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里很拥挤,楼间距只够通过一辆三轮车。被杂乱、随意环搭的电线罩住的昏暗居民楼汇聚了很多住户。

有几个工厂的宿舍楼都堆积在这边,旧楼住的都是其他地方往来一批又一批的劳工,还有本地一些混着日子领取低保过活的人。

在这个地方,晚上听到耍酒疯的大叫,含糊不清吵架的声音,还有把瓶子往人头上招呼得噼啪作响一点也不出奇。

这些人被逮进去蹲个十几天,写个保证书,嬉皮笑脸地说“唉呀喝醉了不清醒,都是闹着玩的”大都是没过多久又再犯的,把公安局当家一样。

王士青穿着皱巴巴,许久没有熨烫过的西装,拖着没装什么东西的行李箱来到这条街上的头一天,就被几个烫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的混混拖到巷尾揍了一顿。

“妈的,人模狗样的身上就这么点破钱。”

“操,还是个老人机。”那个小眼睛穿着紧身裤,瘦得像只野生动物园里跑出来,染着亮红色头发的猴子,把抢来的两百块往自己的裤袋里塞紧。

边说边在王士青身上使劲扒拉,拿着银行卡揪住他领子,另一只手拿着一把折叠小刀一下一下地拍在他的脸颊,问他“密码多少?不说捅死你!”

王士青冒着冷汗,血流进了双眼,模糊找不到焦点,看着前面一张张模糊的人脸,最终盯着那抹亮红色艰难地开口“我失业了,卡里没有钱。”

红毛眯起眼睛,说“敢骗我,真不怕我捅死你?”

王士青往前凑了一下,用着微弱的声音在他耳边说“是真的,你可以去银行看看。”

他随便报了一串数字密码,看上去不像是在骗人。

红毛沉默了一下,想来是还没碰过这种的,看着面前人老实本分的样子,又踹了两脚他的肚子,他吃痛地蜷缩起来。

见王士青一身皱巴巴的衣服,像是很久没洗的样子,嫌弃地松开手把他扔回地面。后面的人拉开他的行李箱,只翻到一些衣物和证件,确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气得又往他身上踹了几脚。

红毛拿走他的银行卡,想把他的手机也掰成两半,但不知道是老式按键机太厚实还是他力气太小,硬是掰不动,于是愤恨地把它摔在地上了。

其他几个人也搜刮不出来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兴致缺缺地走了,路过的时候警告他要是敢报警就让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王士青看不清周围,只知道他们出了这条巷子,朝着有路灯亮起的地方走去了。

他趴在地上,脑子嗡嗡作响,在地上摸寻着眼镜,终于摸到了一点碎掉的玻璃片和一片有点湿的水泥地,可能是他的血。

王士青仰躺了半分钟,捂着被打出血的鼻子和嘴巴,撑着浑身骨痛的身体慢慢起身,捡起地上只剩一个镜片已经半裂开的眼镜戴起。 一声不吭把地上散落的行李收拾起来,拖着箱子脚步一轻一重地走出去。

这会儿街上的人不多,是吃晚饭的时间。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恰巧从他对面走来,见他糊了满脸血的样子有点惊恐,遮住了小孩的眼睛,匆匆忙忙盯了一眼就走了。

王士青擦了一下脸上的血,突然觉得有点愧疚。脊背随着呼吸缓慢起伏着,巷外路灯打下的亮光带着身上的痛感,像针慢慢的刺进他的皮肤,太阳穴还咚咚跳着。

路上找了一家药店,拿着从行李箱最底层的口袋掏出的社保卡挑着买了些止痛药,纱布和消毒水,然后拿起手机报了警。

电话那边的警员问他名字地址,最后问他被抢了多少钱,他缓缓地答“……两百块。” “银行卡这些呢?” “已经挂失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让他有空过去做个笔录,公安局在离这里十几公里以外的镇上,他看了一下将暗的天色和浑身的脏污,即刻就放弃了。

这里离他要去的房子不远,走个几百米就到了。

到了狭窄的居民楼,王士青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租的房子,在走廊的花盆里找到了钥匙打开门进去,随便处理了一下身上的伤口就躺在了椅子上,双目放空看着有些泛黄的天花板。

他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屋内的设施有了很大变化,但是那股潮湿的霉味一直都在。

不知道在床上躺了多久,门外响起从缓慢到急促的敲门声,王士青的思绪也逐渐被拉扯回来。

他开了门,是一个五十岁左右面目和善的大姨,拿着两份手写的合同。“你是小王?哎你这脸,咋弄的?”

