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他怔怔地看着我,眸底颜色变幻不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齐国?”他皱了眉,探究的眼光直视着我的眼眸,似要看入我的心底。

我一愣,本能说道:“齐国是我的国家,你是我的兄长,我自然都担心。”

他笑着摇摇头,忽地叹息了一声。

窗外的月光洒上他的鬓角脸庞,照亮了他优雅动人的容颜,也照亮他眼底深深莫测的光彩。

“放心,天下间能杀我的人还不曾生出来!”

他伸手摸摸我的脸颊,扬眉笑了笑,把请柬重新塞回我手中后,转身走了。

我抿了唇,抬头看着独挂竹林上方的孤月,心中蓦然间涌上一层怎样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一时呆住。

豪姬不知何时已走来我身旁,她勾住我的肩将我抱在了怀中,轻声道:“放心,他既是如此说,便有如此的把握。公子无颜,天下人唯有羡慕他、喜欢他、崇拜他、嫉妒他、憎恨他、害怕他……却从没有人能想到办法对付他。他呀,可是豪姬我一生见过的最聪明的男子!”

我稍稍弯了唇,想笑却笑不畅快。

不知为何,心中似堵住了一块,莫名地让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抑沉闷。



第二天一早起来,无颜和豪姬又不见了人影。

百无聊赖的我在赌场里转了一圈后,眼见早上赌博的人实在是少得可怜,而赌场里也冷清异常,于是想了想,还是踏步出了赌坊的门。

安城其实很繁华,身为五国中最强大国家的都城,城内重楼延阁,薨宇齐平,四望如一。大开大合的宽街阔筑下,处处透着一股北方独有的雄迈之风。

我沿着街道随意逛了逛,走走停停,从街尾走到街头,不知不觉间竟来到了安城的城门口。

我顿了顿脚步,正想着要往回走时,不知怎么,心念一转,居然抬了脚步一路走出了城门。



城外果然和城内不同,虽然此刻是初冬,山不绿,周围的景色也微显萧条,但清新舒爽的空气却是城里远远不及的。

路过一处湖泊,阳光下那清碧的水面荡漾着碎碎金光,让人一望心动。我找了处大石,屈了膝,双臂抱住头,缓缓躺下。

天色清澈,蓝得似通透的净瓷,泛着琉璃般的光彩。

我半敛了眼眸不去瞧那刺眼的阳光,只看着空中来回飞行的大雁,思绪也随着它展翅飞翔的刹那遨游四海。

看着看着,正神思朦胧要眯眼睡一会儿时,耳边突地响起吵死人的纷乱马蹄声。

马蹄声震耳非常,颇有千军万马的气势。

我撑臂坐起身,回头一望,只瞧见乌压压绵延几里有余的黑衣玄甲军队正由城外赶往城内,军马策动,整齐划一,威风凛凛。即便我早见惯了沙场征战,此刻乍一见到这样的军队时,不禁也微微吃了一惊。

人说晋国军队骁勇果敢位于五国军队之首,我原先还不信,此刻在荒野无意见到了,倒是有点心悦诚服。

齐国的军队在无颜的带领下虽也不差,却偏偏少了股漠北汉子独有的狠劲与凶猛。

地域之差,这是无法强求的。

我静静瞧着这众达万余人的军队未过盏茶的时间便从我眼前一掠而过,脑中莫名地想到一个问题:若是有一日齐晋大战,不知齐国能抵抗这样凶悍的军队会有多久?……

再回头想时,我不禁自嘲地扬了唇。

原来在自己的心底早就把齐国归为了必输的一方。

但愿齐晋之间不会有干戈,蓦然间,我突地理解了王叔那日在两仪宫与我说起齐晋联姻时不豫而又为难的神态。

看起来,我嫁晋穆,那的确是势在必行的事。

我若聪明,就该学会把命运当作幸运,把无奈当作幸福。

我若厉害,就该知道怎么去把握好与那个被看作晋国之神公子穆之间的关系。

但愿我够聪明,也够厉害……

我想着,情不自禁地嗤笑一声,摇摇头。

夷光,你从来都是那么笨!

