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我反应不过来,心底茫然:“你这话什么意思?”



晋穆勾唇,目色倏然凉得吓人:“你看不出来?很明显今夜这事是有人故意为之以卖人情。湑君的身份实则注定他必死无疑,既然豫侯自己动手定然惹你伤心,聪明如他,自然有别的方法置他死地。更何况这是一石二鸟的高招,何乐不为?”



我听得浑身颤抖,怒道:“胡说!”



晋穆横眸望着我,目色冷冽无温,唇边笑意淡淡轻轻,似自嘲,又似在嘲讽着我。



“我胡说?”他叹气,揉了一下眉,点头,“那就当我胡说好了。”言罢,他起身拉我,掀帘看看天色:“不早了,天快亮了,我们得快马回城命人来带回你阿姐他们的尸首,免得起早行路的百姓看到了又有麻烦。”



我已无力,只低低应了一声,任他拉着离开。

回到疏月殿时天初亮。雨丝依然在飘洒,没完没了地,好似老天伤感起来没个尽头。外殿灯盏里烛火仍燃着,微弱的火苗曳曳拂在冷风下,倔犟地维持着最后一丝光亮。



我在外一夜早全身湿透,心神疲倦不堪,思绪飘浮着,愈飞愈缈然。



晋穆说的话我心底虽不愿信,可他的声音却总像魔障般盘旋在耳边脑海,闹腾着我,怎样也不得安生。



欲去寝殿时我脚下一滞,想想,还是转身去了侧殿浴池。侧殿四壁皆是白玉石墙,没有一丝日光可透进来。几颗圆润的绯色夜明珠在高耸的柱石上淡淡溢着光芒,浅浅的红色,蕴着一池茵氲的温热雾气,衬得满殿萦绕起一股祥谧的美丽。殿角香鼎里有白烟飘缭,幽幽淡淡的香气蔓延在四周,让人闻之便可忘忧愁。



我脱去了一身又脏又湿的银袍,踩着玉阶沉入池子里,随手捋过一掌的花瓣捏在手心里轻轻揉着,闭目,仰头枕在阶上,心思空罔,什么也不再想。



身后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我以为是爰姑,便轻声开口,嘱咐道:“香鼎里味道淡了些,燃点龙涎吧?”



脚步声一顿,而后改了方向,朝殿侧走去。



片刻后龙涎香入鼻,我闻着,不再言。



那人走近我,俯下身,将冰凉的手指轻轻触上我的肩。肌肤的贴近让我恍然明白过来那人是谁,心下没来由地一乱,我拂开他的手,身子越沉越落,直到池水快淹没头顶,也不肯再露出一丝肌肤在他眼前。



水下,颈边忽地有手指缠了上来,他近乎蛮横地掐着我的脖子将我重新拖出水面,按着我靠在玉阶上,脸俯下来,细细吻着我的额角,我的眉。



他的力气太大,且似乎根本就忘记了脖子那边是怎样致命的地方。我喘息挣扎着,伸手攀上他的手臂,试图让他松开手指。



“去哪了?”他低声问,手下却毫不放松。



明知故问。我喘不过气,只怒得挥掌打他:“放开……手!”



“你不要躲我。我就放开。”他越吻越往下,直到唇边触上我的嘴角时,方轻轻一句算是妥协。



我赶紧点头。



“丫头乖。”他满意地吮吸着我的唇,手指缓缓自我脖颈处往下。



我狠狠吸了一口气,忙闪身潜在水中游去浴池另一侧,而后方浮出水面惊魂余定地望着他,满心充斥着不敢置信的愤怒和失望。



“你疯了!”我摸着脖子,喉间依然噎得厉害。



池对岸,无颜负手站立着,冷冷瞧着我,声音凉得似冰:“逃什么?不愿让我碰你?”



“你!”做错了事还这么无动于衷,我恼得伸手拍着池面,水花溅起,湿润落入眸间,那人的身影在眼前模糊成了淡淡白影。我眨了眨眼,泪水不争气地随着落入眼间的池水倏然滚落。



耳边闻得他在轻轻叹气,那嗓音终是软了下来:“过来。”



我咬唇,身子一退,愈发贴近身后的池壁。



“你怪我?”他低声问。



我轻轻一哼,伸手擦眼泪,泪水越擦越多。



“怨我?”