王士青点点头“天黑看不着摔了一跤。”说着还展示了一下碎掉的眼镜,表示这下更看不清了。

“哎哟这么不小心,我们通过话的,我是阿崇的老婆。”昨天在电话里谈租房的时候,房东就叫让他叫自己崇哥,面前这个女人,应该就是他老婆了。

“你好,我叫王士青。”说罢他习惯性微微鞠躬向前伸手。

张红梅没反应过来,笑着拍了一下他的手臂“我们这乡里人哪里用得着这套功夫,叫我梅姐就行。我来这看看水管啥的有问题没,冬天要来了,怕给冻破了。”

王士青推开门让她进去,检查完后出来说了一句“这老房子了,也有半年多没人住了,有啥问题上边儿五楼找人就行。”他应了一声后合上门,把窜进屋里的寒气挡在外边。

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八点,一路坐长途巴士来已经花费了很多时间,早上只吃了碗面条就来了。

没想到刚来到这还遭遇了这些,现在钱没了,卡也没了。

王士青很高,骨架也大但很瘦,吃的东西都长不起肉,加上以前长期的药物作用让他有点习惯性厌食,体重一直上不去,但这会他久违地感觉到有点饿了。

可能是来时闻到了饭菜的香味让他有了食欲,也或是刚才肾上腺素升高产生的反应,他拿出内衬扣的里被折弯的烟,把它们抽完,把这股饿的劲给压了下去。

第二天清晨,阴暗的出租屋终于照进来了阳光,现在正值后秋,这里的清晨不如其它地方有活力,连一声鸟叫也没有。王士青坐起身来,把窗帘拉上,他不喜欢这种刺目的光亮。

洗漱过后打算出门去趟银行。出门的时候刚好碰上买菜回来的张红梅,见她拎着两大袋菜气喘吁吁的,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帮你拎上楼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成。”

“没事,我不忙。”王士青伸手就要帮她拿,张红梅才把菜递了过去,笑着谢他,到了家门口跟他说“你出门办事呢?中午回来上我这吃啊。” 他听得出来对方只是客气一下,就拒绝了。

办了新的卡拿了点钱,买了一副便宜的新眼镜,虽然度数不符,但勉强能够拿来急用。

王士青坐在路边的快餐店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懒洋洋的,还有点不耐烦,应该是刚起床“喂?你谁啊?”

“王士青,我换号码了。”廖嘉听到这话从床上弹坐起来,声音大了不少“我说前几天打你电话咋不接,微信也不回,以为你死了呢!”

“……还活着的。”他把手机放下开了个免提,掰开一次性筷子准备吃饭。

“我前天看新闻说你们公司的都被抓了,你咋还能打电话,你逃狱了?”廖嘉声音很大,快餐店里的人听到这个,眼睛都瞟了瞟王士青这边。

他默默关掉免提,把手机拿了起来说“我跟那个没关系,警察问了几回就没事了。”

“那你现在工作没了打算干什么去?要是没地方去了我暂时可以收留你呀。”廖嘉知道他之前住的是公司安排的员工宿舍,现在出了这样的事,短时间找住的地方可能也成问题了。

“我现在不在市里,在外地办点事,等……回来再和你联系。”他不打算告诉廖嘉他现在在哪里,要是说了廖嘉肯定会过来找他的,没必要麻烦她这一趟。

“噢,你没事就成,那回来了找我吃饭……哈——”廖嘉在那头打了个大哈欠“我继续睡了,昨天赶稿子赶到三点多。”

“嗯,你睡吧。”王士青把电话挂掉,想不出还有什么需要联系的人了。

两个月前,市里发生了一场闹剧,有人爬上他们公司楼顶闹跳楼,要跳楼的人是他们公司的对头竞争企业的一个业务经理,不知道怎么绕过安保上到他们公司的楼顶闹起来的。

这事闹得轰轰烈烈,在网络和电视新闻上都被报道了。刚开始有人猜是两个公司抢生意,竞标失败了的那个公司要报复他们,也有人猜是这个企业破产负债了,致使那个业务经理损失巨大,走投无路被逼的。

没过多久又有人发布了一个后续视频,从那个楼顶的天台上,洒下了一大堆举报材料,楼下围观的人捡起来看,全是打印的他们公司偷税漏税,伪造假合同,行贿,胁迫员工的证据。

那个业务经理站在楼顶被消防人员劝着,对楼下扯着嗓子拿着喇叭说“要是没有人来查清楚,我今天就从这跳下去!”这颇具戏剧性的一幕被现场的人拍了视频,发在网上引起了关注。

不到一个月,公司的资料被税法部门和公安联合稽查,核实后上下几个部门的相关人员被调查被拘留,前几天这事还上了当地新闻。

王士青是项目部的,好几个项目都与这些资金问题有关系。他也才入职没多久,很多事情都没弄明白就失业了,甚至还差点被拘留了。

公司的这些走账犯法的事他其实也一头雾水,检察院调查过他才入职不久,跟那些违法的大项目都沾不上边,就把他放走了。

被调查人员问询完毕后的下午,突然有二十万的转账进了他的账户,他去银行问这笔钱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有人转错了。

柜台的业务员问他“你是张蓉女士的儿子吗?”王士青愣了一下,他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回答她说“是的。”然后工作人员告诉他这是一个遗嘱遗产继承的款项,由张蓉的委托律师代办理的。

王士青在原地站了沉默地站了一会,工作人员问他“先生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回过神来“没有,麻烦你了。”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跟张蓉再有什么牵扯了,再现的这种联系竟是阴阳相隔,还是通过这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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