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秀儿的表情生动起来,微微仰起脸,浅笑:“羽。”她伸出手,环住了秦子羽的脖子,将小脸贴在那温暖的胸膛上,轻轻蹭了蹭,像一只可爱的小猫。

秦子羽毫不犹豫地将秀儿揽入怀中,没有多说什么,仿佛一切都已心照不宣,他只是紧紧抱住她,幸福而满足地笑。

“秦前……秦大哥,这……”凌霄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瞠目结舌地望着两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噢,这是内子。”秦子羽轻描淡写地回答,眼见两人面有疑色,十分戒备于自己怀里的女子,知道他们不甚相信,便又接着解释,“我妻复姓宇文,名秀,是东海星笛岛宇文品之女,以前发生了些事故,所以才会这样子的,你们不用担心。”

听见秦子羽这样说,凌霄才放下心来,默默收好青鸾负在背上,心想也不便打扰人家夫妇两人的事,于是微微点头施礼,与箫音正要避开。

宇文秀仰起头,笑眯眯:“我在庙里陪小哥哥啦,小哥哥老是难受,大姐姐又不陪他,让他一个人在园子里,羽,其实小哥哥很喜欢大姐姐的,是不是?”

秦子羽不用猜也知道宇文秀又是随便找个人就叫哥哥姐姐了,有些无奈,却又不好怪她,只好顺着她的话道:“嗯,喜欢喜欢。你又看出来了。”

“什么呀,小哥哥要不喜欢大姐姐,怎么会让我赶那个女人走呢?小哥哥都难受死了,他还吐血了呢!”

宇文秀以单纯的思维向秦子羽解释,不得要领的秦子羽唯有苦笑,却正被要离开的凌霄听见了,心蓦地一抽。

吐血?眼前就忍不住浮现出那茕茕而立的少年,忧郁的眼睛,殷红的血,那人,可是他?

凌霄霍然转身,急切地问:“你那小哥哥,他,他叫什么名字?”

“啊?”宇文秀一呆,抓耳挠腮,忽然间拍手笑起来:“我想起来了,小哥哥叫莫、青、寒,对了,那个女人叫他莫青寒!”

莫青寒!

凌霄的身体蓦然如石头般僵硬,莫青寒啊,小莫,原来,原来你依然在这世上,你可知我的心,好痛……

且哭且笑,凌霄已然痴了,轻捂住心口,感受那种真切的痛苦,差一点便要摔倒,幸亏被箫音扶住了。

箫音自然比凌霄警醒,心中立刻觉出异样,双眉微攒:“秦夫人,你说的那女人,又是谁?”

宇文秀嘟起嘴,偷偷看向秦子羽,见他也关切而焦急地盯着自己,这才认真回忆起来。

“那女人,他让小哥哥难受,小哥哥让我赶她走,我一直追她到庙外面,她好像说……说什么教主……噢,对了!”

宇文秀在身上摸索一阵,自袖下掏出一枚银针,托在手心,幽蓝的光泽婉转动人。“那女人用这针打我,她之前还把这种针刺在小哥哥身上,小哥哥很难受的样子。羽,这针很漂亮对不对?”

宇文秀天真的向秦子羽笑着,后者却不禁大惊失色,反手夺下了银针,同时搭住了宇文秀的脉搏,惊叫:“哎呀,这,这……秀儿,你有没有被刺到,有没有?”

“没有啊。”

确定了宇文秀的确没有什么事,秦子羽这才放下心来,小心地拈着细细的银针,眯起眼睛,抬头,凌霄与箫音都已迎上前来。

“针上有毒!”凌霄骇然变色,恐惧在瞬间攻克了他的心,脸色惨白地盯着那枚银针,他有一种恍惚要把它刺入自己的身体!

秦子羽的眼中阴沉沉的,像化了一点浓墨,深不见底,“此毒名曰‘轮回’,性子甚是烈,中毒之人少则一柱香功夫,多则三、四个时辰,必然丧命!”

“不可能,你,你一定是看错了!”凌霄立刻反驳,欲夺那银针,却被箫音挡住了。

箫音眼中注满悲伤,扶住凌霄的肩,半晌,方才轻叹:“这是‘轮回’,阿霄,你,不要……”

“谁相信?”凌霄勃然大怒,撞开了箫音,冷笑:“什么轮回不轮回,你想说什么,小莫,小莫他中了银针,你想说他死了吗?”

“你冷静些!”眼见凌霄已近歇斯底里,箫音双眉紧蹙,蓦然一声断喝,反手扣住凌霄,“谁也没说世子有事,你胡说八道什么!有有琴慕霜在,他绝对不会有事!”

“大姐姐下山去了,把小哥哥一个人留在那里呢。”宇文秀忽然插嘴,见三人神色都很可怕,又不敢说下去了,径自躲到秦子羽身后。

“什么!”箫音浑身一震,脑中顿时混乱,顺口滑出隐瞒了太久的秘密,“主人,主人怎么可能离开世子,他们不是……”

“你是不是一早什么都明白,而故意向我隐瞒?”凌霄怒火填胸,依然敏感地从箫音话中发现了破绽,厉喝:“小莫在哪里,你说啊!”

