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醒来的冷若寒自始至终都不愿再提那不堪回首的一夜,欺骗自己用时间平抚伤口,他和有琴慕霜的一缕红绳,正是将断未断,然而他却极力地让自己决绝,斩断这一线羁绊!

“可是明护秋,不是那么简单的人物。”有琴慕霜懂得冷若寒的想法,所以他努力地维系着羁绊,绝对绝对不想失去冷若寒,他的爱自私而专横,却也真挚热烈。朱唇轻启,郑重而又不甘地叹息:“或许,可以称他为枭雄。寒,你可知道红枫典出何处?”

冷若寒一时愕然,重新躺下,选了个较舒服的位置:“古籍中红枫记载很多,我又怎么知道。”

“是和蚩尤有关。”有琴慕霜伸手撸着冷若寒额前的乱发,见他没有阻挡,只皱了下眉,不由升腾起小小的幸福感觉。“传说黄帝战蚩尤,蚩尤战败被杀,脚拷化成了枫林。所以红枫,也就代表了蚩尤。蚩尤不甘失败,眼看着黄帝部落代代繁衍壮大,于是偷偷传下了九重尤公绝刀,意图东山再起。”

冷若寒莫名一笑,忽然想起方文轩似乎也向他提起过此事。“蚩尤后人,我听说他们改名换姓,多次为祸天下。当年商纣王的妲己,周幽王的褒姒,秦时赵高,汉时王莽,听说都是蚩尤子孙。”

看到冷若寒的笑容,有琴慕霜稍微安心了些,“嗯。他们虽然得逞一时,到底还是失败了。这其中一些缘由,也要追溯到上古那场大战。”

冷若寒掐着自己的手背,似乎也有些神往。“难不成,黄帝也传了什么法子来克制蚩尤后人?”

“差不多。”有琴慕霜小心翼翼地分开了冷若寒的双手,见他把自己掐得都是细痕仍无知觉,略微心疼起来。“黄帝子孙虽多,却有一脉一直不为人知,隐姓埋名,习得‘风月七剑’来克制‘九重尤公绝刀’。这一脉,就是轩辕一脉。”

“这文轩倒没提过。”冷若寒怔怔地望着手背上的掐痕,应道:“相互战斗了千年,究竟有什么意义?那么多无辜者的鲜血,原来,原来都比不上命运。”

有琴慕霜悲伤地微笑,慢慢垂下眼,喃喃:“放心吧,神话之战很快就会停止,只要……两脉再无子孙传下……”

心弦轻轻一震,化开了涟漪远远荡漾。冷若寒无端感觉到了失落,甚至想要去安慰正黯然神伤的有琴。

他终于没有这么做,只是问:“你怎么知道?”

“没什么。”有琴慕霜答非所问,不由淡淡一哂“今夜月圆,不如,出去赏月吧?”

冷若寒别过脸,竟有可疑的暗红漫上耳根,不答。

“……就算我求你,最后一次陪我好不好?”

冷若寒略有踟躇,最终还是伸出手扶住有琴慕霜的肩头,微微点头。

…… ……

月瑶光

淡淡的月光温柔而缠绵,无边无垠的夜幕只为它而成为背衬,轻柔地诉说着彼此心中的情愫,只有风的宁静,与月光勾勒出绝世无双的曼妙幽雅。

冷香幽幽,混入几许惘然,玉骨冰肌的两人相互依偎,被神精心透下的柔华映成一对璧人,恰似不在人间。

以玉为骨,以月为魂,似兰斯馨,如花解语。

这一刻,为何不是永远?

“寒……”有琴慕霜的双眸蕴着秋水,映出怀中少年的玉容,心底软软淌过的情,让他想要永远不放手。小心翼翼地开口,他还是残存了一点点希望:“你……还在恨我吗?”

良久的静默似乎让有琴慕霜等了一个轮回,凝眸处,冷若寒只是痴痴地望着夜空中的冰轮,正如他的名字一般,清冷若寒。

有琴慕霜惟有黯然销魂,心中是悔是怨,可是那一夜的残忍伤害,终究无法弥补。他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冷若寒的长发,指尖流泻的柔暖,让他难以自拔,于是垂下眼,问:“寒,可愿听我弹奏一曲?”

