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口中抱怨着,凌霄的脸上却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在床沿上坐了,看着冷若寒漂亮的眸子扑闪,笑容里流淌了绝世的月光。“你什么时候醒的,也不叫我。”

“你呀,睡得都流口水了。”冷若寒扭动着身子,想从凌霄裹得粽子似的被子里逃出来。

“哪有!”凌霄不满地嘟嚷,却忍不住揩了揩嘴角,确定了什么也没有,才有些歉疚地敛住笑容:“……对不起,我,我还是这样笨手笨脚,不会照顾人。”

冷若寒挣出了被子,换了个比较舒服的位置躺好,手不安分地摸索着,想从被子底下偷袭一下眼前可爱的傻瓜:“阿霄……肚子好饿……”

恩?凌霄挑起眉,这才想起自己煮的粥,赶忙扔下青剑回头去舀粥,得意不已:“幸好我早有准备,饿了吧……”

青剑落入冷若寒手中,冷冷的触觉依旧如此熟悉,一泓碧森森的泉,倏而滑过他的瞳仁。

闪电般的刺痛穿透了冷若寒,轻易戳破了他的快乐假象,剑的冰冷毫不怜惜地撕开了滴血的伤口,他所有的爱也就是他所有的痛!

“粥来了!”凌霄在耳旁轻轻地说着,不知情地扶起冷若寒,努力让自己变得耐心而安静,小心地捏着勺子,舀了一小勺送到冷若寒嘴边,“应该不烫,你吃吃看。”

冷若寒没有任何回应,眸中慢慢溢出泪水。欺骗自己的幻梦已经消失了,他必须面对这个事实。心上的伤口正被一点点扩大,他所失去的再也找不回来,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凌霄叹了口气,放下粥,轻轻揩去了冷若寒的泪水,凉凉地顺着指尖滑落,随着寂寞的哭声,碎了……

“你又想他了,”凌霄转过脸,不敢直视那双澄澈的瞳仁。他不会撒谎,但他必须欺骗,让那个人从冷若寒的记忆里消失,今生今世不要再出现!“他没有回来,一直都没有回来!”

“嗯,我梦见他了。”冷若寒轻易相信了,烟眸璀璨,若他回来,想必不会抛下自己,让那个迷乱的梦持续吧。

冷若寒缩起了身子,嘴角微微上扬,笑容是让人心痛的。紧握住青剑,将它平放在自己眼前,他用纤长的手指轻柔地滑过那光洁如玉的剑身,痴迷了:“我见到了子衿,还有有琴……他们都离开我了,他们都不要我了……我抓不住他们……抓不住……”

凌霄的心一阵阵发颤,冷若寒越来越低的喃喃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种折磨。他已经不是从前的凌霄了,而冷若寒,亦不是当初那个冷若寒。感情让他们迷失了方向,那个沉静而单纯的小莫,早就死在了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中呢。

“如果一切重来,小莫,我宁愿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了你。我又宁愿你不认识子衿,不认识有琴慕霜,他们是杀死你的凶手,你已经,已经不是小莫了,不是庐山上和我相识的那个小莫了!”

“可是,一切都不可能重来。”冷若寒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回答。伸手搭住凌霄的肩,他慢慢喘息着,黯然,“而我,也是杀死凌霄的凶手,对不起……”

“不!”凌霄蓦然转身,眼神在一瞬间又绽出了当初的意气飞扬,他明白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拯救沉沦的小莫,如果成功,也许一切真得可以重来!

“还有机会,小莫!我们还可以回到那个无忧无虑的时光,只要你答应我,忘了有琴慕霜,今生都不要招惹他!”脱口而出的话语,让凌霄自己也楞住了,不确定地望着冷若寒,他静默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小莫……等你身体好了,我送你回长安……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还做好兄弟,好么?”

…… ……

沉默无休止地蔓延,冷若寒一直望着凌霄,似想从他的眼睛里寻找什么。仿佛经过了一个轮回那么久,他才忽然幽幽叹息,乖乖点头:“好。”

心中的一块大石顿时落地,凌霄很久才如梦初醒,“哧”地笑起来,竟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轻轻勾了冷若寒精致的鼻子。“你呀,千万可别又耍我,我会疯掉的。”

凌霄喂冷若寒喝下小半碗粥,看他安分地睡了,呼吸平静,睡得很沉了,才放心地为他掖好被子,蹑手蹑脚地退出了房间。

应该,一切都要结束了吧。有琴慕霜如果真心爱小莫,就不会再回来了,过几天把他送回长安,这些梦魇都可以结束了!凌霄自顾自想象着,不时地傻笑,仿佛这一切都已经实现了。

安安心心回去睡觉的凌霄,把一切想得太简单。

确定了凌霄不会再回来,冷若寒才重新睁开眼睛,小心地起身。

空荡荡的房间,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才确定了这个世界的存在。寂寞如台藓般生长在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一点点吞噬着热情。