我别过头,沉默。



“恨我吗?”他轻轻一句,声音在颤抖。



恨你?听得这一句我全身都在战栗,忙伸手捂住了脸,心中疼得厉害,没有其他发泄的方法,只得缩在池水中哭泣。



这一哭,便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隐约中听到池水扑通一响,片刻后便有人来到我身前将我抱入他的怀中,温暖的唇贴着我的耳朵,声音虽轻,却似用着全身的力气在哀求:“夷光,千万不要恨我。我会受不了的。”



“那你还要利用我救湑君,杀了他还不算,还要连累阿姐?”我扯住他的衣襟,握拳狠狠打着他的胸膛。



他叹息,任我打着,不动也不闪,只收拢了环在我身上的手臂,越收,越紧,紧到我全身都似嵌入了他的身体里仍不甘心罢手。



肌肤骨骸被他箍得疼痛不堪,我咬唇忍着,直到一丝腥热的液体窜入口中,也不松开吭一声。



“丫头,我是你夫君,可也是齐国的豫侯。不要忘了,我要保齐强大,三年之内完成三十年要做的事,到时候我们才能离开。这三年里,莫说是湑君和夷姜的命,就算再珍贵的东西,只要不是你,我都舍得。”



我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人。



“不要再咬了。”他着急地伸手摸上我的唇,试图让我嘴松开。



我怔怔望着他,心痛着,脑子乱着,全身都在疼,疼得我根本就顾及不到唇上的这一点伤。



他的脸在朦胧中压了下来,舌尖舔过我的唇边,轻轻地吻着,低声哄道:“丫头乖,松开唇,让我吻你。”



我不动,宛若没有听见他的话。



他的手在我未着寸缕的身上游移,指尖每滑过一处,都惹得我一阵敏感的颤抖。



“我……要你,给我……”不知何故他轻轻喘息起来,一边继续吻着我的唇,一边柔声麻痹着我的神经,“松开,松开……我要吻你。”



噙在眼中的泪水滚落下来,我被他抚摸得颤微不止,唇一个压抑不住,低低呻吟出来。



“无颜……”我伸手碰了碰他滚烫的脸庞,呼唤他的名字。



“夷光……妻,叫我夫君。”他吻得缠绵深入,不断地,拿舌挑逗着我。他身上的白袍不知何时已经敞开,肌肤的贴近在水下散发着奇妙的力量,愈近,愈离不得的纠葛。



“夫君,”我迷茫应承,惘然一笑,轻声问他,“夫君啊,只要是对齐有利的事,只要不是要我的命……即便是让我伤心死,你也会去做的,对不对?对不对?”



阿姐和湑君的死只是开头,对不对?我心中划过的预感,告诉我这感觉是真实的。



他停歇着喘息一会,温柔炙热的鼻息洒在我的脸庞上。半日,他低声,唇依然压在我的嘴边,缓缓道:“不要伤心。体谅我,帮助我,相信我……爱我。”



我看着他,他吻我的眼睛直到我闭上。



我张口欲说话,他吻我的唇直到我呼吸紊乱。



“要我吗?”他的声音沙哑下来,咬着我的耳垂,诱惑着问。



我不语,只抬手轻轻勾住了他的脖子,泪水流不停,滑过脸庞滴落他肩上。



“要我吗?”他还是问,手下越来越放肆。



我不堪承受,只得低头咬住他的肩。



他闷哼一声,不怀好意地笑了:“丫头要我?”



我抬起脸看他的眼睛,在那双漂亮狭长的凤眸间寻找到那浓郁深沉的爱惜和忍耐后,我松下心来,轻轻吻了一下他的脸,道:“夫君。”



他抱着我的头狠狠吻下,纠缠不休间的刻骨铭心,是永远都不舍得放开的留恋。



夜明珠在迷雾间散发着迷人的光晕,一点点,一点点,将那梦幻般的红泽渲洒开来。



春水潮波,玉山绵伏,情思漫天染,霁色如霞,云韵颓浓……



甜蜜着,甜蜜着。



沉沦着,沉沦着。

待我在他怀里醒来时,两人已躺在了寝殿的软塌上。白日的亮光透过银色的帷帐点点落入眼帘,虽不见如阳光的熠然耀眼,却也足以亮得让我面红耳赤。雨似乎还在下,簌簌细细的声响穿透寂静的外殿飘至寝殿,听得我脑海一阵清明。



醒悟过来后我也忘记了应有的娇羞,忙伸手推身边沉睡未醒的人,急道:“今日早朝你没去?”