怀中微微一动,有琴慕霜看见冷若寒迷惘的伤感:“可是,你已琴弦尽断。”他低低喃呢,掩饰不住自己的渴慕。

“琴上无弦,但我心中有弦。”说话间,瑶琴已被有琴慕霜卷到手中。他放开了冷若寒,小心而熟稔地抱住了琴。

古朴的琴面上空空如也,弦已断尽,完成了它们的绝响。有琴慕霜置琴膝上,如同久历风雨再见故友,轻轻抚摸琴身。他望了一眼冷若寒,忽然间正襟敛容,修长的十指在无弦的琴上跃动。

吟揉绰注,指法入细。

有琴慕霜极为专注地操琴,在凄美的月光下,清清冷冷似已沉醉。

冷若寒静静地伫立在有琴慕霜身后,衣袂为夜风鼓动,如遗世独立。

醉了,心碎了。泪水滴滴坠落,琮琮铮铮和上了无声的琴。

琴上明明无弦,可是有琴慕霜的琴声,却清晰地传入了冷若寒心中,恍如湘娥啼竹,列子驭风,呜呜咽咽,清内瑟瑟,却又余韵悠然,哀婉缠绵,多情旖旎。

悠悠柔柔,欲语还休。那默然的琴声,似乎填补了什么,只叹婉转:

明月含霜,谁共欢言情,淡扫清愁听佳音。

夜色浓,何处凡心弄,此意长,碧落苍茫可寻。

欲语几时休,不得消停。

倚剑眠琴青鸟惊,寻卿相问,可知我心?

天地绝,沧海尽竭,卿但语流莺。

红绳错,错将此心系,山盟难寄!

…… ……

冷若寒竟不由沉溺其中,专注地聆听。耳边是一片静谧,可是琴声却在心间传递,唯有心心相印,才能听得这妙妙佳音。

有琴慕霜蓦然扣琴,缓缓转过身,望着泪水涟涟的冷若寒,温柔地替他拭去那一点晶莹,问:“你听见了吗?”

“洞仙歌……”冷若寒回答,苍白的唇为冰蓝的泪沾湿。

有琴慕霜忽然就笑了。绝美的烟眸中注满了苦涩的幸福,他的心,终于被他的琴声传到了,那又有何悔?

轻抚怀中瑶琴,随身多年似已通了人性,竟沙沙低喁,可是,终究已无人可听“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从此再无听琴知音,今日便是绝响!”

有琴慕霜痴痴长叹,望着冷若寒凄然一笑,便决然举起了琴,狠狠地向地上摔去!

“不!不要!”冷若寒忽然醒悟,觉得有琴慕霜仿佛是在摔着自己的生命,剧痛迅速蔓延全身!

冷若寒毫不迟疑地扑了上去,用力抱住有琴慕霜的琴,从他手下夺下,然后因为自己的虚弱,跌到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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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依旧紧抱着无弦的残琴。

“为什么?”有琴慕霜也开始落泪,冷若寒撕裂了他的心,他为他疯狂,为他痛,为他哭。“子期死,伯牙摔琴以谢知音。既然你已无意再听我抚琴,我亦不会再为他人操琴,那我留它何用?”

哀莫大于心死,有琴慕霜也开始感到了绝望,没有冷若寒,他已经活不下去了,可被他伤得遍体鳞伤的少年,他也再不忍伤害,何去何从,两人的心都已迷惘,既然天不容我又何必一生痴缠?

冷若寒默默起身,望着凄凄冷月,心中既爱又恨,百感交集,十指扣空弦,亦无声地抚琴。

前梦魂消,凄语哽咽,《洞仙歌》罢心茫然。既然沧海桑田意,何故相倾相知难?

此心已知,此情已晓,青鸟可问瑶台路,相顾成泪看君颜,不欲语,冷若清寒。

曲毕,冷若寒神色凄楚,缓缓仰头,问:“你可明白?”他一言未尽,便猛然双眉微颦,以袖掩住嘴唇,竟然呕血!

有琴慕霜顿时心痛不已,俯身将冷若寒并琴揽入怀中,看着那殷红玲珑的唇,轻轻拭去血迹,现出原本的苍白,叹道:“踏莎行……”

冷若寒肯定地点了点头,吃力地抬起头,掌风微微扫过,落下一束长发在那玉手之中,垂眼道:“就将这一束发重新续弦,琴声妙绝,愿来日再闻君操琴。”

他将发束和琴俱都交在有琴慕霜手中,向着已然痴了的有琴慕霜冷泠泠一哂,道:“我明日要去栖霞岭。”

“啊?”有琴慕霜一诧,冷若寒已离了他的怀,衣袂翩翩,月下茕茕,那一片淡然玉洁冰清,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喁喁软语。只是那孤零零的少年已经无心诉说,清笑恍惚如梦,一瞬间,便已是千年惘然凝眸。

剑约

有琴慕霜握着一束断发,恍惚庄生梦蝶,柔柔滑滑的发丝软软飘动,还残留着主人特有的气息。琴、发相依,有琴慕霜的心痴迷了,他在小小的木屋外盘膝而坐,明眸中闪烁的光辉,名为“幸福”。

娴熟地将发丝化作琴弦续上,琴亦有了灵魂。缠绵的生命化作了永无止境的旋律,有琴慕霜于是一夜无眠,含泪拥着怀中的琴,他难以抑制心中涌动的情缘,绵延如水在心头不断徘徊。

坐至旭日东升,动人的旋律已然成为有琴慕霜的幸福。一夜多情,留给他这一首妙音,却不知可是千年之前,月神手中青琴低吟浅唱的那一支?