我咬了唇,暗暗骂自己。



好不容易等那些声势浩大的马蹄声越去越远,我正要转过头继续躺在大石上休憩时,耳边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这一次,马蹄清脆,甚至悠悠扬扬地,似在踢踏散步。

我扬了眸,遥遥望去,只见远方来了一人一马。人穿黑衣,马是白色。黑白相搭,衬着枯原苍野、谧蓝天际,看上去居然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只是那马儿踢踢哒哒地、似是走不动般地慢慢挪动着腿;而那人也摇摇晃晃地坐在马背上,双手执着马缰,长发飞扬着,精神似很颓散。

我对骑马的人没兴趣,但我对被那人骑着的马兴致大增。

久习战马的我,自然能一眼看穿那人的坐骑是匹难得一见的塞上神驹。

我转眸想了想,忍不住扣指唇边,吹出一个绵长而又响亮的啸声。

那看似病恹恹的白马闻得我的啸声,不由得撒开了四蹄,朝着我狂奔过来。而那正耷拉着脑袋坐在马背上的人,被猛然飞驰的马惊了一跳,伸手想要拉住马缰时,已是来不及。

神驹果然是神驹,未过片刻,那马带着人,已稳稳站在我面前。





鬼面无常



马是稳稳地站着,只是马上的人……

我瞧着那黑衣男子前俯后仰、大呼小叫的夸张神情,不由得微微蹙了眉。既能做这马的主人,我才不信他真没驭马的本事。

于是我索性抱臂站在了大石上,居高临下、好整以暇地静静瞧着,虽明知他是装模作样,但既然玩的人高兴,我这个旁观者也当然看得兴致浓浓。

眼见他好不容易把摇晃不停的身子安定下来后,未过眨眼的瞬间,他已整个人都软绵绵地伏在了马背上,双手紧紧抱住了马脖子,凌乱的长发垂了下来,罩住了白马深褐色的大眼睛,口中更似惊魂余定般地咕哝不停:“好马儿,乖马儿,我虽才买了你一天,但你千万不要听那些荒山野岭里冒出来的鬼叫声唆使,千万不要弃了你家好公子我……”

鬼叫声?

他竟然称我的啸声是鬼叫声!

我心下生气,但转眸一看他抱着马儿身子发颤的模样,又忍下怒火,依旧笑吟吟地负手立在石上,任由他口里乱嚷嚷,我却一声也不吭。

他那乱糟糟的长发挡住了马儿的眼睛,脑袋还不停地动来动去让发丝刺磨着马儿的肌肤,神驹不发怒才怪。

果然,当我心念刚落时,白马已受不了刺激发怒地嘶鸣一声,未等马背上的人反应过来,它已蹬开了四蹄,在荒野里乱驰乱行地奔跑一气。

自然,这般突兀而又剧烈的举动又吓得马背上的人开始手忙脚乱。



“吁!别跑别跑!你敢再跑!”他赶紧坐起身拉直了缰绳,嘴里喊得厉声,只是此刻想要控制住马儿的脾性,却已是来不及。

拉了片刻后,他见不仅不能让马停下来,反而还增加了马的怒火、惹得宝贝坐骑有将他摔下去的趋势,不由得慌忙弃了马缰,双手再次抱住了马的脖子,口中连连道:“乖马儿,好马儿,求求你别再跑了!”

可惜,头低落的刹那,长发又遮住了白马的眼睛,急得马儿发疯似的长鸣乱跳。这一次,他还真的是在马背上呆得摇摇欲坠了……

难不成他当真不懂驭马之术?

我心下惊疑,见他境遇越来越危,不禁收了玩笑的心情高声问他:“可要帮忙?”

“救……救我!”他紧张的呼声远远传来,看样子的确是被吓得惊魂失措。

我跃下高石,忙道:“别慌,你先松了马脖子。”

那人闻言罔顾,只是将脸埋藏在白马长长的鬃毛中,我看不清他的样貌,只知他稍稍侧过脸来似瞧了瞧我,不一会儿,他又扭过头去,恨声道:“此刻你叫我别慌……若不是你,我本还好好地行路,好好地坐在马上睡觉……你吵了人家,惊了马儿,害我这般模样……”

他的境况虽危险,口中却还能罗里罗嗦不断地骂人,实在是让人不得不对他侧目。

我闻言直蹙眉,脚下一顿,停在原地冷冷看着他,不再动。

那人却急了,一边随着马儿纵跃身子不断起伏,一边嚷嚷:“喂,你到底救还是不救?”

我微微一笑,冷静地:“我若救了你,你能不能把坐下白马卖给我?”

