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直在你身边

瞿斯白没想到他就这么逃离了闻束。

身上起了粘腻的汗水,不断跳动的心脏仍旧紧张,精疲力竭停下来时,仿佛能听到身后细微的脚步声,瞿斯白的第一反应——闻束他又追上来了?!

疲累的双腿再度迈动,瞿斯白屏住呼吸,奋力跑起来,直到再度耗尽力气,仰头发现天边已泛开金黄。

日落了,距离将闻束推下山坡已过去数个小时。

扭头朝身后看去,一望无际的树林同山脉起伏,瞿斯白从方才的错乱中回过神,知晓闻束不可能追上来,方才的声音只是错觉,他因逃离成功过于兴奋而产生的错觉。

眼下平静下来,瞿斯白深呼吸,回想起这段时间明里暗里同胡姐和胡哥打听的山中地形,打量了身处的树林,推测出这处是山的西边,距离闻束采药、位于山正中的山坡,已有很远的距离。

山野间的住户不多,胡姐那块住了几户,平日里的生活范围多在东山,较少往来西山,对于这处有没有下山的路径,也说不明白。好不容易从闻束的手底逃离,瞿斯白不想赌在西山找到下山路的概率,在原地重整旗鼓,又呆了会,打算借着夜色去到那条能下山的路。

他走得谨慎,借着树影隐匿身影,时刻注意着小路的路况,避免踩到石子树叶发生声响被发现。

下山的路必定经过胡姐等住民区域,说不准闻束也是吃准了这个点,会在那处守株待兔。

瞿斯白一路上走得更加小心了。

路过胡姐住的区域时已是深夜,瞿斯白没明晃晃走路,仍藏身在路侧的树林中,顺着小路的方向下山。

距离村子出口不远处,瞿斯白听到了熟悉的喊声,循着声音看去,能看到一对身量不高的男女,站在村侧,焦急地环顾四周的林子,边看边叫唤着瞿斯白的名字。

心下一顿,咬唇垂下头,捂住耳朵继续赶路。

没有看见闻束,瞿斯白心里松了一口气,可却总有些愤怒,闻束当初口口声声对胡姐夫妻两人说他们的兄弟关系,如今弟弟没了人,扭伤了腿的胡姐都上阵了,闻束这哥哥却不见人影,真是可笑。

埋头走去,胡姐两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几近于无,瞿斯白也终于走出了村落区域,距回到山下越来越近。

瞿斯白舞者耳朵的手松开,抬起头继续走。

但很快,山林蔓延至尽头,被河水隔断,林外的小路连接着木桥,若想继续下山,得走木桥过。

瞿斯白攥紧手,朝桥上看去,身躯骤然一顿。

只见狭窄的木桥上,站着让瞿斯白死了之后还能想起的人影——闻束漫不经心地双手抱胸,衣裳的半边袖子已然破烂,露出手背上狰狞的伤口。

这是跌落山坡,留下的伤口,同小臂上的疤痕相衬,更显得闻束身上好像尽数是伤。

瞿斯白一顿,心中叫苦不迭,怎么闻束刚好就在这守着?!

前进的道路被阻挡,瞿斯白也无法,只好站在远处,盯着闻束的一举一动,祈求闻束快些离开。

怎么推闻束时候就没更用力,让闻束断了腿才好!

断了腿,下不了地,今天瞿斯白就能无阻地离开山里了!

但这些只能脑中想想,瞿斯白瞪着一双眼睛,直到了白天。

闻束同样在桥上站了一整个晚上。

瞿斯白奇了怪了,心里憋着一股气,他着急离开,可奈何闻束......

思忖间,不远处传来人声,瞿斯白循声看去,只见胡哥喊着闻束,慌忙跑来,至于胡姐,身侧则多了一女人,被缓缓扶着走,一看便是脚伤还未彻底养好。

“你怎么到这来了?”胡哥无奈,“你弟弟的事先别着急,这山里也没出过吃人的老虎狮子,只是可能有些路有些绕,特别是西山那边,这不是雨停了,我们下山找警方,一定能找到你弟弟的!”

“你昨天从坡上掉下来,折腾到了腿,也应该爱惜一下自己的身体,你弟弟知道了肯定也要说你......怎么还大晚上你跑到村外来找!”

胡哥大大咧咧,一改平日的憨厚老实样,语气极为紧张关切。

他说完,便要扶着闻束,闻束终于抬了眼,张嘴说了什么,他的音量不高,轻推了胡哥一把,指向一侧的胡姐。

胡哥叹了口气,又劝了劝瞿斯白。

听着他们的谈话,瞿斯白心下一凛,心中有股莫名情绪,但很快想到闻束没有和胡哥胡姐说出事实,想必是觉得被他退下山坡觉得丢人,为了面子才如此做的!