寒冷,从骨血里透出来,孤独侵蚀了脆弱的心,一滴,两滴……冰泪宛如死去的华丽蝴蝶,坠落在了无言的深夜,一路旖旎的痛,每时每刻都在往更深一层的地方舞蹈,与血脉纠缠在一起,分不开的交集,永远没有尽头……

阿霄,对不起,我这一生一世,都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推开窗,深秋的寒风立刻透骨,从皮肤一直冷到内心深处。冷若寒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捂住苍白的嘴唇,一下一下,剧烈地咳嗽着……

今夜,月色分外撩人。

温柔的月辉泻满了整个天地。黑暗边涯勾勒的一线银白,轻纱笼着安谧的睡颜,连不远处的几棵枝叶萧条的巨树,也有几分柔和的线条。

冷若寒伏在窗棂上,静静地望着皎洁的冰轮。此刻他心里宛如一碧深水,被月光打碎了平静,想起了什么呢?

一路行来,有太多太多的回忆。

月,柔柔地,冷艳地,是什么样的回忆……梦里那个高贵的月中神祗?悲哀地沉睡于弱水的离忧公主?挚爱的子衿,抑或是相爱却不能相守的有琴慕霜?

呵,云来,云去,月仍是月。

蓦地,冷若寒怔住,鼻尖轻微地抽动,像在寻找和追逐着什么。很淡很淡的感觉,在瞬间沿着每一寸皮肤扩散了,那样的香味,冷极,幽极,在无边的月色里,透出孤独的高贵。

雅艳的幽香,丝丝缕缕都透出思念。想必那人也被执拗的感情迷惑了,被痛苦的恋慕苦苦折磨,竟忘了,这冷香轻易泄露了他的行踪!

你又回来做什么?心尖一颤,一连串泪珠儿顺势滑下。冷若寒捂住心口,无言地叹息,可是终究放不下,不自觉得寻找着,还留存有无法摆脱的希冀!

斑驳的树影之间,月光透下了那人颀长的身影,模糊的暗黑,却轻易勾勒出动人心魄的美丽。

他依然如此动人,即使只是一个剪影,还是带着无法形容的清冷气息,宛如暗夜里孤独的王者。

冷若寒仰起脸,可是瓦楞却遮住了他的视线。他知道那人在上面,然而他却看不见他,天涯的距离,其实仅仅是片瓦。

那人没有要下来见面的意思,而冷若寒也不打算上去见他。之所以会回来,只是想确定对方是否平安吧。

那么,相见不如不见。冷若寒把目光转向银白如洗的地面,他自己的身影也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冷若寒凄然而笑,修长的双手扶住窗轩,凝望着冰轮,长长幽叹,心中无限涌动的苦痛,都化成了含泪的低吟:

何日见,泪痕浅,有心说愁愁无限。天不老,情难绝,执手相看,欢颜谁共。空!空!空!

一句句,那低低吟唱都化为了伤心小箭,伤了冷若寒也伤了檐上那哀伤的男子。长身而起,衣袂翩飞,可是最终,弦断无人听!

树影鬼魅,那男子已然离开。只留下冷若寒的身影,蔓延着孤独的修长。他笑着,泪缓缓而落,喃喃填完下半阕的《钗头凤》:

双飞燕,伴梦眠,点滴已至五更天。锦衾冷,寒梦薄,寂寞空花,绣心未穷。痛!痛!痛!

思归

深秋的天气一天凉过一天,眼看着隆冬将至了。这时节的古都长安,已开始了迎冬的准备,一旦到了数九天大雪纷飞,往来出行多有不便,更不要说是长途远涉。

然而眼下,暌违已久的护国亲王世子仍滞留金陵,不知道是否赶得上回来参加冬至的太子加冠礼。为此,护国亲王已经三番五次派人前往促询。

羽情雅轩外的树早已枝叶全无,孤兀地立在风中。门外的池塘也失去了夏日的喧闹,冷冷清清的。

冷若寒独自出了雅轩。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他不得不履行对凌霄的诺言,再加上那屡次前来催促的使臣,他已经无力去做什么反抗。