“在朝月寺,他在那儿养病。”箫音失魂落魄,无力地回答,他一直告诉凌霄自己不知道世子的下落,现在他却已无法隐瞒,或许,那个少年,已经……

“哼,你果然知道。”凌霄咬牙切齿地迸出几个字,放开了箫音,他怒极反笑,刻薄地嘲讽,他笑得分外凄凉,“连你也骗我,我这个笨蛋,最终还是被你骗,哈,哈哈……”

凌霄纵声长笑,眼中的光辉竟透出了绝望,箫音神色一凛,心忽然就痛起来,他想要结实,张了张口,最终没有说出来。

“我要去救小莫,那女人一定是明护秋的人,我要这些人全都付出代价!”凌霄浑身散发出凌厉的杀气,反手一铮,青鸾已盈于手中,他不再看箫音,也不管秦子羽,转身,持剑,离开。

夕阳下,那瘦削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宛如一柄直插霄汉的剑,孤傲如斯,卓绝如此,带着玉石俱焚般令人动容的决绝!

阿霄,你,不会再信我了吧,箫音低叹,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慢慢伸出手,可是距离已经太遥远太遥远,他什么也抓不到。落日的余晖从他的面颊上滑落,洒下最后的辉煌。

一个人被欺骗了太多次,到最后也就再难相信别人了,阿霄,但愿你,不要成为第二个有琴慕霜。

“我们还留在这里干什么,箫天宇?”秦子羽忽然闪上前来,猛得拍了下箫音的肩,低声喝道。

箫音茫然地望着一脸愠怒的秦子羽,却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暴怒,“怎么了?”

“怎么了?这该我问你才对,还有闲心在这里感叹,我们再不赶往朝月寺,我看明护秋已可以把整个寺踏平了!”秦子羽没好气地呵斥。身子突然像右倾去,掠至附近的梨树,伸手探入枝杈间,熟稔地扯出之前被箫音挑飞的鞭子,顺手抛给了宇文秀,而他自己则如一只巨鹏,单足停在梨树枝上。

“就算世子生死不明,也该去探个究竟再说,箫天宇,你不走我可先行一步了,秀儿!”

宇文秀应了一声,身形宛如巨蝶,轻飘飘逸向秦子羽,秦子羽趁机瞪了箫音一眼,挽住爱妻。两人一齐点足,蓦然间跃开了数丈之远,那枝桠受不住这般力道,“叭”地折断了。两人携手而去,好似神仙侠侣,很快缩小成一点,在凌霄消失的地方消失了。

箫音寂然四顾,苍茫的暮色里,只余下他一个人,孤独如无形的巨网抓住了他,看了一眼手中已被斫坏的玉箫,他摇了摇头。

箫声已经破碎,断断续续地,连不成一首曲子。

栖霞血暗

栖霞山的日暮是血色的,夕阳艳红。

凌霄仰望着这岿然屹立的高山,晚风之中,自有一种难以明状的悲怆,仿佛压抑着死亡的气息,笼着寂寞,彷徨,流转……氤氲于天地之间的是莫名其妙的凄凉,惊鸿一瞥间,就铸就了永恒的情殇。

小莫,你等我。凌霄暗提真气,青鸾的辉光似乎又炽热了一些,带着冰冷的守护。他将青鸾护在胸口,桀骜的眸中,宛似傲煞九霄!

“凌霄!”

凌霄心中一紧,瞳孔极速收缩,唤他的童稚声音,是他所陌生的,他犹豫了片刻,方缓缓转身,乱草窟里,就钻出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子。

那小孩子精灵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凌霄,不过六、七岁的模样,小小的身体里却有天生的桀骜,见凌霄没有反应,张口又唤:“凌霄?”

凌霄觉得这孩子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呆了一呆,走上前拍了拍孩子的头,问:“你认识我?”

“你真的是凌霄哥哥?”孩子忽然咧嘴笑了,猛得抱住了凌霄的腰,扑入他怀中,呜啦呜啦地叫起来:“太好了,终于找到你,凌霄哥哥,帮帮小米,帮帮小米好不好?”

凌霄被唬了一大跳,差点一剑刺下去,勉强按奈住了,他扶起孩子,又问:“你,你把话说清楚,你叫什么名字,你要我帮你什么?”

孩子抬起头,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活象头小野兽:“我叫罗小米,凌霄哥哥不记得我了么,上次是那个很漂亮的哥哥带我见过你的,我,我哥哥叫罗刹!”

凌霄微怔,豁然记起景山村屠村之后,冷若寒前去质问明护秋,手中确实抱了个孩子,然而他又记得,那个罗刹是义庄被焚那夜,明护秋的亲信护法,凌霄觉得有些混乱了,因问罗小米:“你叫我干什么,不要耽误时间,快说!”

