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量仁半天没说话了,他一直在盯着唐小霸的侧脸看,试图找到蛛丝马迹:“咦?没有看到易容的痕迹啊?喂,唐小霸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也想学。”

唐小霸张着口没明白他说什么:“什么怎么做到的?”

“就是你这样乔装改扮成别人还没有破绽的,是怎样做到的?”

“这个……”

“哈哈,堂堂青城派道家弟子竟然没看穿鬼附体,太让人笑话了吧。”唐夫人又从慈爱母亲恢复了原来的刻薄本性,“没看穿也就罢了,怎么连我们刚刚说那么久都听不明白?这个鬼魂,夺了我家小霸的身体,驱散了他魂魄,自己取而代之。”

“哈哈你骗谁?”量仁立即取笑回去,“连你刚刚都将他当做了唐小霸!”

“这……刚刚我是没看清楚。”唐夫人有些赧然,被宿敌青城派这么快就反击回来,还是头一回。

“好啊,你现在瞧清楚了吧,告诉我他是哪个?”量仁不依不饶咄咄逼人,大有没理也要搅三分的气势。

“这也正是我们想要知道的。”唐先生及时制止了这场没意义的争论,“唐小霸,你现在就是焦点所在,也是症结所在,难道你还要隐瞒吗?”

唐小霸正蹲在毓白柳身边静静的看,听到有人唤便伸手帮老太太理了理乱发,站起身来深深一鞠:“妈妈,对不起。我不能白来一趟,就算是抵上一切,我也要达到目的。”

刻意不去看逸生,唐小霸转身向唐家方向迈步:“的确,我不是唐小霸。当初我在医院遇到唐小霸时他已经死去了。”裤兜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了唐家户主,“这个是他的死亡证明,他的死因是常年营养缺乏造成的贫血。”

唐夫人睁大眼睛仔细看了又看,视线几乎就要将那张纸射穿:“不!这是假的,我家小霸吃的好喝的好,怎么会常年营养缺乏得贫血?你骗谁?!”

唐先生突然明白了什么,痛苦的闭上了眼,眉头紧紧皱起:“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你说什么?!你糊涂了是不是?!”唐夫人惊声尖叫起来。

“你还记得爸爸说过什么?他说唐门族人先天与常人无异,主要是依赖后来毒物喂饲,毒物入血,若长期食用成为习惯,必然有利身体。但若中间停顿,时间太久,就会……”任何人不能同时成为毒人和正常人,谁都不例外,唐小霸就是铁证。唐先生还没说完,唐夫人已经捶胸顿足,大哭大闹起来,又恢复成一个可怜母亲。

“你这个孤魂野鬼,纳命来!”却不知唐小唐是何时解开的束缚,此时已经气势汹汹冲到了唐小霸背后,伸手抓上他肩头,黑雾一圈,将两人团团包围,“别以为你的花言巧语能骗过所有人,我才不信你是等小霸死了之后才借来他的身体。说!你是怎么在最后关头弄死了他?!”

“唐小唐,唐小霸临终说过,他想亲口告诉你一件事。”唐小霸根本不怕毒,但是唐小唐的孔武有力抓疼了他的臂膀,“哥哥啊,”‘唐小霸’竭力模仿真的唐小霸奄奄一息时的语气,“如果你能看到我的尸身,你就会知道汤汤之唐,不是最烈的毒药,它根治相思的原理是可以使人魂飞魄散,完全消亡。”

唐小唐傻了,唐小霸的身体气味里包含的一种,他死都不会忘记,那是他一直想要弄明白的唐家祖传之毒,汤汤之唐,汤汤之唐,是他的好奇害死了弟弟。

呜呜呜呜,唐小唐蹲在地上,双臂抱头,哭的像个孩子。

逸生走过去,检查了一下唐小霸的伤口,虽然被抓到了骨头,但没有流血。唐小霸看看他,又看看伤口,咧着嘴笑呵呵的:“等妈妈醒了,缝一缝就好了。”

“唐小霸?我还能叫你唐小霸吗?”逸生一双俊目灼灼。

(待续)

【十一 毒聚】

“反正我是你的员工,老板高兴叫我什么就叫我什么吧。”回到家,唐小霸二话不说奔向厨房,进去了又出来,“那个……汤汤之唐还在我体内,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子做的饭、甚至沏的茶能不能下咽。”

逸生去送唐门的不速之客了——唐家妈妈一路哭哭啼啼几近昏厥,她到底不能接受儿子已经死去的事实。毓白柳和乘风又有伤,乘月便拿脚踢那个缩在墙角企图被大家遗忘的:“喂!你偷放走唐小唐是怎么一回事?”

量仁好生的委屈:“大意失荆州大意失荆州,我哪里知道那个混小子身上还藏着迷毒……”

“呵呵,在他身上的东西怎么你会知道?”

