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岑放起了个大清早,见天顺抄着手侯在炉前,正色问道:“当真要学?”

天顺用力点头。

黄仙学打铁,真个绝后空前,岑放想了想,不禁咧嘴笑了起来,又道:“俗话说,养儿打铁,祖宗作孽,这活儿又苦又累,当真干得?”

天顺更加用力点头。

“好,叫声师傅来。”

“师傅!”

岑放嘴咧的老开,乐不可支,伸手摸了摸他脑袋:“乖徒儿!”

天顺一皱眉,推开他手:“别当我小娃儿看!”

岑放清了清嗓子,带他绕了一回,灶炉、风箱、铁墩头等大小家伙,如何作业,一一说明。

天顺左看右看,摸摸这个,摸摸那个,好不开心,末了,兴高采烈道:“我抡小锤!”

旁边一徒弟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岑放立马扣了天顺一脑袋:“美的哩!修灶炉去!”

天顺哭丧着脸:“这有啥好学?”

“光起灶炉就够你学的,灶炉连着风箱,对的好,炉就灵,火就旺,对不好,费煤炭,铁也溶不好。”说着,丢给他一块黑糊糊的泥头,“喏,叫师兄教你修炉灶去!”

恰此时,裁缝店的婆子上门来拿做好的剪子,一眼一眼看天顺,捺不住开口问:“店里啥时来了这么个标致小哥儿?”

岑放瞥他一眼,答道:“远房亲戚。”

婆子脸上笑开了花:“难怪,我道咋生的一表人才!”说着又过来围住左看右看,作势又要摸手,岑放大手一伸将人挡走,三言两语支开了。回头对天顺说了句:“那么好看作甚?!”还顺手在他脸颊上捏了一把,留下两道狭长的炉灰印,“白白嫩嫩,一看就不像打铁的料!”

天顺不解,迷茫地瞥了岑放一眼,闷闷不乐地抹脸,却越抹越糟,脸上袖口都灰了,岑放看他一眼,嗤地笑了。

“我去洗把脸”,天顺作势要往院里跑,被岑放一把揪住:“洗甚洗!就这样,挺好的。”

未等他修完炉灶,又要开工,岑放命他拉风箱,天顺连连点头,只看了两下,扎开马步,握住拉柄,呼哧呼哧拉了起来。

岑放见这势头,赶忙叫停:“照你这法儿,吃饭的家伙都叫你捣坏!”将人支到一边,拉把矮凳坐了,“喏,看好了,一手上,一手下,紧不得,缓不能。”师傅上阵,风箱呼哧呼哧响着,平缓均称,奏乐一般。

天顺不知抽风箱也能抽的那般好看,看的一愣一愣的,接过手来,学着拉起,岑放又手把手地教他一阵,风箱拉的愈发轻快,炉火愈发彤红。

又过一会,暂歇了风箱,师徒二人开始叮叮当当轮番抡锤,天顺立在一旁,垂手而立,看的津津有味,岑放一手执钳,一手抡锤,不过一会,浑身冒汗,便将解衣赤膊上阵,铁块在他手中灵巧翻转,一会长一会扁,天顺看的目不转睛,极是佩服。

岑放扭头喊他:“再拉!火不够了便再拉!傻愣在那作甚?!”

天顺一摸鼻子,乖乖儿摸过去继续拉,铁墩儿正值不远,兹啦一个铁花飞来,落在他大腿上,兹啦又一个铁花飞来,落在他手背上,他呀地一声跳开老远。

岑放将铁具淬火,回头看他正摩娑被烫着的手,轻蔑地啐了一口:“摸啥摸?又不是姑娘家!”

天顺抬头望来,只见岑放光着黑里透红的膀子,随处可见道道伤痕,支吾半晌才小声道:“我……我怕火……”

岑放愣了一愣,瞪眼道:“啥?!怕火?怕火学甚打铁?那你究竟在此何用?”

“我……我还能洗衣做饭,端茶奉酒……”

岑放扶额:“亏你还是公的,就顶这点用?”细一回想,怕火也是畜生天性,摆摆手道:“罢!罢!慢慢来么,你会洗衣做饭?此话当真?”

天顺舔着手背,用力一点头。

岑放扯下他手来,细细一看,红了一点,并无大碍,便说:“得,今日你做饭,可不许做出甚怪东西来。”

正说着,王屠户又登门来了,手上还提着一溜物事,兴高采烈。

岑放正只望得一个黑影入来,天顺却已收回手来,嗷地一声往院子里奔去,嗖地一下没影儿了。

岑放疑惑皱眉,远远叫道:“天顺,你哪儿去?”却是无回无应。

王屠户一脚跨进门槛,瞪大眼问:“天顺,谁哩?”

“新来的小工,或许尿急么,别管他,你手上提的啥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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