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亦官亦匪亦黑帮

辛丑牛,1901年。纪年,清光绪二十七年,日本明治三十四年,越南成泰十三年

大事记

2月3日——日本黑龙会成立。

8月29日——清政府下令停止武科科举考试。

9月7日——中国与英国、美国、俄罗斯、德国、日本、奥地利、法国、意大利、西班牙、荷兰和比利时签定《辛丑条约》。

9月14日——西奥多·罗斯福当任美国总统。

这一年世界上发生了不少事情,但对偏隅湘西边城的十五岁少年小四来说,将近年尾时慈禧太后颁布的一条懿旨才是他感兴趣的事情:我朝深仁厚泽,沦浃寰区。满汉臣民,朝廷从无歧视。惟旧例不通婚姻,原因入关之初,风俗、语言或多未喻,是以著为禁令。今则风同道一,已历二百余年,自应俯顺人情,开除此禁。所有满汉官民人等,著准其彼此结婚,毋庸拘泥……

前阵子小四在知府门口玩耍时被正要回府的知府小姐数落了一番。想起娇滴滴的满族小姐嬉笑自己的样子心里还非常不服气。满汉可以通婚了?天助我也。小四暗下决心,长大后一定就要娶这位知府小姐为妻!

家道中落的小四虽不致于胸无点墨,但让他考科举什么的,不如要了他的命。武科科举也废止了。白道走不成,他便选择了一条走到黑的路。他结交了几个很有哥们义气的地痞流氓。人比枪高不了多少的毛头小伙子买上几杆枪干上了土匪的营生,一晃近二十年。

已经五个妻妾的他此时将知府小姐已经忘到九霄云外。土匪势力日益壮大,坐上头把交椅的小四让民国的某位杨姓营长很是赏识。看他有股狠劲是块打仗的料,就把小四拉了过去让他当了连长。小四也蛮争气,打仗很厉害,官越做越大。

直至1926年参加北伐后被任命为警备部司令。这就是他这一生做过最大的官。然而国民政府收编其部队,他从司令又回到了旅长的位置。小四一直是吃不得亏的人。级一降,他就有脾气了,干脆连旅长都不做了,带了5万块光洋、10几个心腹和20多条长短枪弃官回乡置地。1927年小四创立了湘西最大的帮会“楚汉宫”。

这就是现在“复兴帮”的前身。五老爷子回忆着父辈们讲述的“光辉岁月”思绪接着飘远。人老了,总是爱回想过去的。

1946年,年届六十的小四大开山堂,包下了当地所有旅馆、饭店、娼楼、妓院、赌场、戏园,用来接纳和招待贺客、来宾以及帮会中人。荷枪实弹的土匪、帮会的徒子徒孙络绎不绝。开山堂这天,大堂内红烛高烧,香烟缭绕;继而鞭炮齐鸣,钟鼓不绝,在七七四十九支冲锋枪的护卫下,龙头小四进入中堂,接受徒子徒孙们的拜见。他头戴雉尾大冠,内着铠甲,外披龙袍,右脚穿方头朝靴,左脚穿细耳麻鞋,形象地反映出他亦官亦匪亦军亦黑帮的身份。

到1948年,共发展成员两万余人。不仅所有帮会组织都听命于小四,就是国民党在当地的军政人员也要投靠小四所统治的楚汉宫门下,才无后顾之忧。

土匪黑帮生涯让小四的双手没少占血腥,应了旧社会所有老派人最忌讳的一件事。他五个妻妾生了八九个女儿,就是没得一个男嗣!在小四四十岁那年,在大家族里找了个六岁的小孩过继给他当儿子,改名小五。这便是后来“复兴帮”的五老爷子。很庆幸老爷子没有把自己的儿子叫作“小六子”而“我”更加不叫“小七”。不过,这都是后话。

1949年8月8日,长沙和平解放,国名党逃亡省政府迁址“楚汉宫”。阻止不了历史车轮前进的小四在自己生辰之日,“楚汉宫”被一锅端,最终于1950年公审枪决。

而立之年的五爷,早在清剿不久便被众余党推上了“龙头”的位置。避开锋芒以待复兴的五爷带领余部成立“复兴帮”,辗转日本、东南亚等国。避开了五零年开始的全国剿匪、六零年的饥荒还有直到七六年的十年浩劫……“楚汉宫”的复兴梦想虽然没有实现,但“复兴帮”却日益强大。

五老爷子此刻正在机场等人。眨眼已近九十的耄耋老人,回想着平生仍不免叹息一声。早年他也做过不少伤天害理的买卖,军火、毒品、杀人越货……和父辈的命运一样,自己的儿子、儿媳在帮会斗争中离开人世,剩下他一个孤寡老人。不,还有一个孙女。他亲自来机场接的正是他的乖孙。经过丧子之痛的五老爷子开始将帮会组织“洗白”。岁月如梭,如今的“复兴帮”在亚洲的势力如日中天,虽然黑道上渐渐隐匿,但白道上的发展是任何一个黑帮都无法望其项背的。与其说现在的“复兴帮”是个黑帮,不如说是军政两界都颇富影响力的大财团更为贴切。

可是,这一辈子五老爷子怎么也“洗不白”的便是这个即将回国的孙女。已经不记得是被第几个国家遣送回国不准入境了,唉!这个孙女居然以自己是“帮派中人”而自豪。做派比他这个老人更像黑帮头子,一套一套的都懂。特意从小就送她去国外生活,不让她在亚洲这个势力圈多呆。可事与愿违,欧洲、美洲、大洋洲,下一步只有去非洲才可以了吗?唉!