“啊,啊,今天的太阳好圆啊。”

“现在是晚上。”

“晚上有月光,我们都知道月光是折射来源于太阳……”

乘月脱下鞋,再不留情面的砸下去:“想将功补过就滚去做饭。弄点好消化的,妈妈和乘风胃口现在都不好。”

量仁立刻化身爬行动物爬去厨房。

唐小霸独自站在窗前,向下俯视,逸生正在楼梯口招手拦车,黑黑的脑袋在夜色看的并不清楚,但是唐小霸肯定那就是他。

从来没有这样接近过幸福,尽管他在一楼,和自己隔着八层。其实,历经辛苦的找到他,刻意的相遇本身就是一场幸福。即便相遇之后,注定错过。唐小霸仍能开怀,毕竟,毕竟曾有过相遇。毓白柳替他感叹过,感叹这一回到底是缘还是劫。唐小霸当时没有答,但他的主意自始至终都没有因为结果而改变过。

他不认为自己走错路,他心甘情愿的迷路。

只要在这条路上,能够看他一眼,能够听他一句,别的,统统无关紧要。

“唉……”乘月轻轻叹息,唐小霸的身影月光下倍显寂寞孤独,这个少年,确切的说是这条寄宿在唐姓少年身体里的倔强灵魂,他,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我?说不定我可以帮……”

“不,没有人能够帮我。能帮我的只有自己。”唐小霸的固执是藏在骨子里的,根本没人能够动摇。

乘月摆摆手,转回卧室去照顾伤者,没有再强求他。

量仁却蹬蹬蹬的奔出来,追着唐小霸问:“我可以帮你,我可以帮你的。我就是靠助人为乐吃饭的。”

唐小霸瞥了他一眼,呵呵一乐:“量公子,我没有钱的。”

“没关系没关系,你可以先欠着,以后再还。”

“以后我要是还不上呢?”

“那也没关系,就当我义务劳动了。”量仁大言不惭的说,说的唐小霸慌张的倒退了好几大步——不爱财的量仁?八成是假冒伪劣的。

“不用怕他,”逸生安慰的话语在身后响起,“这个家伙估计是想把你的信息卖到报馆去当独家,这样来钱更多更快。”

被戳穿的量仁脸色迅速变了变:“哈哈,哈哈,逸生你真会开玩笑,我怎么会那么无聊?我去下面条。”

量仁走了,偌大的客厅里剩下一对沉默的人。唐小霸尴尬的站了一会,便向卧室去,同时跟逸生招呼了一声说自己要去侍奉伤者。

“等一下。”逸生忽然抓住他的手,闭上眼轻轻摩挲,一根手指接着一根手指。唐小霸一动也不敢动,确切的说他完全懵了,不清楚逸生到底要做什么。

就这么傻呆呆的任由宰割的站着,连逸生什么时候放开自己的都没觉察,唐小霸觉得自己的脸烧的厉害。果然隔了那么久,还是会心悸,像当初那个青涩少年。

逸生那边却陷入困惑:他不是没有看出唐小霸对自己的意思,他也不是没有看懂唐小霸拼死斗争的根由,他更不是没有感觉,那生离死别时担忧的凝望,逸生至今还在回味。只是,他不理解的是,为什么会有那样深切的熟悉感,仿佛与生俱来,揉入骨血的深切?这感觉太强烈,是他从未体验过的,不能忽略,更是无法释怀的。刚刚去触摸唐小霸的手,逸生是想确定一下自己是否对唐小霸心动了,但结果好失望。唐小霸怎样感觉他不晓得,说实话他是真的一点触动都没有,完全没了被唐小霸心急如焚注视下的震撼和共鸣。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逸生摇摇头,独自沉默的走进了厨房,浑然不觉,身后人已从天上掉到地下。

吃饭时逸生才觉得不对劲,量仁做的东西说起来绝对不是一般的难咽,甚至可以说比猪食还不如。不,和猪食比都是侮辱猪食。可唐小霸就能一勺一勺的吃下去,连头都不抬。乘月看出他的困惑,好心低声提醒:“他就是个躯壳,毒都奈何不了他,何况是量仁做的这些垃圾。”

量仁耳朵尖,拍桌而起:“你说谁做的是垃圾?!”

乘月笑笑,兜里摸出一个羊脂玉瓶,倒了些红色粉末在饭菜里:“现在,有了我苗疆的凶神恶煞粉掺在其中就不是垃圾了,我这灵妙毒药可是很多人千金难求的哟。”

量仁吓得屁滚尿流的逃了。

“唐小霸,”逸生强迫他从饭碗中抬起头来,“今晚乘月去卧室照顾伤者,你和我在客厅挤,量仁去厨房打地铺。”

唐小霸连忙摆手:“不不不,我去照顾他们,他们都是被我连累才受伤的……”

乘月一眼便看穿逸生的用意,思忖了一下,决定实施天衣无缝的配合,说不定明早就能尘埃落定,而他也就会尽地主之谊,不会让自己再受量仁的荼毒:“小霸,你会治伤吗?”