闻束被胡哥扶住了,瞿斯白攥着拳头盯着他们,看到闻束走路一坡一坡,身影说不出的好笑,可瞿斯白却笑不出来。

直至几人的身影即将完全消失,闻束陡然回头,看向了瞿斯白的方向。

呼吸猛滞住,下一秒,闻束的视线收回了,像是无意的一瞥。

瞿斯白的心仍慌乱了数刻,但很快随着视线里再不见人影缓下来,他朝着消失的方向再看了数眼,视线回转到木桥上,在林中再度呆到了几个小时,终于走出树林,走上了桥,走向了渴望已久的自由。

下山的路,瞿斯白仍谨慎,继续藏匿进路侧的林子行走。他害怕闻束已让人上山,害怕努力功亏一篑。

距离瞿斯白逃离闻束已过将近一天,这一天内,他靠着山林间采摘的果子充饥,渴了便喝河水,倒也能勉强过活,只是长期未眠的身体总是感到困倦,瞿斯白的行动速度逐渐降低。

但好在他有惊无险地离开了山,重回了山外的公路。

公路上时不时有车辆经过,瞿斯白抓准时机,靠准时机求助,搭乘上了一辆车。

这辆车开往s市隔壁的h市,途中经过许多村庄,瞿斯白本想着借此离开s市,再赶去其他市,离闻束越远越好,但在车开出s市范围时,他同车主表示,就在这下。

“就在这下吗?我听你的口音,感觉你是也不是s市人,也不是h市的,是来这边务工吗?”

s市有许多外乡人,若不是在这读大学,说不准瞿斯白这辈子,只会在旅游时来到s市,过个几天就离开,也不会遇上多年未见的闻束,被羞辱、被利用......

但回答的话要出口时,瞿斯白一顿,只道,“我来旅游的。”

车主点头表示知晓了,又同瞿斯白攀谈了些别的,两人分别了。

瞿斯白身上没有现金,只有一些钻石珠宝物件,他向来喜欢往身上塞,这次也在车主的车上偷偷塞了一颗,当作报恩。

脚踩上这片村庄的土地时,瞿斯白觉得恍如隔世。

瞿斯白打算现在这个村庄住上几天,闻束那厮说不准已经派人抓他,但瞿斯白向来奉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打算让闻束“灯下黑”。

但住在哪,吃什么,还是未解,瞿斯白想了想,直接问了路人,在附近找了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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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村庄有厂子正在招人,活算不上轻松,但瞿斯白身上的现钱少,不用身份证,捏造了姓名,还是干了一段时间。

在这段时间,村子里似乎真有一群从s市来的人,但他们只是经过,并未在村庄中大量排查,瞿斯白浑水摸鱼混了过去。

闻束果然还是想要抓他。

是要报复他呢,还是要继续将他当作棋子利用到底?

也许两者都有,瞿斯白不清楚,也不想去想,继续安安分分地村庄里过活,并在过了一段时间后,将身上的钻石珠宝典当掉了,换了钱之后,他辞去了工作,去往了隔壁的村落。

闻束不出现在瞿斯白眼前的这段时间,瞿斯白每天过都十分丰富,他白天上工,夜晚回来自己下厨,只是一个人的日子有时会感觉无聊,他总会想到从前。

他想到了已故去的父母,他们在时,他是他们唯一的亲生儿子,纵使有闻束,他们也有血缘相连,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可是他们都不在了,瞿斯白也不得不承认,现在,闻束是和他关系最近的人。

明明有着这么近的关系,瞿斯白曾经以为他们真的可以成为一家人,但事与愿违,闻束无情,永远不会这么做。

他只会把瞿斯白当作工具,无情地抛弃,无情地利用,无情地......报复。

在又想到闻束和从前的一个晚上,瞿斯白做了梦。

梦里下着淅淅沥沥的雨,闻束是在这样的雨天被瞿父瞿母带回家的。

瞿斯白对于这个来到家中要分走他一份宠爱的“哥哥”算不上热笼,也算不上讨厌,只是当闻束总用淡漠的神色瞥来时,瞿斯白总感觉闻束在下他的面子。

彼时瞿斯白正是小学毕业的年纪,瞿家家境尚可,瞿斯白又是早一年读书的,个子小,小学六年每次排队都站在队伍的最前端,最爱睁着一双圆眼睛不眨地看人。班主任知道他年纪小,有时候会多加照顾;同学见他长得可爱,也总会多和他说话;只有闻束,在瞿家的最开始几年,对瞿斯白毫不搭理,像个瞎子。

他将这事询问班上交好的男生,这男生一向最有主意,听了瞿斯白的描述,告诉他,“说不准他是你爸的私生子!”