以上是佛教传说中“南赡部洲”(以后我会解释)一个老人的记忆。而“我”,抱歉,第二次用到带引号的“我”,因为自从有记忆以来,为了“我”这个字一直被困惑着。请抛掉平素的世界观,来看待这么一件事情。这是我用了近六十年才发现并理解到的一个真相。

“俱舍论”说宇宙以“须弥山”为中心,四面各有一大洲,南曰南赡部洲(即是地球),北曰北俱芦洲,西曰西牛贺洲,东曰东胜神洲。各大洲分别有两个附属的小洲,总称八部小洲。其中提诃洲和毗提诃洲位于东胜神洲附近,舍谛洲和上仪洲位于西牛贺洲附近,遮末罗洲和筏罗遮末罗洲位于南赡部洲附近,矩拉婆洲和拉婆洲位于北俱芦洲附近。这就是佛教称之为的“四天下”,而佛教说的“大千世界”,共有百亿四天下。佛教的宇宙观如是。

六道轮回往生人道的众生并不单只在一个洲,而是投生在各大部洲。“大千世界”中各“天下”也并不都有“人”,或无人或皆妖魔。我的所处?应该便是上面提到的毗提诃洲。与东胜神洲一样,这里人寿二百五十岁,是南赡部洲的二点五倍。六十的我大约为南赡部洲人二十四岁的样子。

我,本不信。可问题在于,为什么我总是能梦到自己完全幻想不出来的南赡部洲的情形。而且,还是一个和自己情形非常相似的女孩的记忆。

那个女孩,名叫杨晓月。

“爷爷在这里!”五老爷子在接机的地方挥舞着双手。一个女孩飞奔过来抱着老爷子,在满是皱纹的双颊上亲吻了两口。

“老佛爷怎么亲自来了?”女孩虽这么说着,但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

“晓月啊,还不是因为你太淘气。怎么又……”

“不能怪我啊。这次是瘟神闯的祸,完全不关我的事。”晓月装作一脸无辜的样子,把事情全都推给身后拎着大包小包的男人。

Vincent是他的英文名。拉丁语意为“征服”,大部份的人认为Vincent这个名字的含义是沉静,如艺术品般的男人,稳重善解人意。然而也有人认为Vincent一名是邪恶的罪人。不过晓月一直歪曲它的读音,硬是要叫他“瘟神”。男人也默认了十多年来的这个称呼,谁叫她是自己要保护一生的大小姐呢。

“老佛爷,我们还是暂住北京吗?”晓月只对北京熟悉一点,因为每次短暂归国都是住那。

“叫我爷爷!”五老爷子很是没辙,这个老旧的称呼只有孙女才喜欢挂在嘴边。

“我们等下一班机飞去长沙。把护照拿出来给他们办去。”

“啊?不要吧?什么小鸟地方?”晓月把“小”和“鸟地方”连着一起说,惹得五老爷子一阵呛咳。是中文不够好还是太好了?

“南方才是我们的大本营。”

“耶!老爷子终于要带我们回帮会总部了!”晓月兴奋得手舞足蹈。

五老爷子也看了一眼Vincent说:“是时候了。你们也别读什么书了。”再读等他挂了还不知道这两人能不能读出来,“家族生意我老头子也力不从心了,该你们年轻人接班了。”

“老爷子万岁!”晓月盼着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可下一班飞机为什么要等这么久?兴奋劲稍稍消退的晓月想起最近发生的事情就郁闷。就是身边这个瘟神,全都是因为他,二十四年来居然连个男朋友都没有。可偏偏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如果没有他的陪伴,心里像缺了一块。真是奇怪的感觉,他只不过是爷爷早年收养的一个孤儿而已。Vincent比她大四岁,爷爷认他为干孙子,可晓月从来不认这个哥哥。凭什么嘛,当她“小弟”还差不多。高大健硕的体型,冷峻邪魅的外表,身手也相当不错,绝对是当保镖的不二人选。十岁开始认识他就一直陪在晓月左右,所有人都称之为“南少爷”,只是除了她这个“大小姐”。人家叫“浩南”你也叫“浩南”,怎么会差这么多?当初被他的外表欺骗了,唉!

熟悉的人都习惯了这种乱了套的关系。堂堂“复兴帮”大少爷却像小跟班一样围着大小姐转。不明所以的人却认为,“套牌”的外人还是怕了正牌的继承人。现在什么年代了,又不需要男孙来传宗接代。其实不然,浩南是自觉自愿的被晓月耍得团团转的。只是,心甘情愿之余还是有一丝抱怨。为什么都二十八岁的人了,还要陪着乱来的晓月转了大半个地球读大学!好在,现在马上可以解脱了。

这两人并不是读书不进的榆木脑袋,相反都是顶级聪明的人。换一所大学便换一个专业,晓月的原则是哪里帅哥多读哪个系。所以理工类一些专业、医学骨伤科甚至体育院系他们都读过。Vincent学这些得心应手不说,而晓月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天生脑筋好,运动神经更是发达,不过似乎是发达过了头。打架闯祸是家常便饭,偏偏还很嚣张。没有哪一所大学能够读到平安毕业。一般人被遣送回国哪怕只有一次这样的记录都没法再出国的。可他们是谁啊,“复兴帮”未来的“老大”!这些破事确实伤了五老爷子很多脑细胞。罢了,以后老实在亚洲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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