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那是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尚诗情的脚步顿在原地, 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记忆里那张带着婴儿肥、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的脸,被岁月磨去了青涩,添上了精致的妆容和挥之不去的疲惫。

金饰在她脖颈间晃出冷光, 与她苍白的脸色形成刺眼的对比。

“裴幼宜。”

她的声音很淡, 听不出情绪,只是目光落在对方攥得发白的手指上。

裴幼宜像是被这声称呼定住了,先是瑟缩了一下, 随即又强撑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嗯, 让你失望了。”尚诗情顺势靠在墙上,打量着眼前的人。

裴幼宜的声音打颤, 眼神却死死黏在尚诗情身上,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十七, 你能不能等我一下?就半个小时, 不, 十分钟就好。我有话跟你说, 很重要的话。”

尚诗情没点头, 也没拒绝,只是看着楼梯口匆匆赶来的警察,对方朝她点了点头,又对裴幼宜做了个“请”的手势。

裴幼宜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警察走了,临进询问室前,还不忘冲尚诗情喊了一句:“我很快的!你一定要等我!”

尚诗情站在原地,看着裴幼宜的背影, 她没回方谨呈的办公室,而是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缓缓滑开,带着消毒水味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尚诗情垂眸走进轿厢,按下一层的按钮。

轿厢里只有她一个人, 下降的失重感短暂而轻微。

尚诗情离开市局后进入了其旁边的一家酒店,她下到负一层的地下车库,从外套里层的口袋里摸出车钥匙。

昏黄的光线落在空旷的车位上,一辆黑色迈巴赫安静地停在角落。

尚诗情按了下口袋里的车钥匙,解锁的提示音在寂静的车库里格外清晰。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副驾的储物格里躺着一套熨烫平整的黑色西装,剪裁考究,面料是进口的高支羊毛,领口别着一枚低调的铂金袖扣。

后座的置物架上,一双全新的裸色高跟鞋静静摆放着,鞋跟细而稳,衬得鞋型愈发精致。

一月的车库比室外更冷,尚诗情却没有丝毫犹豫,在驾驶座上快速换了衣服。

宽大的衬衫被她随手扔在副驾,合身的西装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形。

她对着后视镜理了理衣领,又弯腰穿上高跟鞋,再抬眼时,眼底的清明里多了几分冷冽的疏离。

发动车子时,车载屏幕显示时间是上午十点十七分。

雨丝裹着寒气,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来回摆动,模糊了窗外的街景。

到达市局门口抬手看表时,指针刚过十点半。距离裴幼宜进去,刚好半个小时。

足够了。

裴幼宜离开审讯室左顾右盼没看到尚诗情,下意识想去刚刚尚诗情出来的地方寻找,被郑执一把拦下。

“不要在公安局乱逛,谢谢配合。”

裴幼宜被郑执的声音定在原地,脸上的慌乱更甚,却也只能悻悻地收回脚步,快步走出市局大门。

雨丝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疼,她拢了拢身上的时髦外套,金饰在冷空气中碰撞出细碎的声响,脚步匆匆地往市局斜对面的街道走。

那里是出租车常停的候客点,她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就在她踩着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水里,伸手准备拦车时,一道刺眼的车灯突然从斜前方扫来。

裴幼宜下意识地抬手遮眼,嘴里忍不住低骂了一声。

等她适应了光线,放下手时,一辆黑色迈巴赫正安静地停在她面前,车身干净,没有一丝泥点,与街道上那些被雨水打湿的车辆形成鲜明对比。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冷冽而熟悉的脸。

尚诗情坐在驾驶座上,黑色西装的领口线条利落,衬得她的下颌线愈发清晰。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裴幼宜身上,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上车。”

裴幼宜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几乎是立刻绕到副驾驶座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动作快得像是怕尚诗情会突然反悔。

车内的暖气很足,与外面的湿冷形成天壤之别。

裴幼宜打了个寒颤,却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车内那股无形的压迫感。

她偷偷抬眼看向尚诗情,对方正目视前方,指尖轻轻搭在方向盘上,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她。

“十七……”裴幼宜的声音带着哭腔,刚一开口就被自己的哽咽打断,“你真的等我了……我还以为你走了……”

尚诗情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发动了车子。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临街的咖啡店门口,尚诗情熄了火,推门下车,裸色高跟鞋踩在积水里。

裴幼宜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进了店才发现,这里竟在自己家附近!

