥!你要做什么?”

“我喜欢饮血。”凤眼半睁时,他睡意迷离的眼神显得有些邪恶。

我听得一怔,还未反应过来的瞬间,只觉指尖上被某个温软湿润的东西轻轻滑过,他……他的舌?我脸红到耳根,脑中轰然一响,正待怒时,却又平白无故心神乱作一团,失了言词的本能。

“你……”我惊吓不已地瞪着他。

他睁开眼眸,面色柔软,身子一斜靠近我身旁,夺去我手下的裘衣,握住我的手指看了又看,眸光很是不忍,言词却讥诮:“丫头果然不够贤惠,看你针线功夫差成这样……”

我冷冷一哼打断他,缩回手,捧着裘衣重新穿针引线。

“我非得给你做出衣裳来。”我硬着头皮认真坚持着。

无颜闻言好笑地看着我,目色逐渐平和温暖。

他抿了抿唇,只睨眼瞧向我,静默不言。

这日午后,驾马的小厮照例给我们买了吃的送到车内来。

我简单吃了几口便停了下来,低头去缝紫貂裘。

无颜斜眸瞧着我,再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菜式,笑道:“不喜欢北方的饮食?”

我沉默,不置可否。

“放心,将来你若真要嫁过来,为兄赔你八个厨子。”

我轻轻一笑,转眸看了看他:“你以为八个厨子就能解决风俗之别?”

无颜睨了眼,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眸底幽深:“你既然心里不甘又不愿,之前又为何要答应父王嫁来这晋国?”

我扬眉瞅着他,摇了摇头,咬唇笑道:“谁叫我是女子?谁叫我还是齐国的公主?谁叫齐弱晋强?谁叫十八年来唯有晋穆一人要来娶我?我不嫁他,还能嫁谁?”

无颜望着我,唇角的笑意渐渐僵硬。

我自嘲笑了笑,低下头去,忙活手里的衣裳。

“如果有人要带你离开,不管政事天下,只去四海逍遥,你愿不愿放下身上一切责任和负担,舍不舍得你的尊贵与荣华?”无颜突地开了口,话语里带着我不能理解的焦灼和急促。

我抬眸瞥他一眼,淡淡一笑:“舍得啊,但不愿。”

无颜愣了愣,似是我的答案让他很意外。

“要走也只能一个人走,怎能是被人带走?”我笑出声来,说得轻快。

无颜锁了眉,看向我时,眸光微动。

“原来如此。”半天过后,他慢慢开了口。

“是啊,就是如此。”我眨眨眼,两人相视而笑时,某个秘密融于无形的空气中。

他点点头,终于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随意吃了一口菜后,他笑了笑,轻声道:“真的要走的话,记得和我说一声。”

“自然,不通知你我能走得了吗?”我应得爽快,伸手理了理手中的活计后,我舒口气笑道,“二哥,明天你就能穿这新衣裳,可以出去见太阳了。咱们明天换骑马吧?快到安城了,也不能再这么招摇了!”

“招摇?”无颜转眸顾盼,神采飞扬间,言词却是很不满地在反驳,“本公子出行驾车,有何招摇?天寒地冻的,我才不要骑马。”

我忍不住笑,嗔责:“究竟你是公主,还是我是公主?如此娇气也不怕别人笑话?”

无颜微微一笑,凤眸里竟无端浮出桃花般的魅惑来:“你以前可说二哥是个英雄。”

“在沙场上,我承认你是。”我冷言纠正道。

无颜淡笑不语。

其实一想起三年战争中我被他“折磨”的那些事情,我心中未免就有气。此人身为兄长,不仅不知护幼,还偏偏最喜欢带着我去打那些最没把握的战。当初见到绫纱底下聂荆的面目时,若说我一开始还在怀疑他是无颜的话,但当那夜他嘱咐我不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要出来后,我就已隐约猜到他应该不是无颜。

若是无颜,越危险的境地,他就越爱拉着我一起去承受。

我甚至常常想,如果他要死,怕是绝对会有在他咽气前先杀了我的狠心。

幸好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这个“如果”,他好端端地活着,我的脑袋在脖子上也才呆得安稳。

无颜打量着我,似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一般,只悠悠然一笑,慢慢地倚着车厢躺了下去,闭了眼睛,轻轻叹道:“如世上出现一个真心疼你的人,那么即使我死了,我也可以放心让你独自活下去。否则……我怕你会更孤独。”

我怔了神,咀嚼着他的话,心中一阵喜,一阵凉,一阵悲哀……

第二日,无颜终于穿上了我做的衣裳。

我看了一眼随即就要去剥,脸红着,言词慌乱:“难看死了,快脱下来。”

无颜抓住我不安分的手,笑道:“丫头做的,很合身。”

我忙摇头,瞧着那别扭裹在他身上的紫貂毛绒便好笑。

“真的很难看。”我虽尴尬,却仍然向他强调着。

他一向爱美重仪表,断不会不知如今身上的衣袍是怎样损坏他的形象。

无颜拉拉衣袍,垂眸看了看,摇摇头,口中也忍不住轻轻发笑。

我的脸愈发地烧,怒道:“还不脱下来?”

“脱了不冷麽?”无颜反驳,神情无辜,言道,“我这样很暖。”

我瞪了瞪眼。

他微微一笑放开我的手,低声道:“谢谢丫头。”

我闻言只得别过头,拉开窗帘将脸探出车外,缓缓绽开忍了已久的笑意。冷风吹过来,虽寒,却不能冻却此刻心中的快乐。

车行片刻,眼前出现了一面古老而又宏伟的城墙,弯穹上的苍岩刻着两个赤黑大字。

安城。

我落下车帘,抬眸看着无颜,轻声道:“一路辛苦,终于到了。”

从临淄的驿站出发时,无颜就一直说安城有我们落脚的地方。

如今来了,才知他口中一直念叨的地方是哪里。

红颜赌坊。

从城门一路行来,见过安城的繁华和热闹后,到了得意赌坊的门口时,我还是被眼前恢弘的气象震慑了一下。毕竟一个赌坊能做成独占半街这样的规模,也算是非常不容易了。

而且还有它的名字,红颜赌坊?莫非只是给女子赌钱的地方?想不到晋国风气倒是开放。恍然间,我也突然明白过来无颜念念不忘这个地方的原因。

“红颜?”我呢喃念着,转眸看向无颜,用脸上古怪的笑意向他说明心里想到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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