琴意潺潺,恍如湘灵鼓瑟,以露水坠地之音相和,珊珊娇婉,清泠动人。

见之是清风徐徐,遗世幽远;想之是花落花飞花满天,百蝶翩翩随衣舞,弹者有情,听者有意。

纤艳之中,却又清秀可人,朝闻夕死,亦不枉此生。然而此音此情,却只为一人而来,冷语若知寒?

木扉“吱呀”一声开了,冷若寒负着青剑出来,眼波流转,落在那新续的弦上,不期然微微一笑。

“寒?”有琴慕霜扣住琴,望着玉人似的冷若寒,赶忙起身,却又无话可说,只好随便问道:“你要去栖霞岭?”

冷若寒仍对有琴慕霜有些生硬,大约依旧无法释怀,拘谨地点点头:“嗯,我要替子衿做一件事。”

每一次提起“子衿”,冷若寒总是不经意地流露小小的幸福,有琴慕霜不由嫉妒起那个青衣男子,然而他明白,那已经是冷若寒心中不可替代的存在。“寒,我陪你去好不好?”

冷若寒垂下眼帘,颊边染上了一抹红晕,绞着衣角嗫嚅:“……我,我不认识去栖霞岭的路。”

有琴慕霜一怔,瞬间明白过来。轻飘飘落在了冷若寒身侧,伸手想抱住他,迟疑片刻,还是慢慢放下了。

微微点头,有琴慕霜决定带着冷若寒去栖霞岭。

两人白衣胜雪,朗涵仙露,翩翩若游龙,飘逸而出尘,不消片刻,已驻足于约定之地,抱琴的男子,负剑的少年,俨然一幅名画。

冷若寒的额上已经有了细密的汗珠,有琴慕霜忍不住小心地替他擦去,后者没有拒绝,眸中的星光又显出了初时的悲哀与苦痛。

“子衿……”冷若寒解下青剑,望着冰冷的剑锋,似乎又看见了子衿那锋芒毕露的笑容。

殷红的玫瑰漫天飞舞,他转身,拔剑,漫天青光绚烂,令星辰失色。

他微笑着守护,抱起小小的孩子,宠爱着他:“小东西,又不乖了……”

他执着地选择死亡,抱着邪恶的青花坠入地域,从容地嘱咐:“若寒,你要好好活下去……”

…… ……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冷若寒永远都记得子衿的笑容,他知道子衿已化成了青剑,于是他对青剑倾诉一切。满怀幸福的哀伤,只能叹息玫瑰夭折地太早……

“有琴……”冷若寒失神地唤,他已经分不清爱与恨,过去与未来。瞳孔里惊世绝丽的男子,正忧伤地低着头。“有琴,我想一个人上去。”

有琴慕霜愕然,却看见冷若寒含着泪微笑:“我想让子衿看看我,我一个人也可以呢……”

你真的可以么,单纯的孩子?如此想着,有琴慕霜依旧点了点头,目送冷若寒上山。

或许,太爱他了,连这样也要担心呢。

林木苍翠,鸟鸣声声悦耳动人,冷若寒却无心聆听。他拾级而上,向着约定的地点慢慢走去,可是直到现在,依然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谁?

十年,似乎已经是太遥远的过去。十年前的子衿,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吧,与一个孩子定下的约定,对方是否会遵守呢?

冷若寒不知道,但他依然代替子衿来赴约,因为青青子衿,是绝对不会爽约的!

冷若寒一路到了栖霞岭上,只见苍林翠竹之间,早已有人等候了。那清颀的背影,被阳光衬得点点发亮。

眼见对方没有失约,冷若寒却不由迟疑。他虽然是代替韩子衿前来,却忽略了这既然是比武之约,自然免不了动手。

韩子衿以“幻龙六剑”独步武林,而冷若寒,则根本连剑法也不会!

冷若寒正举棋不定,那男子却已经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冷冷地转身,日光只在刹那一黯,长剑已然在握!“你来了?”

“嗯?”冷若寒应声抬头,蓦然便怔住了。眸中映出的身影那么地冷漠熟悉,戾气似乎从来未曾从那个男子身上退去,他恃剑而立,无情的杀戮之意在眼底浮动,仿佛要将冷若寒完全吞噬。

那人显然也颇为惊讶,方才全神的戒备顿时便松懈了,略微垂下剑锋,冷冷问:“莫公子,你怎么会来这儿?”

冷若寒被他凌厉的眼神刺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后退了几步,目光却小心地打量着楚佩玉,这每一次出现都充满煞气的男子,握着剑,双眉紧蹙,桀骜的面孔上带着明显的不快。

“楚公子又为何在这里?”权衡再三,冷若寒没有直接道明来意。他不敢肯定楚佩玉是否就是和子衿定下约定的人,他也隐隐希望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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