罗小米仰起毛毛的小脑袋,见凌霄攒眉冷目,似要发怒了,不又倒退了几步,怯怯地回答:“我……我……教主让我哥去杀那个漂亮哥哥,哥哥不肯,就和教主吵了起来,教主把我哥杀死了,还让人杀我,我躲在窗下全听见了,就偷偷逃走了,后来,后来……”

“后来怎么样?”凌霄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俯下身抱住罗小米,似乎有不祥的预感笼上心头。他抬眼望向西天的余晖,一片迷离的艳红。

罗小米的眸中,弥漫着与他年龄不相符的肃杀,沉淀于那双眼中的,宛如预言之神的指引:“教主带了很多人,从这条路上,他们要去杀那个漂亮哥哥!”

凌霄霍然变色,仿佛看见那血色的枫叶,铺天盖地地淹没了冷若寒,那绝美惊恐的眼睛,清冷冷的泪水刹那便刺痛了他的心。

凌霄身形一振,人剑合一,几乎就等不及返身向山上跑,层层密密的山径深林,掩盖了的杀机,晚一步或许就会夺走冷若寒的生命!

“凌霄哥哥!”罗小米抓住了凌霄的衣角,一双乌黑晶亮的眼睛,清澈,聪慧,倔强,依旧有凌霄幼时的影子,他可怜巴巴地望着这少年,才让他猛得想起,这孩子已成了无一无靠的孤儿。

幼失所怙!凌霄叹了口气,只好再蹲下来拍了拍罗小米的头,“小米,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跟你上山,我想救那个哥哥!”罗小米忽然哭了起来,蹭着凌霄的腿,哀声软语。他试着够青鸾剑,却怎么也够不着。

凌霄怜爱地抱住罗小米,发现这孩子的身体小小的,瘦瘦的,让人心疼:“你不能去,小米,那里太危险了,我没法子护你。”他削下青鸾的剑穗儿,把它系在罗小米的手腕上,微微勉强地笑:“乖,你带这个去莫愁湖边的明月阁,在那儿等我,我带那个漂亮哥哥找你,好不好?”

“真的?”罗小米晃了晃剑穗儿,腮边还挂了两大滴泪珠。“那,那凌霄哥哥,你可不可以答应小米,将来,将来教小米武功?”

“吓?”凌霄犹豫了一下,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好,我教你。”

“拉勾!”罗小米伸出一根小指,以儿童特有的执着,想凌霄索要他随口应了的承诺。

凌霄用小指勾住那纤小的指头,轻叹,若真得有缘再见,那便收这个孩子做徒弟好了。“金钩,银钩,骗人是小狗!”

凌霄转身向栖霞山上飞奔而去,足不沾地,身形宛如一只急转腾飞的巨鹰,倏而没入莽林之间,失去了踪影。

两边的草木以极快的速度向后退,凌霄一刻不停地向前逸遁,铺满山径的落叶杂乱无章,明显有大队人马在不久前从这里经过。凌霄心急如焚,提起十成轻功,猛吸一口气发足狂奔,惟愿能赶在明护秋之前到达朝月寺,或者在半途截住他,不要让他们伤到冷若寒。

追到半山腰的光景,嘈杂的人声,脚步声乱七八糟地响起来,并且渐渐变响变清晰,凌霄猜想那肯定是红枫教的人马,于是腾至半空,掩到一株参天古木上。

侧目俯视,果然见大队红衣的教徒,手执各式武器,按奇门人阵的布局排列,向山深处的古刹进发,为首两匹枣红大马上的,正是明护秋与岑风。

一眼望见明护秋,凌霄登时怒火中烧,目眦欲裂,恨不得即刻冲上前去将他碎尸万段!就是这个男人,表面上与他称兄道弟,背后却唆使他为非作歹,表面上恭谦有礼,背地里狼子野心,最最不可原谅的,这个男人居然亲手射杀冷若寒!

在心中默诵“谪仙剑法”的口诀,凌霄哪里顾得上对方人多势众,只想一头扎下去,单剑独舞,杀他个痛快!他手腕奋力一振,青锋灿若莲花,芙蕖八瓣,剑气反侵浸骨之寒!

“阿霄!”耳边一声低喝,凌霄便被一只有力的手按住了,他瞠目心惊,略顺过眼看,原来是秦子羽和宇文秀,两人虽亦栖身于古木的枝桠上,却完全没有让人感觉,已于自然融为一体。

“干嘛?”凌霄不悦地皱眉,剑势微敛,若有若无一阵梅香。

“你身上的恨意比守护之心更为强烈。”秦子羽一语道破天机。

凌霄不由一怔,脸色变得极不自然。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大队的人马,再不出手,他们就走远了,可是他的目的,究竟是杀明护秋复仇,还是守护小莫呢?他犹豫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