见唐小霸茫然的摇头,乘月指着自己说道:“这不就得了,我就会。”

唐小霸眼睛瞪得大大的:“妈妈说你们是施毒高手……”

乘月敲敲他的碗,很不高兴的说:“毒药毒药,是毒就是药,我们既是施毒高手,就必定是用药行家,你什么都不会,还是在外面待命吧。”

唐小霸不情不愿的在自己狭窄的行军床上给老板挪出一块地方。逸生在旁边揶揄:“喂,你怎么一付委屈的小媳妇样?我可是老板,肯下榻体察民情,你难道不欢迎?”

唐小霸撅着嘴嘟囔:“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逸生踢了一脚地上的狼藉,回眸冲厨房龇牙一笑:“如果你再敢偷看,我就罚你明天负责整个屋子的卫生情况。”一个戴眼镜的头迅速消失在厨房的门缝里。

一头倒下,看看唐小霸还呆呆站在一旁,逸生又好心的去拽他,唐小霸跟触电似地苦苦挣扎,逸生不高兴了:“你想把所有人都惊醒吗?”

唐小霸老实了,乖乖的贴着床边一动不敢动。

逸生得意的笑了,闭上了眼。

这一觉,居然能安睡到日上三竿,这可是逸生有记忆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他平素总是多梦,梦里神魔鬼怪的什么都有,生死劫难的也不下一百回,他甚至想过把这些梦都写出来,集成册,估计会比哈利波特还要长上几篇。

然而昨晚他什么都没有梦到。仿佛一个婴孩,吃饱喝足,安枕无忧的睡了一大觉。

只是醒来,唐小霸已不在身边。

【十二 卜苏】

“昨晚睡的可好?”逸生第一眼看到窗口屹立的人就忍不住开口问。唐小霸只能回过头来勉强的答:“好,好的很,托老板的福。”

“哦?那咱们今晚继续?”

“不要……”唐小霸慌不择路,逃向厨房,一推门,迎面就和门里那个偷听的头碰了头。

“哎哟!”脑门上瞬间长出一个圆溜溜的‘小脑袋’,量仁嘟嘟嘟的开骂,“你急着去投胎吗?!走这么急干什么?!敢情你是个尸体不知道疼,别人呢?!”

唐小霸本来是低头哈腰准备道歉的,听他这一说,突然煞白了脸色,转身躲进了卧室。

逸生也听出端倪,冲上来揪量仁的衣领:“你刚刚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量仁头晕晕的,被逸生一声喝问清醒了不少:“啊?我刚刚说什么了?”

“重复一遍!重复!”逸生强势的时候有种蔑视天地,不惧神魔的气质。量仁吓得一身冷汗,人完全从脑震荡中醒过来:“我、我、我刚刚说的是,投胎?尸体?”

逸生突然大笑起来,笑的量仁晃里晃荡,哆哆嗦嗦,几乎要尿裤子:“好量仁,你真不愧是我的好量仁,”一拍量仁肩膀,“脆弱”的某位道家子弟双膝一软,就跪在当地,“咦?你怎么矮了半截?”

量仁哭丧着脸,摸着胸口,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毓白柳,我想问你唐小霸的事。”

毓白柳别过头去,装没听见。逸生‘好脾气’的追问:“我刚刚已经卜算了你的命格。”

闻言,毓白柳果然转回来,怒目以对:“不经托付而私算别人的命格,逸生你当心折寿!”

逸生视而不见,置若罔闻:“一年多前的那次,你没有去超市,你在路上救了一个人。确切的说是一具被鬼魂附身的尸体。那个尸体就是现在的唐小霸。”

“哼!”老太太别扭的又扭过头去,闭眼装睡。

“他当时情况似乎不好,你于是下了蛊在他身上……那是极为罕见的命蛊,可以为这条魂魄栓住这个尸身,但同时也使得他无法去投胎,这一魂一人便成了你最中意的药引……”

“够了够了!!”老太太终于被激怒,暴躁起来,不顾剧痛跳下床,“我警告你,阴阳者,你不要血口喷人!我毓白柳堂堂正正,没有做过昧良心的事,更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我的确一直想要一个药引,唐小霸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也的确是动过这样的心思。但是……我不能……”老太太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然老泪纵横,“我下不了手,那个孩子,他千辛万苦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他辗转反复才找到要找的人,他宁愿永不投胎做个游魂……只要可以守住一个人,他不在乎用别人的面目,不在乎被唐家的人追杀,更不在乎自己将来必定的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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