尚诗情选了最角落的位置,抬手招来服务员,只点了两杯热美式。

裴幼宜坐在对面,手指绞着衣角,金饰的光芒在暖光下有些晃眼,却衬得她的脸色愈发苍白。

“十七,你知道吗?牛晋贤他完了。”裴幼宜终于憋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桌面上,“警察问了我好多事,他那些烂摊子,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一点都不知道啊!他现在被抓了,家里的钱全被冻结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控诉:“他大我十岁!当年要不是他一直追我我怎么会嫁给他!”

尚诗情挑了挑眉。

“十七啊,”裴幼宜握住尚诗情放在桌面上的手,“他比我大十岁,长得又丑,我跟着他受了多少委屈?现在他没钱了,连个依靠都给不了我,我要跟他离婚!我必须跟他离婚!”

裴幼宜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贪婪的渴望:“十七,你现在不一样了。你开迈巴赫,穿名牌西装,你肯定很有钱对不对?你帮我,帮我请最好的律师,帮我尽快跟牛晋贤撇清关系,把我应得的财产拿回来!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啊!”

尚诗情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她端起桌上的热美式,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朋友?”尚诗情的声音很淡,却像一条毒蛇不断侵蚀着裴幼宜的心脏,“你把我的事情告诉陌生人,叫吴昭罗雅霸凌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是朋友?”

她往前倾了倾身,眼底的冷冽几乎要将裴幼宜冻僵:“你嫁给牛晋贤,图的是他的钱;你现在要离婚,图的是能全身而退;你找我帮忙,图的是我手里的资源。裴幼宜,你从头到尾,心里只有你自己。”

尚诗情的目光落在她脖颈间的金项链上:“你脖子上的金饰还在,就说明你手里还有余钱。你找我,不过是觉得我好拿捏,觉得我念旧情。”

裴幼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那些小心思,那些藏在眼泪和控诉背后的贪婪,被尚诗情一语道破,暴露在暖黄的灯光下丑陋得令人作呕。

“我不会帮你。”尚诗情放下咖啡杯,声音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牛晋贤的下场,是他咎由自取。而你的结局,是你自己选的。”

裴幼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终于被羞愤冲昏了头脑。她猛地站起身,抓起放在一旁的包,狠狠瞪了尚诗情一眼:“尚诗情,你别太过分!你以为你现在很了不起吗?你不过是个……”

“不过是个没用的残疾人?”

后面的话,裴幼宜只是咬着牙没敢说出来,却被尚诗情平静的道明。

裴幼宜起身快步冲出了咖啡店。玻璃门被她甩得哐当作响,带进来的冷风卷着雨丝,吹得尚诗情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尚诗情坐在原地,看着裴幼宜跌跌撞撞地冲进雨幕,看着她在狼狈地跑回家,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她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时间刚好是上午十一点。

人终将会因为自己的贪婪变得丑恶,变得面目全非。

哪怕是曾经温温柔柔的裴幼宜也因为越来越疯狂的心思遭到了应有的报应。

“你还是把她送到了她家附近,好善良啊菲奥娜。”

尚诗情没有抬头,指尖摩挲着咖啡杯壁的温度:“地址是她自己暴露的,我只是顺道。”

亨利坐在裴幼宜的位置上,他的笑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尾音拖得长长的:“顺道?菲奥娜,你从公安局开车到这里,绕了整整三条街。要是这都叫顺道,那我每天绕着泰晤士河跑三圈,是不是也能算晨练?”

尚诗情终于抬眼,看向窗外雨幕里裴幼宜消失的楼栋,眼底的冷冽淡了几分,却依旧没什么情绪:“她的存在,还有最后一点价值。”

“价值?”亨利的声音里多了丝玩味,“我还以为你是念着那点不值钱的旧情,特意送这位‘老朋友’回家呢。毕竟……不是谁都能让我们冷静自持的菲奥娜,在市局门口等上半个小时,还特意换了一身行头演这么一出。”

尚诗情端起咖啡杯,将最后一口苦涩饮尽,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留恋:“行了,送我回市局。”

“切,天天就惦记着你那老情人。”亨利眼里流露出一丝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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