他满脸寐意深深,嘴里咕哝一声后,胳膊一弯将我紧紧搂入怀中,声音慵然懒散:“时辰早过了……现在都午后了,亏你这时才记得。”



“早朝过了,你身为豫侯也不能赖睡到现在吧?”是谁说的,三年要完成三十年的事?



他低声郁闷:“昨夜一夜未睡。奏折都看完了,放心。”



说起昨夜,我又忍不住想起阿姐的死,心下一痛,默然不做声了。



“难过?”他半睁开眼,手抚摸着我的脸颊。



我慢慢点头:“厚葬阿姐,将她和湑君葬入宗室王陵,好不好?”



他答应:“好。”



我不再说话,只望着头顶宝帐发呆。



“又想甚么?”无颜摇着我的身子,扳过我的脸看向他,眸光闪了闪,忽道,“昨夜晋穆与你在一起?”



“是。”



抱着我的胳膊猛地紧缩。



“怎么了?”我有点不知所以。



他埋首我脖颈间,半日,方又问道:“昨夜送夷姜去见你的只他一人?”



“对。”



无颜蓦然冷冷一笑,抬起头来,凤眸里颜色幽然暗了下去,锋芒浅露。



我看着他:“有问题?”



无颜面色阴沉,咬牙凉声:“好个穆侯!好个一箭三雕,这家伙手段果然高得很啊!我就奇怪单说齐与北胡通商一事不至于让他大驾屈临金城,如今明白了,原来湑君和夷姜之事才是他南下真正的目的。”



我听不明白:“什么意思?”



“他若真心救夷姜,若真心想成全湑君,若真心不要你难过,怎会只身一人前去送?若然真心,穆侯还会不敌紫衣侯?若然真心,他必会命黑鹰骑保护夷姜和湑君二人逃离紫衣卫追杀之下才会罢手。如此一人相送,所存何图,显而易见。”



我茫然,笑了笑:“这么说他也要湑君死?”



“不止,”无颜眸色一沉,冷道,“淄衣密探最近探听到金城藏珍阁里有人买过安胎药。”



我惊得一下坐起身,全身倏地冰冷,手指颤微攒紧锦被:“你的意思是阿姐有了身孕?”



无颜瞥眸望着我,虽不说话,但神色已然表明我的猜测无错。



“他……你……你们……”我颤抖着,气得话不成音。



无颜坐起身抱住我,轻拍着我的背:“丫头,湑君必死勿庸置疑。夷姜本不至于死,设计将她一手推上那条不归路的、彻底灭了南梁后嗣的人,不是我。”



我气苦又愧恨,亏得我如此信任他们,他们却陷我入此局,成了帮凶。



我推开他,重新躺了下去,翻身背对他:“我不管他。只是你……以后你尽可全心算计天下,要害人,要谋利,为了齐国我可以与你一同面对,但请你不要再算计我。再有一次骗我……”我顿下。



“夷光……”他低声喊。



“事不过三。再有一次骗我利用我,便与君陌路。”我凉了心,凉了声,言词冰冷再无温。



他叹口气,躺下抱住我,紧紧地,不放手。



无颜,不要怪我狠心狠话,因为我不知道,下一次若有欺骗,自己不知将是怎样地伤心收场?赔了命是小,赔了心,那才是大。

四月,晴日大好。



如醉春光渐渐转为了初夏媚阳,菘山上灼然一度的桃夭谢去,青果缔结满枝,徐徐微风下,诺大的宫阙中总荡拂着一股清新鲜灵的果香。明光耀亮高殿阔阁,刺眼的锋芒自金色的瓦檐横射天空,盎然燃烧的熠熠光彩环绕着整座宫廷,飞鸟掠过,不敢停留。



三月底无颜便在齐国施行战后恢复民生的新政国策,内则免赋税三年,休养百姓,划里分田,民间耕种积极,百业重生;外则集巨商大贾周流天下,交易有度,得已欲,去所取,上求富国,下求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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