“从没见过这般泼辣的马……不过这马和你倒是相配,你既要,我送给你也行!”听他愉悦的语气倒似松了口气般的轻松,只是这人实在是奇怪,无论是什么样的情况,但凡他一开口,就不会忘记去损一损人。

我拧了拧眉,心里虽然生气,却还是抵不住神驹唾手可得的诱惑,不由得脚下飞快地朝他跑过去,靠近白马时,我扣指唇边吹了几个短促而又轻锐的口哨。

白马脚下一滞,即刻停下了狂奔,静静立在了原地。



黑衣男子趴在马背上狠狠喘了几口气后,这才慢吞吞地爬了起来,他伸手拍了拍马的脑袋,气恼:“畜生也会欺负人!这马定是母马,见我不及你好看,居然这般折腾我!实在是可怜了我昨日为它花出的那些银子!”

白马闻言踢了踢腿,低低嘶鸣一声后,无力垂下了头。

我听得也无力,只觉得好气又好笑,抬了眸,正要瞪他一眼时,眼光却在触上他面庞的刹那又软了下来。

他真实的容貌我无法见着,因为他脸上戴着一奇怪至极的鬼面面具。

鬼面狰狞凌厉,颜色黝黑泛金,与他身着的黑绫裘衣倒也相映。面具罩住了他整个面庞,唯露出一双眼睛在外。眸子倒是明亮,只是此刻看向我时,潋澈的眼神中难免带上了三分懒散,七分不满。

“看什么?看够了没?”他重重哼出一声,恶狠狠的言语由口中道出时眸间立刻又多出一丝不屑,一丝反感。

我皱眉瞪他,不悦:“还说我是鬼声!看你这模样才是个索命的黑无常!”

他翻眼白了白我,长发一甩,嗤然而笑:“又是个以貌取人、有眼无珠、少见多怪的庸俗之辈!难入我眼啊,难入我眼!”

我咬了唇,生平第一次遇上这般不知好歹的人,心中只是好气又好笑,口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垂眸睨眼瞅我:“还看?”

我撇唇无奈,试图和他说道理:“自己鬼鬼祟祟地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怎能指责别人以貌取人?”

他望了我一会,忽地长笑起来。

我靠近拉住他的缰绳,拍拍马儿脑袋,唤他:“鬼面,你可以下马了。”

他双手抓紧了缰绳,亮亮的眸子里掠过一抹紧张:“干什么要我下马?”

“你刚说我若救了你,你就要把这马送给我的!”我扬眉看着他,转念一想,不禁脸色一冷,鄙夷道,“莫非你要食言?刚才还看你有多清高的样子,原来不过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言罢,我转了身,也不再理他,抬腿便走。



刚走一步,臂上就突然火辣辣地一疼,后又倏地一紧,我蹙眉瞥过去,只见他挥了马鞭勾住我的胳膊。我心头愈发火大,正待开口骂他时,却见他低眸望着我,光华流转的目中尽是暗沉沉的笑意。不等我开口,他已发言:“谁说我言而无信的?马可以给你,只不过从这里到安城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我这人很懒,不爱走路,须得骑马进城。只要一进城,我自会把马给你,行不行?”

我冷冷一笑,睨眼瞧着他,不信:“你都骑马走了,我怎知道进城后你去了哪?”

他转了转眼眸,俯身将马缰递入我手中,说得看似好心:“那么这样,你帮我牵马,咱们一起回城。”

“放肆!”我一把扔了缰绳,劈手夺下他手里的马鞭,狠狠朝他抽去。

他浑身一软,仰身躺下,险险躲过我抽过去的长鞭后,吓得口中直哆嗦:“有话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有话好说……”

我才不是君子,也根本不敢和他乱说废话,只发泄着心中的怒气挥了鞭子一下接一下不客气地抽过去。他坐在马背上东倒西歪,看起来是境况危虞,只是每一次却都能堪堪避过那些凌厉而去的鞭影。

我心中一动,于是改了鞭子挥去的方向,不抽他的上身,而是抽上他踩在马镫上的腿……

“啊!”他弯腰捂住被马鞭抽中的小腿,眼睛瞪向我时,眸底飞快地逝去一抹似有还无的细锐锋芒,余下的,唯有满目的害怕和痛苦,“你当真如此野蛮不讲理!”

我收回马鞭,避开视线不去看他眼眸,心里虽惴惴不安,口中仍要强:“谁让你如此放肆,说要让本宫……本公子做你的马夫!”

“不做便不做,直说不行?如今腿被你伤成这样,就算我肯下马走路,怕也只能爬回安城了!”他一边说话,一边依然煞有其事地口中不断吸着冷气,似是疼得受不了的模样。

我斜眸瞥了他一眼,明知他在故意夸大,但心里还是隐隐有了愧疚的感觉。

我想了一会,低了头轻声道:“抱歉,是我手劲重了。那你就不要下马了,骑它回城便好。马已驯服,你若乖乖地,它也会乖乖地,不必再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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