瞿斯白被这猜测下了一跳,觉得不可能,但还是忍不住跑到闻束面前警告他,“瞿家的家产是不会留给你的!”

这话换来了闻束进入瞿家后幅度最大的神情——鄙夷,也换来了瞿斯白更深程度的猜忌,他觉得闻束是在挑衅他,遂在同伴千奇百怪的猜测下,做出了各种回击行为。

他在闻束的牛奶里下泻药;将闻束的乐器弄坏;将喜欢闻束的女生吓走;还在闻束床里塞动物的尸体。

当然,下的泻药最后没进闻束的口;弄坏的乐器也被修好;喜欢闻束的女生后来喜欢了别人;塞进闻束床里的动物尸体其实只是玩具.......

这场单方面的斗争中,瞿斯白和闻束斗了三年。

直到瞿父瞿母意外出了车祸,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瞿斯白和闻束。

瞿斯白从这一刻清晰的知晓,此后,他只能和闻束互相依靠。

但瞿斯白不想依靠他,可他毫无办法。

父母的故去给一些亲戚留了机会,他们趁机潜入瞿家,想要分走瞿家的一杯羹。

闻束帮了瞿斯白,他为他在高考前的关键时期请假,自费去省会找律师,和律师商讨重要事宜。

可瞿斯白慌了,三年前伙伴和他说的话仍历历在目,闻束在找律师这事上这么亲历亲为,是不是为了.......为了瞿家的财产。

与其落入一个私生子的手中,还不如让财产留在同姓亲戚的手中,瞿斯白咬牙切齿,他同其中置身事外的二叔求助,表示事成之后,用部分财产报答二叔。

二叔从前最疼他,果然没有袖手旁观,闻束很快败下阵来。

但让瞿斯白没想到的是,二叔卷走了瞿家所有的资产,甚至将瞿斯白和闻束从房里驱逐出去。

“当初大哥为了娶嫂子,拒绝了父母安排的婚事,也丧失了家里的继承权,可他之后居然借助东风起了产业,父母又要把继承权给他!”二叔一改往日的温和,抬手要对瞿斯白下手,“明明那些东西应该是我的!”

闻束替瞿斯白挡下了这一击,拽着愣在原地的瞿斯白离开了。

没了房子,两人也没了住处。瞿斯白身上有些贵重玩意,但他没舍得当,先让闻束当了全部。

闻束头一次,顺着瞿斯白的话,将身上贵重的物件全当了,当天带着瞿斯白住了酒店。

瞿斯白没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身边为什么只留下了一个闻束,他落了几天的课,神志不清地呆在酒店里,醒来就往网吧走,约了几个早辍学的小学同学,半夜才回到住处。

闻束并未多管他,但临近中考前夕,他在一次早课时强硬地把瞿斯白从床上抓起来,冷着脸告诉他,“瞿斯白,你还没好吗?”

前一天晚上照旧是半夜时分才睡着,瞿斯白又一次在梦里流尽了泪水,好像就要这么死去。

闻束的手很冷,指甲好像也很尖,抓他的力度很大,瞿斯白只感觉浑身都被抓疼。

他推开闻束的手,咬着牙看他。

闻束有什么资格问他?死的又不是他的父母,丢的又不是他的财产——他在丢了财产之后,偷偷验过闻束和自己的关系,已知晓闻束和瞿家毫无关系。

瞿斯白后悔那么做了,但想到闻束那时为了财产据理力争的模样,别的怀疑在心中展开,也许闻束就是想以此讨好他,也想分点财产的羹呢!

不是没这么可能。要不然为什么现在,闻束脸上出现了愤怒的神色,明明先前,自己再怎么做,闻束永远都是淡漠的。

“你懂什么!”瞿斯白怒吼,“你又是以什么质问我的!而且我以后,没了父母,要怎么过?”

没了父母,没了财产,意味着此后,瞿斯白可能会失去许多机会,升不了就读的高中,因为没有足够的学费,买不了想要的很多东西,也没有父母无限的宠爱。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瞿斯白还是想不明白。

眼眶逐渐酸涩,似乎再度流出了泪水,眼前朦胧一片,抓着瞿斯白领口的手却更加用力。

是要掐死他吗?因为意识到面前的人已什么都没有,没有利用的价值。

瞿斯白垂下眼,心道这样也好,他已什么都没有,闻束也不该留在他身边的。

领口出的手仍在用力,空气似乎也越发稀薄,瞿斯白会在一下秒就抵达地狱。

可恍惚间,那只手却陡然松了力道,脸上的泪水被人轻轻拭去,瞿斯白落进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

“别怕,我还在这里,”那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似乎也蕴涵着极大的痛苦,“我是你哥哥,我会和你一起生活。”

“也会一直在你身边,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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