使臣不厌其烦地禀告着朝廷的情况以及太子加冠的重要性,恭敬地跪着,唤他世子殿下。这些黄金枷锁早使他不堪重负,现在却要被不断提醒着,他累了,真得累了。

把事情都交给凌霄处理,让他和使臣收拾东西准备上路,趁这个空当,冷若寒信步走进雅轩后的小树林,想再流连一次这段安静的日子。

回到长安,冷若寒,便只能是护国亲王世子。

踩着满地枯叶,沙沙的轻响似小女儿的喁喁私语。这里是与长安迥然不同的江南,即使是到了深秋,也蕴着别样的美丽。冷若寒走走停停,脸颊上些微的红润更加生动了。

时光仿佛倒流到了很久以前,这个美丽得惊人的孩子走在小树林里,小心翼翼地守着一个遥远而隐秘的梦,一步两步,蓦然回首,露出纯真的笑颜。

往昔在那纯黑的瞳仁里幻化,穿越了一条流光溢彩的通道,幸福,痛苦,责任,爱情……交织而成的岁月,潺潺涌过孩子的心灵,又如烟花般消散。

长大了。

冷若寒慢慢绽开睡莲一般素净的容颜,在惊世绝艳的幽美之下,终于掺入了属于男子的英气,即将变得深邃的轮廓,衬托出他已走过的哀伤。

只是,人事全非。

冷若寒轻声叹息,纤长的双手犹豫着,还是在胸前结印,幻化,“出来吧。”

风轻扬,有黑衣男子出现在树后。

这样的身手是瞒不过冷若寒的,更何况黑衣男子并无意隐瞒。只是,在他带着面具之后的眼睛里,却充满了决绝的悲伤。

“你,是谁?”冷若寒微怔,那双眼睛熟悉得可怕,可偏偏又想不起它的主人,是谁?

黑衣男子并未回答,就这样游走在知与未知之间,扰乱冷若寒的心思。他解下了背上的布包,缓缓拔出剑,依然沉默如故,只是寒星已在剑刃上闪烁起来。

冷若寒的心一阵猛颤,拿不定主意要如何面对这黑衣男子的进攻,防守抑或是反击?他,应该曾经是自己的朋友吧,这样的“刺杀”,明明是带了极大的手下留情的,这个正在挥剑的黑衣男子,根本不想夺自己的性命!

明白来人毫无杀意,冷若寒也无意去戳穿,自己必定是做了什么,才会引来那样悲伤的目光。他认真地望着那双悲哀的眼睛,缓缓放下了胸口的护持印。

风没有意识地扬起冷若寒的衣袂,飞扬的长发下是两湾动人的秋水。他单单地站着,刹那超脱了凡俗。

剑锋,定在了冷若寒眉心。只消再向前送几分,便要他立刻殒命!

可是,剑还是停住了。

黑衣男子的目光变了,声音沙哑:“你不怕死?”

冷若寒摇头:“你不想杀我。”

“你不觉得自己太自信了么?”黑衣男子的确不是一个合格的刺客,说话时已然收了剑,返回原处拾起布包,拍掉了上面的尘土“失算了。你真得如传说中一样,很聪明。”

“我只是赌了一次。”

“哦?”

“我觉得我认识你,并且,我们曾经是朋友。”冷若寒目光游离,似乎在搜寻四周是否还有其他人,“我说得对吗?”

“殿下太抬举我了。”面具从黑衣男子脸上颓然脱落,徐徐展现在冷若寒眼前一张英俊的面孔,洒脱而又沧桑。

冷若寒的心,又开始隐隐约约地疼痛,只要一触及与那人有关,心上的伤口,就会开始流血!咬着唇抑制着内心的翻腾,他侧过脸,道:“云若离……你来干什么?”

云若离垂手而立,眼角盈着淡淡的惆怅,目光缓缓地拂过冷若寒,洞察了他内心的悲苦,不禁摇了摇头:“殿下是不想见我,还是不想回忆?”

冷若寒低头不答,云若离也没有等待。他知道答案,也无意逼迫眼前的少年,带着有些冰冷的笑容,继续说道:“我曾请求过你,不要离开主人。那时你拒绝了,我以为你只是嘴硬,主人真得要离开的时候,你会回头……可我没想到,你居然这样狠心!”

“不要说了!”冷若寒的身体开始颤抖,心痛越来越厉害,极力想要阻止回忆,回忆却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他闭上眼睛,泪,就无法控制地滚落了,“求你……不要说了。”

“为什么不要说,殿下?”云若离语音凉薄,嘲讽而又怜悯地望着冷若寒。这少年的逃避激怒了他,原本的怜惜变得咄咄逼人,变成了伤害的诘问:“你心虚了?主人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却要他独赴黄泉!在利用完了主人后,你继续做你的世子,你的王爷!这就是真正的你么?”

冷若寒被逼得一步步后退,想要解释,可千言万语都堵在心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云若离一句一句诘问,心上的伤口一点点被扩大,血流如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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